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走廊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响，壁灯的暖光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阴影，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疤。顾西洲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  他又做梦了，这次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刺骨。

梦里是一片混乱的废墟，碎石堆里埋着半截染血的嫁衣，是沈星燎当年最喜欢的那件。他疯了一样用手扒开石头，指甲缝里渗出血，却只摸到一枚变形的婚戒，还有一张被血渍晕染的孕检单  ——“妊娠  6  周”  的字迹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星星！沈星燎！”

他朝着废墟深处大喊，却只听到自己的回声。远处传来爆炸声，火光染红了半边天，他看到沈星燎的背影站在火光里，穿着那件染血的嫁衣，却始终不肯回头。他拼命往前跑，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被火焰吞没。

“别走……  求你……”

顾西洲的梦呓带着哭腔，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攥住了冰冷的床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那些被遗忘的痛苦、愧疚、绝望，在梦里被彻底唤醒，汹涌地淹没了他。

“啊  ——！”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颤抖的手上，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梦里扒开碎石时的粗糙触感，还能闻到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星星……”

顾西洲的声音沙哑，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不知道梦里的场景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却清楚地知道  ——  那是他的错，是他没能保护好沈星燎，是他让她陷入了那样的绝境，甚至可能……  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胸腔里的愧疚和痛苦像潮水般翻涌，他再也待不住，跌跌撞撞地跑下床，拉开房门，朝着沈星燎的房间冲去。走廊里的灯光昏暗，他的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撞到墙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沈星燎，要确认她还在，要知道梦里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可就在他冲到沈星燎房门外，手已经抬起准备敲门时，却突然顿住了。

门板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小宝的字迹：“妈妈今天整理外婆的资料到很晚，要小声哦～”。顾西洲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泛白，心里的愧疚像藤蔓一样疯长  ——  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却凭白让沈星燎承受了那么多痛苦，现在还要因为他的噩梦，打扰她难得的休息吗？

他缓缓放下手，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走廊里的寂静放大了他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哽咽，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心脏的抽痛。

他想起梦里沈星燎决绝的背影，想起那张染血的孕检单，想起自己无力的呼喊，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彻底掏空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只知道  ——  他一定让沈星燎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定让她独自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吱呀  ——”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沈星燎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在看到坐在地上的顾西洲时，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通红的眼睛、湿透的睡衣和颤抖的肩膀上，心里猛地一紧。她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做噩梦了？”

顾西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月光落在沈星燎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这让他心里的愧疚更甚，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我梦到……  火……  还有你……”

沈星燎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顾西洲梦到的是什么了  ——  是她  “死遁”  那天的场景。当年她为了避开  “神谕”  的追杀，故意制造了爆炸的假象，留下了染血的嫁衣和孕检单，就是为了让  “神谕”  和顾西洲都以为她死了，却没想到，这成了顾西洲心底最深的创伤，即使失忆了，也会在梦里反复出现。

她伸出手，想轻轻拍他的肩膀，却在指尖触到他的衣服时，被顾西洲猛地抓住了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红着眼睛看着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颤。

“星星，”  顾西洲的声音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不是……  曾经让你非常痛苦？是不是……  因为我，你才会遇到那样的事？”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恐惧和愧疚，像是在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又像是在强迫自己面对曾经的错误。沈星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既心疼又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知道，顾西洲的记忆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愧疚和痛苦，已经开始苏醒。她想否认，想告诉他  “都过去了”，想让他不要那么自责，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  那些痛苦是真实的，那些委屈是存在的，她不能因为他失忆了，就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走廊里的壁灯依旧亮着，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悲伤。沈星燎看着顾西洲抓着她手腕的手，看着他眼底的绝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温柔：“先起来，地上凉。有什么事，我们进去说，好不好？”

顾西洲没有松开手，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恐惧。他不知道沈星燎会告诉他什么，却知道，这或许是他找回记忆、面对过去的第一步  ——  即使那过去，满是痛苦和愧疚。

沈星燎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蹲在他面前，陪着他。深夜的走廊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时钟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揭开的过往，倒数着时间。而顾西洲知道，一旦推开那扇门，一旦听到沈星燎的答案，他的世界，或许会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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