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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1章剑指津门


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五,山海关起义后的第十二天。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城内外的一片狼藉。前日清军的反扑虽然被击退,但城墙多处破损,城门也摇摇欲坠。冬日的寒风从渤海湾卷来,带着咸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吹得人脸颊生疼。

“砚之。”程振邦踩着积雪走上城楼,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斥候回报,袁世凯的北洋第六镇,已经从保定开拔了。先锋骑兵三日内就能抵达滦州。”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北方:“多少人?”

“至少两万,还有炮队。”程振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另外,关外赵尔巽也动了,调集了奉天巡防营八千余人,正朝锦州集结。一旦南北夹击……”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山海关守不住。

三千乡勇,加上程振邦带来的五百新军,面对近三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清军,胜算微乎其微。前日能击退清军的反扑,靠的是出其不意和守城地利。若对方摆开阵势,用火炮轰击,这残破的关城根本支撑不了半天。

“百姓疏散得怎么样了?”沈砚之问。

“城里的百姓已经撤走七成,都往昌黎、抚宁方向去了。但还有不少老弱病残走不动,非要留下……”程振邦叹气,“他们说,清兵来了大不了就是死,总比死在逃难的路上强。”

沈砚之闭上眼睛。

他想起起事前那些夜晚,挨家挨户去说服乡勇时,那些朴实的面孔。他们信任他,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跟着他冲上城楼,夺下这座关城。现在,他却要告诉他们:守不住了,得撤。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该做决定了。是守,是撤,还是……降?”

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但沈砚之听清了。

他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程振邦:“你让我降?”

“不是我让你降,”程振邦苦笑,“是现实逼我们选。朝廷已经下旨,说我们是‘乱党’,凡参与叛乱者,格杀勿论,株连九族。若现在投降,或许还能……”

“或许还能怎样?”沈砚之打断他,“还能保住一条命?然后呢?看着袁世凯窃国,看着满清继续苟延残喘,看着这片土地永远沉沦在黑暗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振邦,我父亲死的时候,你也在。他最后说的话,你忘了?”

程振邦脸色一白。

沈仲山,沈砚之的父亲,前清抗清义士。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运动失败后,因参与反清活动被清廷抓捕,于北京菜市口问斩。行刑前,他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沈仲山今日死,不足惜!只愿后来者,能承我志,救此中华!”

那年沈砚之十八岁,程振邦二十岁。两人混在人群中,亲眼看着那颗倔强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我没忘。”程振邦咬牙,“但砚之,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若是现在死守山海关,我们全军覆没,对革命何益?不过是让清廷多了一笔战功,让北方的志士少了一股力量!”

“所以我们要撤。”沈砚之接话,“但不是逃,是战略转移。”

他转身,指着南方:“清军以为我们会死守山海关,或者往北逃入关外。那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南下,直插他们的心脏!”

“南下?”程振邦一愣,“去哪?”

“天津。”沈砚之目光灼灼,“天津是北洋重镇,也是清廷在北方最重要的财政来源。如今北洋主力被调来围剿我们,天津必然空虚。我们若奇袭天津,不仅能打乱清军的部署,还能切断京师的财政命脉,为南方革命军争取时间!”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从山海关到天津,三百多里路,沿途都是清军防区。我们这点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才有可能。”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城墙垛口上展开,“你看,滦州、唐山、塘沽……这些地方都有清军驻防,但他们互不统属,各自为政。我们不走大路,走小路,穿山区,昼伏夜行。只要行动够快,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天津城下了。”

程振邦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成功率不到三成。但……正如沈砚之所说,死守山海关是绝路,撤退流亡也是苟延残喘。唯有兵行险着,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就算到了天津,”他仍不放心,“我们怎么攻城?天津城墙高大,守军再少也有数千。我们没有重武器,拿什么打?”

“天津城里,有我们的人。”沈砚之压低声音,“革命党在天津经营多年,渗透进了新军、警察、甚至总督衙门。只要我们兵临城下,城内就会有人响应。”

程振邦怔住了:“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计划好,是早做准备。”沈砚之收起地图,“父亲生前,在天津留下了不少人脉。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联络。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飘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城楼下传来喧哗声。沈砚之望去,见一群乡勇围在一起,似乎在争执什么。他皱了皱眉:“下去看看。”

两人走下城楼。

原来是几个年轻的乡勇在争吵要不要撤。一方认为应该死守山海关,与关城共存亡;另一方觉得守不住,不如先撤到安全的地方,保存实力。

“沈先生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自动分开。沈砚之走到中间,看着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恐惧、或迷茫的脸。这些人大都是普通农民、工匠、小贩,一个月前还在为生计发愁,现在却手握刀枪,站在了历史的岔路口。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刚得到消息,清廷调集了三万大军,南北夹击,要来夺回山海关。”

人群一阵骚动。

“守,我们守不住。”沈砚之实话实说,“三千对三万,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

“但撤,也不是往山里一钻,当流寇。”沈砚之提高声音,“我们要撤,就要撤得有意义!清廷以为我们会逃,会散,会投降——我们偏不!我们要南下,打天津,掏他们的老窝!”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打天津?”

“那可是直隶总督衙门所在!”

“我们这点人……”

质疑声四起。沈砚之没有打断,等声音渐渐平息,才继续说:“我知道,这很难,很险,九死一生。但各位想想,我们为什么起义?是为了占一座关城当山大王吗?不是!是为了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如果现在退缩了,躲起来了,那跟没起义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愿意跟我南下的,站出来。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可以领一笔盘缠,回家去,或者去投奔其他义军。我沈砚之绝不为难。”

一片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半晌,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走出来,是铁匠赵大锤。他瓮声瓮气地说:“沈先生,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年我老娘病重,没钱抓药,是你掏的钱。你说往哪打,我就往哪打!”

“我也是!”瘦高的账房先生孙文镜站出来,他推了推眼镜,“清廷不仁,视百姓如草芥。我虽是个读书人,但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沈先生,我跟你走!”

“还有我!”

“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到最后,除了十几个年纪太大或伤势未愈的,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跟随。

沈砚之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沈某何德何能,得诸位如此信任!此去天津,生死难料。但沈某对天起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必与诸位同生共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同生共死!”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当夜,山海关内灯火通明。

沈砚之召集所有骨干,部署南下事宜。粮草、弹药、药品,能带的都带,带不走的全部焚毁,不留一颗粮食给清军。伤员中能走的随军,不能走的托付给当地可靠百姓照料。

程振邦负责整顿军纪,严令南下途中不得扰民,违者军法从事。孙文镜负责清点物资,精打细算,确保三千多人能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撑到天津。

子时,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之登上城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关城。十二天前,他就是在这里,率三千乡勇攻破城门,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现在,他却要主动放弃它。

“舍不得?”程振邦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对不起死在这里的弟兄。”沈砚之轻声说。这十二天,他们阵亡了四百多人,伤者近千。那些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座关城。

“他们会理解的。”程振邦拍拍他的肩,“我们不是逃跑,是去开辟新的战场。等将来革命成功了,在这里立一块碑,刻上所有牺牲者的名字,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群不怕死的人,在这里点燃了北方的第一把火。”

沈砚之点点头。

寅时三刻,队伍悄悄出城。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三千多人像一条沉默的黑龙,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下,沿着崎岖的山路南下。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程振邦断后,孙文镜居中协调。

回头望去,山海关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渐模糊。

沈砚之握紧了腰间的刀。

父亲,您在天之灵看着吧。

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这条路,儿子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这片土地,迎来真正的光明。

风雪更急了。

但队伍没有停。

他们踏着积雪,穿过山林,朝着南方的天津,朝着未知的命运,坚定地前进。

而历史的车轮,也在这一刻,被这群不畏生死的人,悄悄推动了一寸。

(第005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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