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开春以后，沉寂大半年的运河一夜之间恢复了曾经的热闹。

船来船往，人头攒动。

连在运河岸边卖花的姑娘都赚得盆满钵满。

作为漕运署总督的秦嬉浪刚刚从洛阳回到长安。

趁着过年那段日子没什么人跑船，她乘船将运河上下跑了一遍。

重新凝聚起成了一盘散沙的漕帮，并且给了他们一条明路——加入漕运署，从此领官饷。

如此一来，再没人敢对她一个女子成了漕帮实际领头人一事，有任何的异议。

几个堂主都没她有本事，往后还要在她手底下讨饭吃呢。

她刚下了船，岸边站满了漕运署的人，闲杂人等被隔离在百步开外，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一观漕运署女总督的风采。

秦嬉浪和从前并没什么不同，甚至连扎马尾的那根红绳都没换过。

非要说出点不同来，大概就是她的目光比以往更加锐利。

“参见总督！”

秦嬉浪只一抬手，止住这群人嘴里的客套话。

“马备好了吗？”

站在她面前的一应漕运署官吏马上向两边分开，一匹乌骓被牵过来。

毛色黑亮，矫健地喷洒着鼻息。

就在秦嬉浪准备上马的时候，春风一吹，一只纸鸢忽然一头栽下来，直直地冲往码头。

秦嬉浪眼力过人，立刻转头看过去。

在纸鸢将将要落到地面上，粉身碎骨之际，她飞快地冲过去，一把揪住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风筝线。

纸鸢在她手里摇摇晃晃，是燕子的模样。

漕运署的官吏害怕她怪罪，便先一步四下张望，企图找出“罪魁祸首”。

便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不远处的草坡上，揪着衣角，满脸忐忑。

小姑娘衣着干净，粉雕玉琢，小小的发髻上还簪着一枝半开的桃花枝。

就是她了！

那小姑娘立刻被人揪过来。

秦嬉浪见了，沉着脸道：“放开，放尊重些。”

那小姑娘还是被这些人给吓坏了，憋着嘴强忍着哭意。

秦嬉浪走上前，准备将风筝还给她。

小姑娘不敢拿，被拎她过来的糙汉一巴掌拍在后背。

踉跄往前走了几步。

秦嬉浪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一脚踢在糙汉的大腿上。

那糙汉被踢后，冷汗直冒。

只觉大腿上那块肉都麻了，怕是要紫了。

小姑娘见有人撑腰，也放松了些。

当然也可能是被秦嬉浪给吓的。

她接过风筝，蚊子似的道了声谢。

“走吧。”

她想了想，从头上将桃花枝摘下来，塞进秦嬉浪手里。

“谢谢姐姐。”

秦嬉浪怔怔看着手中的桃花枝，心想，桃花都开了。

她骑上马，便往皇宫的方向飞奔。

所谓一日看尽长安花，她今日倒是做到了。

长安街巷两边，都是卖花人。

有真花，也有足以以假乱真的假花。

来来往往的人头上、手里、腰间也都是花。

浑身上下不见花的反而成了异类。

秦嬉浪手中的桃花在疾驰的风中微微颤抖，她起了惜弱的心，腾出手来，将花枝护到避风的地方。

没成想，因着这片刻的走神，前方忽然窜出来一个白胡子老人。

等她抬起头发现时，老人几乎和马鼻子贴上，马儿受惊，当场扬了前蹄。

老人被踢中前胸，飞了出去。

为了控住受惊的马，秦嬉浪赶忙用双手紧紧勒住缰绳。

手中的桃花枝就这么掉到地上，被纷乱的马蹄碾了个粉碎。

两个中年男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围在老人身边。

老人嘴角溢出血来，被两人抬起来后，更是猛地呛咳了两声，喷出一大口血。

鲜红的血液飞溅到马蹄上。

秦嬉浪沉着脸，翻身下马。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朱雀大街上？！”

不得不说，她变得冷血无情了很多。

不论是谁，隔三差五遇到个刺杀或者诬陷，也会学着硬起心肠。

这老头刚刚是突然窜出来的，太过蹊跷。

他一把老骨头，能那么迅捷吗？

秦嬉浪扪心自问，即便刚刚没有因桃花枝而分神，她只怕也不避开。

只是让这老人受的伤轻一些罢了。

那两个中年男子听了她的话，哭嚎得更大声了。

秦嬉浪想着独自入宫，便没带下属，此时不由有些后悔。

“爹啊！你命苦啊，刚来到长安，就被这长安的贵人给踩死了啊！”

秦嬉浪问：“我看他还有气，叫大夫瞧瞧先。”

“不该你去叫吗？你是肇事者，你不该先报上名来？你什么态度！”

秦嬉浪看了眼老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两个中年男子完全没将他的生命放在心上，只一味地想将她定罪。

秦嬉浪更确定了，这些人是被人指使来找她麻烦的。

这个老人是牺牲者。

不可原谅。

秦嬉浪抽出腰间软鞭，便要上前将那两个中年男子拿下。

一辆马车停在她身边。

车帘掀开，云霜的脸露出来。

秦嬉浪咽了口唾沫，眉头皱得更紧了。

“发生何事了？可要我帮忙？”

秦嬉浪还记得数月之前，云霜是如何要跟她划清界限的。

但人命关天，她到底还是没有拒绝她伸出的援手。

就当是个普通的同僚罢了。

她一鞭子抽开了那两个不怀好意的中年男子，将老人抱上马车。

这才发现，赵步渐竟然也在。

不由翻了个白眼。

她从腰间扯出一块令牌，扔在地上。

“明日来漕运署找我！”

那两个中年男子只围着马车嚷嚷，却丝毫不敢上前。

赵步渐掀开车帘，俊美无俦的脸上，是森然的寒气。

“再敢出言不逊，小心你们的舌头。”

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内，云霜从箱屉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这是什么？”

“卷云堂出品的护心丸。”

老人勉强咽下，像是随时都会断气似的。

“让太医给他看看，太医若是看不好，别人也不成了。”

秦嬉浪咬牙，忍不住道：“他是故意冲出来撞我的。”

云霜没有反驳，反而点头：“漕运署得罪了很多人，你怕是不知道，每月参你的折子有多少。”

秦嬉浪眯起眼：“谁？倒是到我面前来与我一决高下啊！”

云霜噗嗤笑出声来：“与你一决高下，哈哈哈，嬉浪，你是太久不回长安，忘了他们是什么德行了吗？”

秦嬉浪没好气瞪她一眼。

“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不是说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云霜轻咳一声，颇为无奈地看向赵步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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