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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9章王家老宅的那块破石头


沈清鸢的血,滴在老宅那块废石上。

楼望和站在三丈外,透玉瞳还没完全恢复,只能隐约看到石头表面泛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那种光,像极了深夜里坟地飘起的磷火,绿幽幽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喊了一声。

没回应。

沈清鸢的手掌死死贴在石头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指节发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她的弥勒玉佛挂在胸前,原本黯淡的佛光此刻疯狂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又像是在拼命抵抗什么。

“这他妈——”

秦九真的话还没说完,废石炸了。

不是爆炸,是裂开。石头表面崩开无数道细纹,每一道纹路里都渗出血红色的光芒,照得整个王家老宅的后院像泡在血水里一样。那些光落在人身上,皮肤会发痒,痒得像有一千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楼望和冲上去。

他记得沈清鸢说过,仙姑玉镯的护玉之力不能断,一旦断了,沈家血脉就会成为邪玉的养料。他不知道这块废石算不算邪玉,但他知道沈清鸢的血流得太多了。

多到地上已经汇了一小洼。

“别碰她!”

秦九真一把拽住楼望和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受了伤的人,“你看她脚下!”

沈清鸢脚下,青砖碎了。

不是被踩碎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碎的。碎砖缝隙里钻出一缕缕黑色的根须,像头发丝一样细,密密匝匝地缠上她的脚踝、小腿、膝盖。那些根须碰到皮肤就会往里钻,沈清鸢的裤腿已经渗出血迹,可她像完全没有知觉一样,双眼紧闭,嘴唇翕动着,念着听不懂的话。

楼望和的眼睛红了。

透玉瞳在发烫,烫得像有人拿烙铁杵在他眼眶里搅。他知道这是瞳力透支的后遗症,但他顾不上了。他死死盯着那块废石,盯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终于看清了石头里面。

那不是玉。

或者说,不完全是玉。

石头中心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东西,像凝固的血块,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是秘纹,但跟弥勒玉佛上的不一样。这些纹路是反着长的,像镜子里的倒影,每一个转折都透着股邪性。血块在微微跳动,像心脏一样,每跳一下,沈清鸢的血就往石头里渗进去一分。

“血髓玉。”

秦九真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血髓玉——用人血养出来的邪玉。王家疯了,他们真的疯了。”

楼望和没问血髓玉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沈清鸢的血快流干了,再拖下去,不用等黑石盟动手,他们就得在这儿收尸。

他挣开秦九真的手,大步走向废石。

根须疯长。

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黑色根须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瞬间缠上楼望和的腿。他感觉小腿一麻,紧接着是钻心的疼,像有人拿生锈的刀片在骨头上刮。他没停,咬着牙继续走,每走一步,根须就往肉里多钻进一分。

三丈距离,他走了九步。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沈清鸢的手指嵌在废石的裂缝里,指甲劈了三片,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眼睫毛上凝着细密的血珠。可她的嘴角是上扬的,那种笑比哭还让人心慌。

楼望和伸手。

他抓住了沈清鸢的手腕。

入手冰凉,硬邦邦的,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握着一块刚从棺材里挖出来的玉。他用力往外拽,纹丝不动。那些黑色的根须已经缠到了沈清鸢的大腿根,废石里的血块跳得更快了,快得像擂鼓,整块石头都跟着震动起来。

“清鸢!”

楼望和吼出声。

沈清鸢猛地睁开眼。

她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瞳孔里倒映着废石中的那块血髓,像两面小镜子。她看着楼望和,笑了,那笑容让楼望和后背发凉——不是沈清鸢平时那种清清淡淡的笑,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妖异,像另一个人借她的脸在笑。

“晚了。”

“沈清鸢”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石面,“血髓已醒,这小丫头的血脉正好做它的容器。你们楼家的透玉瞳也好,秦家的江湖人脉也罢——”

她歪了歪头,脖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骨头错位。

“都得死在这儿。”

楼望和一拳砸在废石上。

拳头落处,石头表面的裂缝炸开一大片,碎石飞溅。可那块血髓纹丝不动,反而跳得更欢了,咚咚咚,像有人在石头里敲鼓。楼望和的拳头破了皮,血流出来,滴在石头上,瞬间被吸进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没用的。”

“沈清鸢”咯咯笑起来,笑到一半突然停了,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像是嘴里的人想往外冲,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了回去。她的左手抬起来,掐住自己的脖子,右手的指甲抠进废石更深了,十根手指像十根钉子钉在石头上。

“滚……出去……”

沈清鸢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弥勒玉佛炸出金光。

那种光刺眼得厉害,楼望和下意识闭眼,眼皮上还留着灼烧一样的疼。他听见沈清鸢发出一声尖叫,叫声凄厉得不像人,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炸了。他睁开眼,看见废石裂成了两半。

血髓露出来了。

拳头大小,暗红色,表面布满倒生的秘纹。它在半空中悬浮着,滴溜溜地转,每转一圈就往外散发一圈血光。沈清鸢倒在地上,嘴里呕出一口黑血,眼白翻上去,整个人抽搐着,像犯了羊癫疯。

楼望和抱起她,入手轻得吓人。

沈清鸢瘦了。这才几天,她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锁骨凸出来,肩胛骨硌得他手臂生疼。她的呼吸又浅又急,每次吸气都像有人拿刀子割她的喉咙,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带她走!”

秦九真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用刀尖对准血髓,左手在刀刃上一抹,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刀身往下流。刀上的符文亮了,发出嗡嗡的震鸣声,像一群蜜蜂在院子里飞。

“秦家的破玉刀——”他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藏了二十年,没想到最后用在一块邪玉上。”

血髓感应到了威胁。

它停止转动,表面的秘纹浮现出来,在空中织成一张血红色的大网。那些网线细得像蛛丝,却韧得离谱,秦九真一刀劈过去,刀刃砍在网线上,火星四溅,居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带她走!”

秦九真又是一刀,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老子撑不了多久,你他妈快点!”

楼望和想冲上去,可沈清鸢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她睁开眼,眼睛恢复了黑色,虽然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但至少是自己的眼神了。她嘴唇翕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石头……里面有东西……”

楼望和低头看她。

“王家的……账簿……”沈清鸢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黑石盟……跟王家的……交易记录……还有……还有……”

她咳了起来,咳出一口血沫,溅在楼望和的下巴上,温热的,带着股甜腥味。

“还有……你的……身世。”

楼望和愣住了。

身世。

他是楼和应的儿子,楼家的继承人,赌石神龙,透玉瞳的觉醒者——这是他活了二十四年知道的所有身份。可现在沈清鸢说,王家老宅的一块废石里,有他的身世。

“别信她!”

秦九真吼道,“她被血髓迷惑了,说的话不能信!”

楼望和知道秦九真说得对。血髓是邪玉,邪玉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专挑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下手。沈清鸢失血过多,意识不清,血髓想通过她的嘴扰乱他的心神——这套路,他在滇西见过不止一次。

可是。

人最怕的就是“可是”。

可是沈清鸢的眼神太清醒了。那种清醒不是被蛊惑的人能装出来的,她的瞳孔虽然涣散,可看向他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迫,像有件天大的事情要告诉他,却来不及说。

楼望和把沈清鸢放下来,让她靠着断裂的砖墙,然后站起来,走向血髓。

“你疯了!”

秦九真一刀劈退血网,踉跄着后退三步,背撞上楼望和的胸口,“这东西吃人的,你上去送死?”

楼望和没说话。

他越过秦九真,站在血髓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血髓停止了转动,倒生的秘纹在空中悬停,像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感觉到透玉瞳在发烫,烫到极致的时候,反倒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他看见了血髓里面。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透玉瞳看的。

血髓的核心,裹着一滴血。

那滴血不大,也就绿豆大小,可它是金色的,纯正的金色,亮得灼眼。血髓所有的邪性都是从这滴血里生出来的,像一堆淤泥裹着一粒金子,淤泥越多,金子越亮,邪性越重,那滴血就越纯粹。

楼望和盯着那滴金血,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认得这滴血。

不是认得,是感受到了。透玉瞳跟那滴血之间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共鸣,像两条分离多年的溪流终于汇到了一起,那种感觉汹涌得让他站不稳。他一把扶住旁边的断墙,指头抠进砖缝里,指甲劈了,血流出来,他完全没感觉。

“你……”

秦九真看见他的表情,刀都差点掉了,“你怎么了?”

楼望和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那是他七岁时候摔在假山上磕的,伤口很深,缝了七针。楼和应说他当时哭得撕心裂肺,整条街都能听见。可现在,那道疤在发光。

金色的光。

跟血髓里的金血一模一样。

“不可能。”

楼望和喃喃道。

血髓炸了。

不是被秦九真的刀劈开的,是自己炸的。那滴金血从血髓中挣脱出来,悬在半空,滴溜溜地转着,每转一圈就变大一倍。三息之后,它从绿豆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再然后,变成了一道金光,直直地撞进楼望和的胸口。

楼望和感觉心脏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在地上。那口血是黑的,黑得像墨水,里面夹着一缕缕金色的丝。金血入体,透玉瞳瞬间恢复清明,甚至比以前更清晰了——他看见老宅后院地底下三丈深处埋着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胸口开了一个洞,洞的形状和大小,跟血髓一模一样。

“你妈的——”

秦九真扶住他,破玉刀上的符文已经烧尽了,刀身裂开三道缺口,“你到底什么情况?”

楼望和抬起头,眼睛里的金光还没完全消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四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楼家的血脉,是楼和应的亲生儿子。可血髓里的那滴金血告诉他——

不对。

事情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完全是。

沈清鸢醒了过来。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上的根须已经枯萎了,一碰就化成灰。她走到楼望和面前,蹲下来,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血迹。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了,恢复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你看见了?”她问。

楼望和点头。

“棺材里的女人,是你亲生母亲。”沈清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王家当年受黑石盟指使,用她的血养了这块血髓。你父亲——”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你父亲楼和应,一直在骗你。”

院子里起了风。

风吹过后院的槐树,槐花落了一地,白得像纸钱。楼望和跪在地上,膝盖磕着碎砖,不疼,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你父亲楼和应,一直在骗你。

秦九真把破玉刀扔在地上,刀尖朝下,插进砖缝里。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擦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楼家、王家、黑石盟——”他把烟夹在指间,弹掉烟灰,“二十几年的烂账,都他妈搅在一块儿了。我就问一句——”

他看向楼望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楼望和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王家老宅的后门口。门板已经朽了,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锁眼都锈死了。他伸手一拧,锁断了,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推开,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缅北老街,街上飘着炸豆腐和卤肉的香气,人间烟火,热闹得不像话。

跟老宅里的阴森诡异,像是两个世界。

“我要去问楼和应。”

楼望和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问他,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沈清鸢走到他身后,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有力气,握得很紧,像在告诉他——不管你是谁的儿子,我都在。

秦九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那就走吧。”他弯腰捡起破玉刀,插回腰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楼家在东南亚的势力比黑石盟只强不弱。你爹——不管他是不是你亲爹——要是真想瞒你,你问破喉咙也问不出一个字。”

楼望和回头看了他一眼。

透玉瞳里金光流转,那种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金光是凛冽的,像刀锋,锐利刺人。现在的金光是沉凝的,像融化的金水,温度不高,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会说的。”

楼望和转过身,走向窄巷。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他走出了老宅。

夜色落下来,把王家老宅吞了进去。那块裂成两半的废石里,渗出最后一缕血光,然后彻底黯淡了,变成两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跟老宅门前铺路的青石没什么两样。风吹过来,带走最后一丝血腥味。

巷子尽头,老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人间烟火,热闹依旧。

可楼望和知道,从他踏出老宅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二十四年的人生,二十四个春秋,他以为的“家”,他以为的“父亲”,他以为的“自己”——全被一块废石里的血髓撕得粉碎。

古龙说过,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你一直活在谎言里——而是有一天你发现,那些谎言都是你最爱的人,一字一句,编给你听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了三天,废了两稿。王家老宅这场戏本来不在大纲里,是写到一半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血髓玉这个设定倒是早就想好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放出来。写到沈清鸢的手被吸在废石上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疼。楼望和身世这条线埋了很久了,从第一卷他“透玉瞳”初显时就有暗示——那瞳力来得太突然,太不合常理。现在终于揭开一角,后面的纠葛会更复杂。下一章回楼家,父子对峙,想想就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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