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8章青冈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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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的那刻,巴刀鱼一行人离开都市边界。
黄片姜在前头领路,脚程快得像被鬼撵。玄青色长衫的下摆翻飞,偶尔露出一截绑在小腿上的麂皮刀鞘——那是巴刀鱼三个月来第一次见他带兵器。
酸菜汤背着六十二斤干粮和炊具,走在队伍中间。他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肩,换肩时压着嗓子骂骂咧咧,从沸血谷谷主骂到赵元辰,从赵元辰骂到那块成色极老的墨玉佩,骂完再把背带勒紧。
娃娃鱼走在最后。
她不说话,不抱怨,脚踩在凌晨露水浸透的野草上,像踩在自家后院的青石板。巴刀鱼回头看了她三次。
第一次,她在低头数自己的脚步。
第二次,她在闻路边一丛开白花的野蔷薇。
第三次,她忽然站住了。
“这里,”她说,“有人走过。”
黄片姜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腰间那块墨玉佩解下来,托在掌心。
玉色在晨光未至的昏暗里泛着极淡的青。
“多久了?”他问。
娃娃鱼蹲下,手指贴着地面。
野草被踩断的断口已经干枯,泥土上有一道极浅的拖曳痕,像有人在这里跪过,又像有什么重物被拖过。
“四天。”她说。
她顿了顿。
“不止一个人。”
巴刀鱼看着那道痕。
都市边界以外的世界,他只在协会试炼的地图上见过。那些标着“禁地”“高危”“未探明”的红圈,圈住的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险境。
还有别的东西。
黄片姜把墨玉佩系回腰间。
“再走三十里,”他说,“进沸血谷地界。”
他没有解释那道痕是谁留下的。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止一个人”的痕迹,会在四天前出现在这条通往沸血谷的、少有人知的野径上。
三十里。
巴刀鱼走了三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山脊升起来,把露水晒成白汽,把野蔷薇晒得卷起花瓣。酸菜汤的骂声渐歇,换成粗重的喘息。
娃娃鱼还在走。
她的脚步没有变慢,呼吸没有变乱,甚至没有流一滴汗。
只是她的眼睛。
那双一贯懒洋洋半阖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开,瞳仁深处那缕翻涌的气息——
更浓了。
巴刀鱼走到她身侧。
“你认识这条路。”
不是问句。
娃娃鱼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前方。
那里没有路。
只有一片被野草吞没的缓坡,坡顶立着一块青灰色的巨岩。
巨岩的形状像一把刀。
刀尖朝下,刀柄朝上,插进土层里不知多少年。风化剥落的石屑在岩脚堆成小小的坟冢,缝隙里长着倔强的蕨类植物,叶片肥厚,绿得发黑。
黄片姜在巨岩前三丈处停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走。
“青冈槽。”他说。
他指着巨岩根部那道自顶至底的、深深的裂痕。
“三百年前,有人把刀插在这里。”
他顿了顿。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赴的宴。”
巴刀鱼看着那道裂痕。
三百年的风吹雨打,把它从锋利的切口磨成圆钝的凹陷。青灰色的岩面泛着细密的反光,那是雨水沿着裂隙渗进去、又蒸发、年复一年沉淀下来的矿渍。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裂隙最深处,日光照射不到的暗影里——
有一点极细的、像血又不像血的锈色。
娃娃鱼从他身侧走上去。
她在巨岩前蹲下,伸出手。
没有触碰。
只是悬在裂隙上方三寸,像要接住什么从那里漏出来的东西。
“他叫卫青冈。”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三百年前沸血谷的厨子。”
酸菜汤把六十二斤背囊卸在地上。
“厨子?”他的嗓子破了音,“三百年?”
娃娃鱼没有理他。
她看着那道裂隙。
“他不是玄厨。”她说。
“他不会玄力,没有血脉,不认识任何一个玄界的人。他只是一个在沸血谷脚开小饭馆的厨子,用谷里流出来的赤水卤肉,用崖壁上采的野蘑吊汤。”
她顿了顿。
“谷里的玄厨说他的菜有怪味。谷主尝了一口,说这不是怪味。”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寸。
“这是火的味道。”
巴刀鱼的呼吸停了一瞬。
火。
沸血谷的名字来自那潭终年沸腾的赤水。赤水从地底涌出,水温常年接近沸点,没有任何活物能在其中生存。
但三百年前,一个没有玄力的凡人厨子,用这潭连玄厨都避之不及的沸水——
卤出了肉。
吊出了汤。
“谷主问他想要什么。”娃娃鱼说。
“他说想娶谷主的独女。”
酸菜汤“嘶”了一声。
“他成了?”他问。
娃娃鱼摇头。
“谷主的独女在十年前已经嫁人了。”
“嫁给当时玄界最负盛名的年轻刀客。刀客在婚礼前夜接到追杀食魇教余孽的任务,一去三年。三年后有人把他的刀送回沸血谷。”
她的指尖终于触到裂隙里的锈色。
“刀客死在食魇教设的埋伏里。至死没有喝过新婚妻子的合卺酒。”
青冈槽。
沸血谷。
三百年前那个用赤水卤肉吊汤的凡人厨子。
他等了十年。
等谷主的独女走出丧夫之痛。
等她自己想起他。
她没有。
她只是年复一年站在谷口,望着那条刀客再也不会回来的路。
卫青冈做了十年的菜。
每一道都用赤水,每一道都带着那股“火的味道”。
他每天亲自送到谷口。
交给守卫。
守卫转交内谷。
内谷的人把菜原样撤下。
从未动过一筷。
第十年。
他最后一次把菜送到谷口。
这一次他没有交给守卫。
他把菜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自己用了二十年的菜刀。
那是他初到沸血谷那年,用全部积蓄打的。刀身狭长,刃口微弧,刀背刻着一个小小的“卫”字。
他把刀插进谷口这块青灰色的巨岩里。
然后他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他送的那道菜,后来被谁吃了。
娃娃鱼把手收回来。
她站起身,面对巴刀鱼。
“三百年前的厨子,”她说,“和今晚沸血谷的宴,是同一个人请的。”
巴刀鱼看着她。
“谷主的独女。”他说。
娃娃鱼点头。
“她等丈夫等了三年,等卫青冈等了十年,等谷主原谅自己等了三十年。”
她顿了顿。
“今夜是她三百岁寿辰。”
风从巨岩裂隙里涌出来。
不是三百年的霉朽气息。
是赤水沸滚时腾起的那种、灼人眉睫的热。
巴刀鱼把手掌贴上去。
热的。
这块被风雨侵蚀三百年的石头,根部那道插过刀的裂隙——
是热的。
黄片姜终于开口。
“沸血谷历代谷主,都是女子。”他说。
“第一代谷主是玄界与都市刚刚出现缝隙那年,误入谷中、被赤水烫瞎双眼的凡人。她在谷里活了九十七年,死前悟出以赤水淬炼玄力的法门。”
他顿了顿。
“第三代谷主是她收养的孤女。第六代谷主是她女儿的女儿。第十三代——”
他看着巴刀鱼。
“就是今夜请你做菜的人。”
巴刀鱼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
掌心被烫出一片浅浅的红。
不是烫伤。
是某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比玄力更古老、比血脉更直接的——
邀请。
“走吧。”他说。
青冈槽在身后渐渐远了。
巴刀鱼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娃娃鱼在经过那块巨岩时,脚步停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问。
又走三十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巴刀鱼闻到了硫磺味。
不是都市边缘化工厂泄漏的那种呛人的臭。
是更深处的。
像地底烧了三百年、从未熄灭的某场大火,把岩层烤透,把水烧沸,把空气蒸成湿润的、滚烫的、贴到皮肤上就化不开的膜。
黄片姜停下来。
“到了。”
巴刀鱼看着前方。
没有谷。
没有门。
没有沸血谷任何一部典籍里记载过的、地标性的奇观。
只有一片缓坡。
坡上长着和沿途一模一样的野草,开着一模一样的白花蔷薇,盘旋着一模一样的、被硫磺味驱赶得飞不高的山蝇。
酸菜汤把背囊卸在地上。
“到哪了?”他四下张望,“谷呢?”
黄片姜没有回答。
他看着巴刀鱼。
“三百年来,”他说,“能走进沸血谷的客人,都需要做一件事。”
巴刀鱼等着。
“谷口守卫会问你三个问题。”
黄片姜顿了顿。
“答错一个,三年后才能再来。”
酸菜汤:“答对呢?”
黄片姜没有理他。
他看着巴刀鱼。
第一个问题从虚空里来。
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
是从地底。
从那些野草的根须。
从白花蔷薇卷起的叶背。
从盘旋不去的山蝇薄到几乎透明的翅膜。
声音很老。
老得像把一句话含在嘴里温了三百年,才终于找到人可以说。
“三百年前,有个厨子在这里插了一把刀。”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巴刀鱼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缓坡。
看着坡上每一寸和沿途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野草与蔷薇。
他没有见过卫青冈。
他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个用赤水卤肉吊汤的凡人厨子,在插完那把刀、放下那道菜之后,究竟有没有回头。
但他想起了娃娃鱼的话。
她等丈夫等了三年。
等卫青冈等了十年。
等谷主原谅自己等了三十年。
她三百年来没有走出沸血谷一步。
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赴的宴。
巴刀鱼开口。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不敢回头。”
虚空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酸菜汤开始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久到娃娃鱼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一片被硫磺熏黄的草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第二个问题。”
“三百年前那道菜,被谁吃了?”
巴刀鱼看着缓坡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
等了三百年的等。
“谷主的独女。”他说。
他顿了顿。
“她每一道都尝过。”
“只是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风停了。
野草不摇。
白花蔷薇不颤。
山蝇不知什么时候飞尽了。
那个声音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日头从偏西沉到山脊边缘,久到硫磺味从浓转淡,久到巴刀鱼以为自己答错了第二个问题,今夜将折返都市、三年后再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
比方才更老。
比方才更轻。
“第三个问题。”
“卫青冈还活着吗?”
巴刀鱼没有回答。
他答不出。
他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个把刀插进青冈槽的凡人厨子,后来去了哪里,活了多少年,死在何人的怀里。
他只是转过身。
看着娃娃鱼。
娃娃鱼蹲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
很轻。
像三百年前沸血谷那个新婚三日便送丈夫出征的女子,站在谷口,对着不会回来的人,憋了三百年终于憋出的一声哽咽。
巴刀鱼蹲下。
他把手覆在她发顶。
“娃娃鱼。”他说。
她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
“他不知道她每一道菜都尝过。”
“他以为她恨他。”
巴刀鱼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覆在那里,等她抖完。
很久。
娃娃鱼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哭。
“他活着。”她说。
她的声音稳得像三百年前卫青冈最后一次站在谷口,把菜刀插进青冈槽的那一瞬。
“他活着。”
“他只是不敢回来。”
那个虚空里的声音忽然笑了。
不是讽刺的笑。
不是释然的笑。
是一个等了三百年的老人,听见答案那一刻,嘴角不受控制牵起的、比哭更难看的笑。
“第三个问题,”那个声音说,“答对了。”
缓坡忽然裂开。
不是地震的裂。
是像舞台幕布被人从两边缓缓拉开。
野草、蔷薇、山蝇盘旋的空气——这些都是假的。
是三百年前某人用玄力织成的一道门。
门后是沸血谷。
赤色的潭水在山谷中央沸腾,腾起的水汽把天染成永不分明的橙红色。潭边立着一栋三层木楼,檐角挂着三百年前的旧风铃,此刻无人敲响,却在风里自己摇出零落的音。
木楼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素白麻衣,头发白得像赤水翻涌时腾起的浪沫。
她手里捧着一只陶碗。
碗里盛着一道菜。
三百年前卫青冈最后一次送到谷口、放在地上、无人动过一筷的那道菜。
她看着巴刀鱼。
看着娃娃鱼。
看着酸菜汤和他肩上六十二斤的背囊。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黄片姜腰间那块成色极老的墨玉佩上。
“你来了。”她说。
黄片姜低下头。
三百年来从不肯向任何势力低头的玄厨导师,此刻对着这个白发如浪的老妇人,缓缓屈下一膝。
“谷主。”
老妇人没有看他。
她看着巴刀鱼。
“那道主菜,”她说,“你会做吗?”
巴刀鱼站在沸血谷门口。
赤水腾起的水汽扑在他脸上,烫得像三百年前卫青冈手心里那把刀的温度。
他没有说会。
也没有说不会。
他只是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张桑皮纸。
三百年前上古厨神亲手刻的、失传三百年的一道宴的其中一页。
刀刻的纹路在赤水映照下泛起暗金的光。
他把桑皮纸展开。
对着沸血谷三百年来第一个请进来的客人。
对着今夜三百岁寿辰的谷主。
对着那道被等了三百年的菜。
“我试试。”
(第020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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