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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续2)骰声


左转之后,甬道忽然向下倾斜。

不是台阶,是缓坡,坡度极缓,缓到若非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出。但花痴开察觉了。他的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像不愿惊醒沉睡在地底深处的某种巨兽。

骰声仍在响。

有时近,有时远,有时仿佛就在前方三尺,有时又退到遥不可及的深远处。它不是连续不断的——隔三五息响一阵,隔七八息又响一阵。响的时候,连石壁都跟着轻微震颤,像心跳。

花痴开走了一炷香。

两炷香。

骰声始终不远不近,引着他向地层深处去。

然后前方忽然亮了。

不是油灯,不是夜明珠,是真正的、从穹顶倾泻而下的天光。

花痴开脚步一顿。

这条甬道已经在地下行走了近半个时辰,此刻天光从何而来?

他继续向前。

三步。

五步。

十步。

豁然开朗。

不是石室。

是山谷。

头顶是真实的天空——暮色四合,晚霞如烧,几颗疏星已从靛蓝的天幕边缘探出头来。脚下是真实的土地——青石板铺就的阔场,缝隙间生着细密的苔痕。四周围绕着起伏的黛色山峦,远峰衔日,近树含烟。

花痴开站在阔场边缘,抬头望天。

他分明记得自己是从南海赌岛的天局总部地下秘道一路下行。那此刻这片山谷在何处?是海岛的腹地,还是他已走出了那座黑色城砦,来到岛屿的另一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暮色四合时分的这片山谷,天地寂静,唯有骰声仍在前方某个地方,一下,又一下。

他迈步走向阔场中央。

那里放着一张赌桌。

不是判官那间石室里的墨玉桌,是一张寻常的、旧得几乎要散架的榆木桌。桌面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划痕,边角包着磨损的铜皮,四条桌腿用麻绳绑了三道,以防劈裂。

赌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蓬乱,灰白相间的发丝不知多久没有梳理,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他低着头,双手笼在袖中,一动不动。

骰声停了。

山谷忽然静得可怕。

花痴开在赌桌前五步处站定。

他没有开口。

那人也没有抬头。

一人站,一人坐,隔着五步距离,隔着满桌陈旧的划痕。暮光从天际一层层暗下去,远山的轮廓从黛青转为墨黑,疏星渐密,淡月初升。

许久。

那人笼在袖中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双手,是右手——他缓缓抽出右手,五指摊开,掌心朝上。

掌心里是三枚骰子。

骨质的,颜色已泛黄,边角被磨得几乎透明。那骰子比寻常骰子小一圈,沉甸甸地卧在他掌纹纵横的掌心,像三颗沉睡的兽牙。

“坐。”

那人的声音很低,沙哑如多年不曾开口。

花痴开没有坐。

他看着那三枚骰子。

不是赌术意义上的看——他入赌坛十五年,见过无数骰子。象牙的、玉石的、犀角的、秘瓷的、金银镶嵌的、机关巧藏的。他一眼便能分辨骰子重心是否偏移,边角是否打磨均匀,点数排列是否暗藏猫腻。

此刻他看着那三枚骰子,看的不是这些。

他看的是——

那骰子的一角,有一点极淡的殷红。

不是朱砂,不是印泥,是经年累月渗透进骨质深处的、早已干涸的血渍。

花痴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

他终于坐下。

在赌桌这头,与那人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

暮色已尽,夜色四合。

山谷里没有灯,只有星月清辉洒落满桌。但那张旧榆木桌上却亮着——是三枚骰子发出的微光,冷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青,像深海里的磷。

那人抬起头。

花痴开看见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眉眼无甚出奇,轮廓无甚出奇,胡须乱糟糟地覆着下半张脸,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眯缝,不是垂眸,是彻底闭合。眼皮微陷,显然其下早已没有瞳仁。

盲者。

花痴开想起父亲。

父亲死时双目被剜,十指尽断。夜郎七千里收尸,只带回一副残破遗骸和这三枚木骰子。

而此刻他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同样双目俱盲。

“四十年,”那人开口,声音如风过枯枝,“没人陪我赌过了。”

他说话时仍没有睁开眼睛。

花痴开没有说话。

那人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自嘲。

“你是来找言午的。”他说,“他不是我。”

花痴开没有否认。

“那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四十年前被他关在这里的人。”他说,“也是四十年前被他赢走眼睛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

“我叫何生。”

花痴开听着这个名字。

他从未在赌坛听说过“何生”二字。夜郎七的回忆录里没有,母亲的情报网里没有,他自己十五年间踏遍花夜国大小赌坊、遍访父亲旧识,也从未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你没听过,”何生说,“应当的。四十年前那局过后,世上就没有何生了。”

他把掌心的三枚骰子放在桌面上。

骨骰触到榆木,发出一声轻而沉的响。

“那局之前,我是天局六部‘刑’部的执掌者。”他说,“刑部掌惩戒、追索、处置叛徒。我手下处置过的人,少说也有三四百。”

他顿了顿。

“花千手的师父——夜郎七的师兄——夜郎破军,就是被我亲手锁进天局死牢的。”

花痴开的目光微微一凝。

“夜郎破军”四字,夜郎七从未提过。

何生似有所感。

“夜郎七没告诉你吧。”他说,“他师兄四十年前叛出天局,盗走一部《千手观音》残卷。刑部追了他三个月,从南海追到燕城,从燕城追到漠北。最后是我亲手将他堵在玉门关外的废塔里。”

他停顿。

“那夜他跪在塔顶,说:何生,我这一脉赌术自此断绝,你满意吗?”

何生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说,你这一脉的赌术本就不该存在。千手观音是骗术,不是赌术。你师弟夜郎七比你聪明,他把那部残卷烧了。你偏偏要偷出来传给你徒弟花千手。”

他顿了顿。

“花千手那年十九岁,正在燕城四海楼当跑堂伙计。”

花痴开沉默地听着。

“后来呢?”

“后来?”何生轻轻摇了一下头,“后来花千手来寻我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上那三枚骨骰的边角。

“他那时二十三岁,已名扬赌坛。他来找我,不是替师父报仇,是替师父还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眼睛。”

何生的指尖停在其中一枚骰子上,那枚骰子一角嵌着暗红的血渍。

“夜郎破军被囚三年,病死在死牢里。死前托狱卒带话给我:他的眼睛不要了,请我收下。”

他的声音很轻。

“狱卒把话带到时,他眼睛已让人挖出来,盛在一只粗陶碗里,碗底压着他那部《千手观音》残卷的最后一页。”

花痴开没有说话。

何生说:“我收下了。”

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骰子轻轻拈起。

“我将它们磨成这三枚骰子。一枚用他的左眼,一枚用他的右眼,一枚——”

他顿了一下。

“一枚用我自己的一只眼。”

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四十年前那局,言午赢走了我剩下的那只眼。三枚骰子,两枚来自夜郎破军,一枚来自我自己。”

他把那枚带血渍的骰子放回桌面。

三枚骨骰并排躺着,在星月清辉下泛着冷白的光。

“花千手来找我那日,”他说,“我把这三枚骰子给他看。他看了很久。”

他顿了顿。

“然后他说:何先生,我师父欠你的眼,我还不了。我能还的,只有这一局。”

花痴开喉间微微发紧。

“他和你赌了?”

何生点头。

“他赢了。”

他的声音很平。

“他赢走的是——”

他停顿了很久。

“——他对师父的愧疚。”

花痴开沉默。

何生说:“那局之后,我不能再追杀他师父的传人。夜郎破军与我四十年的恩怨,就此两清。”

他伸出手,把三枚骨骰拢回掌心。

“然后花千手说:何先生,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他说,若我日后有个孩子,那孩子若走上这条路,走到言午面前之前,会先遇见您。”

何生抬起头。

他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窝仿佛能穿透四十年光阴,看见当年那个年轻人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他说,请先生替我看看,他是不是这块料。”

花痴开的呼吸停了一瞬。

何生说:“我等了四十年。”

他把三枚骨骰轻轻推向赌桌中央,推向花痴开面前。

“赌一场。”他说,“你赢了,我把言午这四十年的赌局记录给你。你输了——”

他顿了一下。

“你输了,留下来,陪我赌到死。”

山谷寂静。

星月的光辉落在榆木桌面上,落在三枚骨骰上,落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上。

花痴开低头看着那三枚骨骰。

良久。

他问:“赌什么?”

何生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不是笑,是四十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时,他嘴唇本能的牵动。

“你是花千手的儿子,”他说,“夜郎七的关门徒。你会千手观音,也会不动明王心经。你能算出骰子落定的每一个点数,也能在冰窖火炉边与人熬煞三日三夜。”

他顿了顿。

“我不和你赌这些。”

花痴开抬眸。

“那赌什么?”

何生伸出左手,放在桌面上。

五指摊开,掌心朝下。

他的手很瘦,皮包骨头,青筋凸起如枯藤。但指节粗大,指腹布满厚茧,是四十年日复一日摩挲骰子留下的印记。

“赌我下一枚骰子,抛出几点。”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个赌局远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何生闭着眼。何生瞎了四十年。何生手中那三枚骨骼是他自己的眼珠磨成,他用它们赌了四十年,每一道纹理、每一处磨损、每一丝重心偏移都刻在他的指尖,比任何明眼人更清楚它们会如何滚动、如何停止。

而花痴开看不见他的手。

不知他用什么手法抛,不知他用多少力道,不知骰子在空中的轨迹、落下的角度、碰撞桌面的反馈。

他只能看见——三枚骰子落定后的点数。

这就是赌局。

何生等了他四十年。

等的就是这一局。

花痴开看着何生覆在桌面上的左手。

然后他把右手也放在桌面上。

掌心朝上。

“好。”他说,“赌了。”

何生那只枯瘦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料到。

四十年了。

他是刑部执掌者,是处置过数百叛徒的赌坛杀神。他看过太多赌徒坐在这张桌前,有人冷汗涔涔,有人强作镇定,有人虚张声势,有人跪地求饶。

没有人在明知道看不见他任何动作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说“好”。

“你不问规则?”何生的声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问。”

“不问赌几局?”

“不问。”

“不问若我出千呢?”

花痴开看着他。

“何先生,”他说,“您等我四十年,不是为了出千赢我。”

何生沉默。

许久。

他把三枚骨骰拢在左手掌心。

“一局定胜负。”他说,“我抛三枚骰子,你猜它们落地的点数总和。”

他停顿了一下。

“三枚骰子,最高十八点,最低三点。你只有一次机会。”

花痴开说:“我猜——”

何生忽然抬起左手。

三枚骨骰从他掌心飞起,在星月辉光中划出三道冷白的弧线。

他的动作太快了。

花痴开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何时发力、以何种角度抛掷、骰子在空中有没有相互碰撞、落下的轨迹是直坠还是旋转。

他只能看见——

三枚骨骰落在榆木桌面上。

第一枚,三点。

第二枚,三点。

第三枚,三点。

总和,九点。

花痴开说:“九点。”

何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不见花痴开的脸,但他听得见那句话落定的时机——不是骰子落定之后才说,而是与骰子落定同时。

花痴开在他抛出的那一瞬间,已经猜到了点数。

何生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问。

花痴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面上那三枚骨骰轻轻拢到自己掌心,然后一枚一枚放回何生摊开的左手里。

第一枚,夜郎破军的左眼。

第二枚,夜郎破军的右眼。

第三枚,何生自己的左眼。

“何先生,”他说,“这三枚骰子,您每日摩挲。它们的重心、边角、落点规律,没有活人比您更清楚。”

他顿了顿。

“您想让它们出几点,它们就是几点。”

何生没有说话。

“方才那局,”花痴开说,“您想让它们出九点。”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九点,是夜郎破军死在死牢那年的月份。”

何生的手微微一颤。

九枚骰子落在他掌心,骨骼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冬夜,狱卒捧着一只粗陶碗站在他案前。碗底压着半页残卷,碗里盛着一对血淋淋的眼珠。

狱卒说:何大人,夜郎先生说,他的眼睛不要了,请您收下。

他问:他还有什么话?

狱卒说:没有了。

他收下了。

他把那对眼珠磨成两枚骰子。又把亲眼看着这两枚骰子制成的那只左眼也挖出来,磨成第三枚。

三枚骨骰。

他带着它们赌了四十年。

赌赢了,输家死。

赌输了,他自己死。

四十年,无一败绩。

不是因为他的赌术无人能敌。

是因为这四十年来,每一个坐在这张赌桌对面的人,赌的都是赢。

只有花千手——

只有花千手的儿子——

赌的不是赢。

山谷不知何时起了雾。

乳白的雾从四面山峦间涌来,将星月的光晕染成一片迷蒙。榆木桌渐渐模糊,远山渐隐,唯有桌面上三枚骨骰仍在冷白地发光。

何生佝偻的身形隐在雾中,像一尊即将化入山水的石像。

许久。

他把三枚骨骰收入袖中。

“言午的赌局记录,”他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藏部闭门阁左起第三架,顶层第七卷。”

他顿了顿。

“那阁楼,四十年无人进得去。”

花痴开起身。

他向雾中那道人影微微颔首。

没有道谢。

没有告辞。

他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走出五步。

“花痴开。”

何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步。

“你父亲那日,”何生说,“赌赢我之后,也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

花痴开没有回头。

何生说:“他问:何先生,师父的眼睛,您带着不累吗?”

雾越来越浓。

何生的声音在雾里飘散,像一缕将熄的青烟。

“我没有回答他。”

他顿了顿。

“此刻我回答你。”

雾中沉寂良久。

“累。”

只有这一个字。

花痴开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

雾漫过他的肩头,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漫过他衣襟下那只褪色的锦囊。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身后,骰声又响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孤而沉。

像山谷里唯一的木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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