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皮尔巴拉，镇海港。

一个月后。

当镇海号那巨大的阴影遮蔽了红色的海滩，当沉重的铁锚再次砸入深蓝的海水，已经晕船晕得只剩半条命的李善长，是被两个孙子搀扶着走出底舱的。

海风夹杂着腥咸和一种奇异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到了……这就到了……”

李善长眯着眼，试图看清这个将要埋葬他余生的地方。在来的路上，囚车里的女眷们哭了一路，都说海外是罗刹鬼国，是有去无回的黄泉路。长子李祺更是面如死灰，紧紧护着怀里的幼子，生怕一上岸就被传说中的食人族给煮了。

然而，当他真正踏上那座由巨大的红桉木搭建的栈桥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旅途的疲惫与胃里的翻涌。

这哪里是凄凉的流放地？

这分明是一座正在疯狂生长、热火朝天的红土巨兽！

入眼处，是漫山遍野的红色。在那如鲜血般殷红的大地上，数万名赤膊的流民，如同工蚁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一二三！起！”

伴随着震天的号子声，一筐筐沉重的富铁矿石被通过滑轮组吊起。

而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一台用锅炉驱动的简易蒸汽吊臂正在发出雷鸣般的轰鸣，黑烟滚滚中，它那巨大的铁臂每一次挥动，都能抓起数千斤的矿土，直接倾倒进运输舰的深舱。

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镇海城已经初具规模，高耸的砖窑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甚至能闻到大米饭的香气。

“这……这就是奥州？这就是蛮荒？”

李善长颤抖着胡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这分明是第二个正在开疆拓土的‘濠州’啊！”

“韩国公！贫僧等您很久了！您可算来了！”

就在这时，一声粗犷的大笑打破了李善长的沉思。

只见一个穿着脏兮兮的黑色工装，满脸胡茬，浑身散发着汗臭味和咸鱼味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来。

若不是那双标志性的三角眼，李善长根本认不出这就是那位在北平指点江山、号称“黑衣宰相”的妖僧道衍。

道衍此刻毫无高僧形象，身后跟着两个亲卫，抱着两摞比人还高的沾满油污和苍蝇屎的账本。

“给您！都给您！全是您的！”

道衍冲到李善长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将那一大摞烂账本塞进了李善长怀里，动作急切得就像是在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杀人贫僧在行，镇压土著贫僧也在行。

但这分粮，断案，盖房子，算工分的破事，贫僧快疯了！

贫僧真的快疯了！”

道衍指着远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物资，珍贵的丝绸被随意扔在露天，几袋大米因为受潮已经发霉，旁边还堆着发臭的袋鼠皮。

“昨天因为分米不均，两个营差点拿着镐头打起来！

前天因为厕所没挖够，差点又爆发痢疾！还有那些土著娘们儿怎么安置，那些流民为了抢女人天天打架……贫僧受不了了！

您是行家，这里归您了！贫僧要去拿刀，不想拿笔了！”

李善长抱着那沉甸甸的账本，本能地翻开了一页。

仅仅看了一眼，这位大明开国丞相的职业病瞬间发作，眉毛倒竖，原本萎靡的气息荡然无存，一股久违的上位者威压轰然爆发。

“混账！简直是混账！”

李善长指着账本，气得手都在抖：“粮食入库怎么能这么记？‘大概三百石’？

大概是个什么数？损耗呢？陈米和新米为何混放？

还有这工分……张三挖了一吨给两张票，李四挖了一吨半也给两张？

你这是在逼人反！”

他又看向远处那堆积如山却毫无章法的物资，看着那些因为排班混乱而正在吵架的流民，痛心疾首地顿足道：

“乱！太乱了！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的矿，这么好的人力，被你管成这样！道衍，你除了杀人还会干什么？！你是猪吗？！”

道衍被骂得狗血淋头，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享受，双手合十，笑得像朵花一样：“骂得好！国公爷骂得太对了！

贫僧就是猪！那这里……全交给您了？”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孙子，一把扔掉了手中的拐杖。

那一刻，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那个在应天府里唯唯诺诺、等待屠刀落下的罪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跟随朱元璋在濠州起兵，在此后三十年里统筹百万大军粮草，制定大明律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丞相！

“李祺！研墨！”

李善长一声断喝。

“来人！把那张破桌子搬过来！就在这码头上，设立‘宣慰使司’！”

“传老夫的令！所有管事的百户，一刻钟内滚过来见我！

带上你们的鱼鳞册和工分簿！少一个，老夫斩了他祭旗！”

“从今天起，奥州没规矩的日子结束了！

老夫要让这红土大陆，变成大明最有规矩的地方！”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皮尔巴拉见识到了什么叫行政降维打击。

李善长展现出了恐怖的统筹能力。

他虽然不懂工业，但他懂人心，懂管理。

他先是颁布了《奥州屯田法》，将红土区划分为三十六个屯，实行军管民屯，彻底解决了流民的归属感问题。

紧接着，他设立公库，统一调配淡水与粮食，严禁私下交易，杜绝了帮派垄断。

他甚至发明了一种海水蒸馏法的奖励机制，谁能改进取水技术，赏地百亩。

最重要的是，他重修了道衍那粗糙的《工分律》。

他用严苛而公平的律法，规定了极其细致的奖惩制度，多挖一筐矿给多少米，多盖一间房给多少布，甚至连随地大小便罚多少工分都写得清清楚楚。

仅仅三天。

混乱的营地变得井井有条，不再有争吵，不再有怠工。

采矿的效率直接翻了一倍，第一船满载的富铁矿石，比预计提前五天驶离了港口。

夜深。

李善长站在新建的总督府，其实也就是一间大一点的红砖房前，身上披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官袍，手里拿着刚统计完的报表。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这里的星空是陌生的，找不到北斗七星，只有那璀璨的南十字星在头顶闪耀。

“爷爷，夜深了，歇息吧。”

长子李祺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袋鼠肉汤，“这几日您太累了，身子骨要紧啊。”

李善长接过碗，喝了一口，那粗糙的肉味在嘴里回荡，却比他在国公府吃的山珍海味还要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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