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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中法中学,高三甲班,我来了


温润的玉质在指尖传递着微凉而坚定的触感,如同母亲沈琬临终前冰凉却紧紧握住他的手。

玉佩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模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缓缓流淌。

“安儿……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就拿着这个,去城南……”

母亲虚弱而清晰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那是在一个同样闷热的夏夜,窗外蝉鸣嘶哑,屋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

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细若游丝,唯独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在看向他时,迸发出最后一点灼热的光。她将玉佩塞进他汗湿的小手里,用尽力气握紧。

五年了。

五年间,这枚玉佩一直贴身戴着,从孩童到少年。

玉佩冰凉,却像是母亲余温的延续,也像是一道无声的符咒,封印着某个他从未知晓的过往,和一个或许永远用不上的承诺。

直到三天前。

直到他揣着这枚玉佩,穿过北平城盛夏午后滚烫的尘土和嘈杂,走进那条弥漫着劣质线香味和死亡气息的木樨地胡同,敲开那扇紧闭的、属于“陈瘸子”的寿材铺门。

直到他在天桥喧嚣的市井声中,于那个独眼、瘸腿、沉默如石的算命先生摊前,一笔一划,在干燥的泥土地上写下那个尘封了十年的名字——“琬”。

直到今日清晨,他提着“永丰号”的烧刀子,再次站在那个僻静角落,完成了连续三日沉默的站立,然后跟着那个高大的、跛足的身影,穿过迷宫般破败的陋巷,走进那间低矮、昏暗、散发着陈旧草药与孤寂气息的土坯房。

直到那双浑浊独眼中骤然迸发的锐利光芒,和那句平淡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明年三月一日,来我这里。我保你,能进考场。”

能进考场。

林怀安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硌在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飘远的思绪瞬间拉回现实。

能进考场。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前些日子几乎陷入绝境的黑暗。

报考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这个念头,是何时在心里扎下根的呢?

是去年“九一八”事变消息传来,学校礼堂里同学们悲愤的哭声和怒吼?

是寒假回乡,听在关外做生意的远房堂兄讲述日本兵在沈阳街头横冲直撞、刺刀上挑着太阳旗的嚣张?

还是在图书馆那些发黄的报纸上,看到“一·二八”淞沪抗战中十九路军浴血奋战,却最终在“国联调停”的屈辱中撤退的消息?

或许更早。

早在他第一次在北平街头,看到趾高气扬的日本浪人醉醺醺地殴打黄包车夫,而周围的中国警察却背过脸去装作看不见时。

早在他读到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读到“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那股热血冲上头顶,恨不得立刻投笔从戎、效死疆场时。

但现实是冰冷的锁链。

四个月前那次冲动,失手将对方刺成重伤。

为此,父亲动用关系又花费不少银钱才将事情勉强压下,却也彻底寒了心。

从此,“安分守己”、“莫谈国事”、“好好读书、将来谋个稳妥差事”成了家训。

父亲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失望、警惕,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疲惫,不仅是对这个“惹是生非”的儿子的无奈,更是对这个日益令人窒息、令人看不到希望的世道的无力。

林怀安理解父亲的恐惧。

一个在清末衙门当过小吏,在民国初年的乱局中勉强保住饭碗,如今在北平市政府某个清水衙门里当个不上不下科员的小知识分子,太知道“安稳”二字的分量了。

乱世里,能保全自身、养活一家老小已属不易,还敢奢谈什么“救国”?

那不仅是虚无缥缈,更是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妄念”。

所以,当林怀安试探着提出想报考军校时,父亲的反应是火山爆发般的震怒。

那不仅是担忧,更是被触动了内心最深的恐惧——这个儿子,终究还是走上了他最害怕的那条“不安分”的路。

争吵,斥责,冷战,家中的空气凝固得像北平腊月的冰。

母亲王氏只能以泪洗面,在父子之间小心翼翼地调和,却毫无作用。

就在他几乎绝望,以为自己此生真要如父亲所愿,在故纸堆或某个沉闷的办公室里消磨一生时,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城南。陈伯父。玉佩。

这成了他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

现在,希望之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陈伯父——那个独眼、瘸腿、隐居陋巷、浑身散发着硝烟与秘密气息的男人——给了他一个承诺,也给了他三个要求。

好好读书。加强锻炼。

以及,一个暂时未知的、需在明年三月前再告知的第三件事。

前两件,是他本就打算做,也必须做的。

第三件,是悬在头顶的剑,也是系在腰间的绳。

但他别无选择,也心甘情愿。

明年三月一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九期,北平初试。

还有整整半年。

林怀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玉佩的手。

玉佩静静躺在桌上,温润依旧。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窗。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北平夏末特有的、微凉而湿润的气息,混合着院子里夜来香幽幽的甜香,以及远处大杂院飘来的煤烟味。

抬头望去,深蓝色的天穹上,星河如练,横亘南北。

牛郎织女星隔着迢迢银河,默默相对。古老的紫微垣、太微垣星辰,在北平城稀疏的灯火之上,依旧闪耀着亘古不变的光芒。

他想起白天在天桥,跟着陈伯父穿过那些迷宫般的陋巷时看到的景象。

低矮歪斜的棚户,裸露的土坯墙,污浊的水沟,面有菜色的孩童,蹲在门口目光麻木的老人……那是北平城的另一面,是繁华下的疮痍,是“文化古都”美名背面,千千万万普通人挣扎求生的真实。

他也想起从陈伯父那间昏暗小屋出来时,在巷口看到的一幕:一个穿着破烂号衣的人力车夫,佝偻着背,拉着空车慢慢走着,突然脚下一软,连人带车歪倒在路边,半晌爬不起来。

路人匆匆而过,无人驻足。

最后还是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拾荒老头,颤巍巍地过去,扶了他一把。

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病了。

病得很重。

外有强寇虎视眈眈,步步紧逼;内是民生凋敝,官吏腐败,人心涣散。

他在中法中学读书,接触了一些新思想,知道有人喊“科学救国”、“实业救国”、“教育救国”……都对,都好。

但看着东交民巷外国兵营那刺眼的太阳旗,看着东长安街上日本兵耀武扬威的“巷战演习”,看着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敦睦邦交”、“忍让为怀”,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和愤怒,便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书生报国,纸上谈兵,何如执干戈以卫社稷?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缠绕,再也无法摆脱。

窗外的更梆声又响起了,已是子时三刻。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那是平汉线或北宁线的夜车,载着形色各异的旅客和货物,驶向未知的远方。

他的远方,又在何处?

明年三月,若能顺利通过初试,便要去南京复试,若然考上,便要南下,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古城,离开熟悉的胡同、学校和那些虽然沉闷却安稳的日子。

等待他的,将是全然陌生的环境,严格的军事训练,严酷的淘汰,以及……不可预知的未来。

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和压抑了许久的斗志,如同地火,在平静的外表下缓缓奔流、蓄积。

他重新坐回桌前,吹熄了油灯。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给那枚玉佩镀上了一层清辉。

他将玉佩小心地包回蓝布,贴身收好,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那微凉而坚硬的触感。

母亲,我找到陈伯父了。

他答应帮我。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会好好读书,我会拼命锻炼。

无论他要我做的第三件事是什么,只要不违本心,不悖大义,我都会去做。

然后,我要去考军校,要去扛枪,要去那个需要我的地方。

这个国家,总要有人站出来。

月光下,少年清俊的面容上,神情平静而坚定。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跳跃着两簇小小的、却无比明亮的火焰。

明天,九月一日,是新学期的开始,也是高三——中学最后一年——的开始。

中法中学,高三甲班。

那将是另一个战场,一个需要用笔墨和知识去攻坚的战场。

他必须拿出最好的成绩,不仅是为了父亲的期望,更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个半年后的约定。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异常清醒,无数画面和思绪纷至沓来:母亲临终的脸,父亲失望的眼神,陈伯父那只深不见底的独眼,天桥喧嚣的人流,陋巷的破败,军校招生的简章,地图上的山川形势,还有白日里在“永丰号”打酒时,掌柜老头那声漫不经心的嘟囔:

“这世道,年轻人喝这么烈的酒,心里得有多烧得慌啊……”

是啊,心里是有一团火在烧。

这团火,曾被压抑,被浇灌冷水,却从未熄灭。

如今,它找到了一个出口,找到了可以为之燃烧的方向。

夜更深了。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不知是兵痞走火,还是土匪作案,抑或是其他什么。

在这座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古都,夜晚从来不曾真正安宁。

但林怀安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一种久违的、目标明确的力量感,充盈着四肢百骸。

他知道前路坎坷,知道荆棘密布,知道有无数艰难险阻在等待。但那又如何?

至少,他有了方向。

至少,他有了一个承诺。

至少,他心中的那团火,可以堂堂正正地燃烧,去照亮一段注定不平凡的前程。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陈伯父那沙哑低沉、却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声音,穿透时空,在耳边响起:

“我保你,能进考场。”

星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少年坚毅的睡颜上。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对于林怀安来说,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征程,即将随着九月一日的晨光,一同到来。

夜色四合,万籁俱寂。

只有星河在天际缓缓流转,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和城市中无数个或沉睡、或清醒、或迷茫、或坚定的灵魂。

其中一颗年轻而炽热的心,正在为黎明后的搏击,静静蓄力。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一日。

晨光熹微,远处钟鼓楼传来悠长而沉郁的晨钟,一声声,震荡着北平城尚未完全苏醒的空气。

林怀安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准时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仍是青灰,启明星在东方天幕上亮得刺眼。

他没有丝毫耽搁,利落地翻身下床。

短褂、长裤、布鞋,穿戴整齐。

推开房门,院子里还弥漫着破晓前的凉意和夜露的气息。

隔壁屋传来父亲林崇文压抑的咳嗽声,母亲王氏在厨房里轻手轻脚生火做饭的窸窣声。

一切如常,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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