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我从何处来……”

净心，或者说那个正在死去的“净心”，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几乎要掐入头皮。他跪倒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身体蜷缩，如同一个遭受重创的野兽。那一声声自问，不再是清泉流淌，而是从撕裂的喉咙中挤出的、带着血丝的嘶哑低吼。

黄笙构筑的幻象已然消散，但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记忆与情感，却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旌剑门覆灭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良知，阴诏司深渊的冰冷侵蚀着他的灵魂，魔界永夜的死寂拖拽着他的意志……而与之对抗的，是佛国无处不在的梵唱，是那试图将一切抚平、化归“空无”的柔和却顽固的力量。

这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因他心防的崩溃而失去了平衡，开始在他体内激烈交锋。

“呃啊——！”

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混乱不堪，肉眼可见的三色气流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漆黑的死气，阴冷粘稠，如同来自九幽的寒潮，所过之处，连佛光似乎都被冻结、侵蚀，那是阴诏司深渊赋予他的烙印。

暗红的魔气，狂躁暴戾，带着夜凰怜那“九死同心契”的诡异波动，如同燃烧的血液，充满了毁灭与生机并存的矛盾力量。

纯净的佛光，原本温润祥和，此刻却因另外两股力量的冲击而变得躁动不安，它试图净化、安抚，却反而激起了更凶猛的反扑。

三股气流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疯狂纠缠、撕扯、吞噬。他的皮肤之下，时而泛起金刚般的淡金光泽，时而又被蛛网般的漆黑死气覆盖，暗红的魔纹则在金与黑之间明灭不定地闪烁。他的面容在极短的时间内剧烈变幻，时而宝相庄严，时而狰狞如鬼，时而痛苦扭曲。

周围的祥和景象被彻底打破。莲池的水面剧烈沸腾，金色的莲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又强行绽放，周身的玉石地面出现细密的裂纹，空气中弥漫开硫磺、血腥与檀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小学徒！”黄笙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她看得出，莫宁此刻正处在最危险的关头，这种力量冲突足以将他的肉身乃至灵魂彻底撕碎！

然而，一道无形的、柔韧至极的屏障，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轻描淡写地拦在了她和魄山面前。任凭黄笙如何催动力量，也无法突破分毫。

光影流转，一道虚幻的身影在屏障后方缓缓凝聚。

来者身披朴素的僧袍，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看不清具体样貌，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仿佛倒映着众生万象，又仿佛空无一物。他脸上带着温和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微笑。

正是“无相尊”。

“二位施主，何必心急。”无相尊的声音平和悦耳，与眼前莫宁痛苦的景象形成残酷的对比，“此乃他必经之劫，外力干预，只会适得其反。”

黄笙美眸含煞，死死盯着无相尊：“你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停下来！”她指尖音律符文隐现，空气中泛起危险的涟漪。

无相尊却恍若未觉，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始终沉稳如山的魄山身上。

“这位施主，好重的杀伐气，好正的根基。”无相尊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欣赏，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你以言语为刀，破他心障，引动此变，可谓‘菩萨心肠，金刚手段’。”

魄山目光平静地与无相尊对视，对于莫宁的痛苦挣扎，他似乎并无多少动容，只是淡淡道：“既是顽石，自需重锤。若非阁下以‘无我梵音’先锁其魂，又何须我等多此一举？”

无相尊笑了，那笑容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机锋：“锁？亦是护。若非如此，他早已在魔界沉沦，或在力量冲突中湮灭。如今三气交汇，是劫，亦是缘。能否把握，皆看他自身。”

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二位若想此刻近前，却需过贫僧这一关。”

黄笙心急如焚，她能感觉到莫宁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那三股力量的冲突几乎要达到顶点。“你想怎样？！”

无相尊依旧看着魄山，微笑道：“简单。请这位施主与贫僧论道一番。若施主之理，能说服贫僧，前路自通。若不能……”他顿了顿，笑容不变，“便请二位在此静观其变，直至尘埃落定。”

“论道？”黄笙气极，“他现在这个样子，哪有时间与你空谈玄理！”

无相尊却不再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魄山，等待他的回应。那姿态，俨然已将黄笙排除在外，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这个言语如刀、根基奇特的镇守使。

魄山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屏障后方那在痛苦中翻滚、气息愈发混乱的莫宁，然后重新定格在无相尊脸上。

“可。”

他只回了一个字，声如金铁交鸣。

“魄山！”黄笙忍不住低呼。她深知这无相尊深不可测，与他论道，无异于与虎谋皮，而且此刻时间紧迫，莫宁的状态根本等不起！

魄山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他向前一步，与无相尊的虚影隔空相对，周身那中正平和却又带着归墟死寂的气息缓缓升腾，与这佛国净土格格不入，却又隐隐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施主请。”无相尊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魄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也砸在痛苦挣扎的莫宁灵魂深处：

“佛说众生平等，万法皆空。敢问尊者，若一切皆空，为何要有这佛国净土？为何要有这清规戒律？为何要渡这芸芸众生？执着于‘空’，与执着于‘有’，本质有何不同？”

他的问题，依旧犀利，直指核心。这不仅仅是在与无相尊论道，更是在用他的方式，继续拷问着那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灵魂。

无相尊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而屏障之后，莫宁的嘶吼声，似乎因为这直刺本源的问题，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体内疯狂冲突的三股力量，也仿佛被这沉重的话语所吸引，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

黄笙攥紧了拳头，看着论道的两人，又看看痛苦不堪的莫宁，心急如焚，却只能强行压下。她知道，魄山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进行另一场更为凶险的“救援”。而她的“小学徒”，正在独自承受着炼狱般的煎熬，无人可以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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