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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0章 洪宪迷梦1915年12月12


1915年12月12日,北京居仁堂。

袁世凯在文武百官的朝贺声中,正式登基称帝,改元“洪宪”。

同一时刻,云南昆明讲武堂内,

沈砚之捏碎了手中的陶杯,任由鲜血顺着手掌滴入酒碗。

“诸位,”他举起酒碗,声音嘶哑,“今日之后,

这天下,再无北洋,只有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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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昆明,难得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雪花落在讲武堂操场的青砖地上,还没来得及铺白,就化作了湿漉漉的水渍。但这湿冷,却似乎渗不进堂内数百名军官的骨髓。此时,整个讲武堂礼堂里弥漫着的,是一种比昆明的冬天更彻骨的寒意。

沈砚之站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爆竹声。那不是庆祝的爆竹,是城里有钱人家在放。消息是中午到的,蔡锷将军亲自证实:北京,居仁堂,袁世凯接受了“推戴”,定于今日正式登基,改明年为“洪宪元年”。

“袁项城……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身旁,罗佩金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动作沉稳,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上缠着一圈新鲜的布条,布条缝隙里,隐隐透出暗红色。半个时辰前,他正在隔壁房间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手上的劲道没控制好,枪身在木桌上重重磕了一下,虎口震裂,血流如注。他只是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上,好像感觉不到疼。

疼的是心里。

他想起宣统三年的山海关,想起那些跟着他死在城墙下的乡勇,想起南京临时政府成立时,每个人都以为共和万年,以为从此再无帝制。他想起在北京陆军部任职的那些日夜,袁世凯那张看似憨厚的脸上,藏着怎样令人不寒而栗的权欲。他也曾想过,或许袁大总统只是想集权,并非真心想当皇帝。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以为能带领中国走向富强的强人,亲手把共和的招牌砸了个粉碎。

“砚之,”罗佩金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重,“松坡公(蔡锷字松坡)马上就要出来了。今日之后,云南就是首义之地,也是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关头。你……想好了吗?”

沈砚之抬起头,目光越过罗佩金,看向礼堂内密密麻麻的人群。那是云南全省的军官,从师长到连长,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决定他们命运,也决定中国命运的人出现。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好了吗?

他想起流亡日本时,在东京的小酒馆里,孙中山先生握着他的手说:“北洋军阀,不过是前清的遗蜕,不彻底铲除,中国永无宁日。”他想起回到西南后,看着这片贫瘠的土地,看着被苛捐杂税压得直不起腰的百姓,他曾想过,或许偏安一隅,保境安民也是一种选择。

可现在,袁皇帝的一道诏书,把这条路也堵死了。

“想好了。”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金石之声,“袁氏背叛民国,即为天下公敌。云南虽贫,却不能无节。我沈砚之这颗头颅,早就该在战场上掉了,能挂在‘护国’这两字旗下,值了。”

话音未落,礼堂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蔡锷在李烈钧、唐继尧等人的陪同下,缓步走入礼堂。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看起来更像个教书先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刚刚三十出头的将军,体内有着怎样惊人的能量。他患病的消息早已传遍云南,可此刻,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全场肃立。

蔡锷走到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怒发冲冠,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各位同仁。”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今日召大家前来,不为别事,只为一件事——袁世凯背叛民国,复辟帝制,神州陆沉,就在旦夕。”

礼堂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像是在嘲笑这庄严的时刻。

“我蔡锷,”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隐隐透出血丝,但他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深受国恩,亦受袁氏知遇之恩。然,君臣之义,私也;共和之义,公也。私恩不能废公理,旧谊不能害国法。”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台下:

“今日,蔡锷在此立誓,愿率滇中健儿,抛头颅,洒热血,为民请命,铲除帝制!有附逆者,人人得而诛之!有畏缩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他率先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着南方——那个名义上仍是民国首都的北京,行了一个沉重的军礼。

“护国讨袁,虽死无悔!”

轰的一声,整个礼堂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数百名军官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刀鞘撞击,声震屋瓦。

“护国讨袁,虽死无悔!”

沈砚之跪在人群中,膝盖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疼。他看着台上的蔡锷,看着那个瘦弱的身躯挺立如山,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将军。不是靠权谋,不是靠兵力,而是靠这一身铮铮铁骨,靠这一腔为了国家不惜一切的赤诚。

会议进行得极快。蔡锷宣布成立“护国军”,自任第一军总司令,出兵四川,直捣中原。李烈钧为第二军总司令,出兵两广,相机进取。唐继尧留守云南,负责后勤补给。

当蔡锷念到“沈砚之任护国军第一军第三梯团第六支队司令,即刻整军备战,待命出征”时,沈砚之猛地站了起来。

任命出乎意料。他本以为自己会担任参谋或副职,毕竟他率领的那支部队,在二次革命后早已打散,如今算是重新组建,人数不多,装备也差。

他大步走上台,向蔡锷敬礼。

蔡锷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悲悯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亲自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把短剑,递给沈砚之。

“砚之,这把剑,跟着我多年了。从广西到云南,从云南到北京。如今,把它交给你。第六支队是新军,多是流亡回来的革命同志和西南子弟,我把他们交给你,放心。”

沈砚之双手接过短剑。剑鞘冰凉,剑柄上刻着两个篆字:松坡。

“总司令放心!”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哽咽,“只要沈砚之还活着,第六支队的旗就不倒!不把袁皇帝的龙椅掀翻,我誓不回滇!”

会议结束后,已经是傍晚。

蔡锷在办公室单独召见了沈砚之。房间里没有旁人,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昆明的湿冷。

“坐。”蔡锷指了指椅子,自己却站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砚之,这次出征,凶多吉少。北洋军的装备、训练,都在我们之上。四川地势险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要打的,是一场必死之战。”

沈砚之没有坐下,他站在蔡锷身后,同样看着窗外。

“总司令,我明白。我们不是在打仗,是在拼命。用我们的命,去换全国人民的醒悟。”

“是啊。”蔡锷轻叹一声,“项城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以为当了皇帝,就能江山永固。殊不知,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他逼得我们不得不反,也逼得天下人都得反他。”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之:“我给你的第六支队,是预备队,也是种子。我不求你每战必胜,但求你在绝境中,能为护国军留下一点火星。万一……万一我军战败,你要带着这点火星,活下去,再图后举。”

沈砚之心中一震。他听懂了蔡锷的意思。这是最坏的准备,也是最重的嘱托。

“属下明白。”

离开都督府时,天已经全黑了。昆明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气氛。路边的酒馆里,有人在划拳喝酒,庆祝新皇登基;也有人在低声议论,神色惶惶。

沈砚之没有回驻地,他信步走到了昆明城外的滇池边。

寒风凛冽,吹动着他的衣摆。远处的西山睡美人,在夜色中沉默不语。他解下腰间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辛辣,烧得喉咙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的那股郁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城楼上,他也是这样喝着酒,对着北方的星空发誓,要建立一个没有皇帝的新中国。

如今,誓言犹在耳边,他却又要为了同一个目标,再一次踏上死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剑。松坡。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司令。”是他的副官,一个年轻的云南小伙子,名叫何亮。何亮手里捧着一个包裹,神情有些激动,“刚才城里几家商号的老板凑了点钱,买了些药品和干粮,说是给咱们第六支队的。他们说……说谢谢司令当年在山海关,没让辫子军打过来。”

沈砚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山海关的事,还有人记得。

他接过包裹,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盘尼西林、纱布,还有几双厚厚的布袜,以及几封写给前线将士的信。信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素的祝福和叮嘱。

那一刻,沈砚之的眼眶红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虚无缥缈的主义而战。可现在他明白了,他是在为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而战。为了让写信的人能安心过年,为了让织布袜的大娘不用再跪拜皇帝,为了让何亮这样的年轻人,将来不用再像他这样,一次次地流离失所。

他深吸一口气,将酒囊里的酒全部倒在地上,祭奠那些逝去的英灵,也祭奠那个即将死去的旧时代。

“何亮。”他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到!”

“传令下去,第六支队,明日寅时,全军集合。我们要出发了。”

“是!司令,我们去哪儿?”

沈砚之拔出那把“松坡”剑,剑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直指北方。

“去四川,去北京,去把那个皇帝的梦,给他捅个稀巴烂!”

风雪更大了,却吹不熄他心中的那团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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