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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西出阳关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三日,终于抵达陇州地界。

越往西走,景色越发荒凉。初秋的关中平原尚有余绿,但一出陇山,满目便是黄土沟壑,枯草在风中摇曳,偶尔能看见几株倔强的胡杨,叶子已染上金黄。

林青釉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色。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中原,眼前这片苍茫土地让她既感渺小,又生出一种奇异的自由——尽管这种自由是用性命换来的。

“喝水。”陆晏舟递过水囊。

林青釉接过,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特有的气味。她看向陆晏舟,这三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眼底带着青黑,下巴也冒出胡茬,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们到敦煌后,该怎么找线索。”陆晏舟展开地图,“吴老先生当年在敦煌停留了三个月,住在莫高窟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跟当地画师学习西域壁画技法。如果真留下了什么,最可能在那儿。”

“外祖父从未提过这些。”

“因为他不想你卷入。”陆晏舟看着她,“但现在,我们必须知道他当年发现了什么。鸾台对楼兰宝藏势在必得,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答案。”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阿奴在外面低呼:“陆兄,前面有情况!”

陆晏舟立刻掀帘探身。只见前方百丈外的山坡上,十余骑人马一字排开,黑衣劲装,面覆黑巾,腰佩弯刀。为首一人手持长弓,箭已上弦。

“是鸾台的人!”莫寒沉声道,“来得真快。”

陆晏舟扫视四周地形:左侧是深沟,右侧是陡坡,前后都被堵死。“阿奴,带青釉从右侧山坡下去,那里有片胡杨林,可以藏身。”

“那你呢?”

“我和莫寒断后。”陆晏舟拔出短刀,“快!”

话音未落,对面箭矢已破空而来!陆晏舟挥刀格开,箭尖擦着耳际飞过,钉在车壁上嗡嗡作响。阿奴趁机拉住林青釉,跳下马车,朝右侧山坡滚去。

山坡陡峭,碎石滚动。林青釉被阿奴护在怀里,两人一路滚下,直到撞上一棵胡杨树才停下。她头晕目眩,手臂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顾不上查看,急忙抬头望向坡顶。

坡上已是一片混战。陆晏舟和莫寒背靠背迎敌,刀光闪烁间,已有三名黑衣人倒地。但对方人多,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阿奴,你去帮他们!”林青釉急道。

阿奴摇头:“陆兄交代了,我的任务是护你周全。”他环顾四周,“我们往林子里走,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藏身。”

“可是他们……”

“相信陆兄。”阿奴拉着她往胡杨林深处跑去。

林中光线昏暗,枯枝败叶堆积。阿奴显然受过训练,脚步轻捷,尽量不发出声响。两人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打斗声渐渐远去。

“等等。”林青釉忽然停下,指着地面,“你看。”

落叶上,有点点血迹,尚未完全干涸。

有人受伤经过这里。

阿奴蹲下查看:“血迹新鲜,不超过半个时辰。”他警惕地握紧刀柄,“小心,可能还有埋伏。”

两人顺着血迹前行,血迹断断续续,最后消失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河床对岸,隐约可见一个山洞。

“进去看看?”阿奴低声道。

林青釉点头。两人蹚过河床,来到洞口。洞不深,约莫两丈,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喘息声。

阿奴示意林青釉留在洞口,自己持刀缓缓走入。片刻后,他声音传来:“安全,进来吧。”

洞内,一个黑衣人靠坐在石壁上,胸口插着一支箭,鲜血已经染红前襟。他面巾已除,露出苍白的面容——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眉清目秀,不像杀手,倒像书生。

见有人进来,他吃力地抬头,眼中闪过警惕,但当看到林青釉时,却愣了愣:“你……是林姑娘?”

林青釉一惊:“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的画像。”年轻人苦笑,“鸾台里每个杀手都见过。你是台主点名要抓的人。”他咳嗽几声,嘴角溢出鲜血,“没想到……会死在你面前。”

阿奴上前检查他的伤势,摇头:“箭伤肺腑,没救了。”

林青釉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沈墨。”年轻人喘息着,“鸾台玄部三等杀手……呵,三等,最低等的那种。”他看向林青釉,“林姑娘,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你见过我母亲?”

“十年前,我还是个孩子,在鸾台受训时见过她一次。”沈墨眼神有些恍惚,“她来救一个被冤枉的同门,一人一剑,从地牢里杀出来……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剑法,也见过最决绝的眼神。”

他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要成为鸾台的刀,不要滥杀无辜……可是,身不由己。”

“是谁派你们来的?”阿奴问。

“还能有谁……台主。”沈墨声音越来越弱,“他说你们带着《女儿图》的秘密,必须截杀在入西域之前……可是,可是我觉得……台主怕的不是你们找到宝藏……而是你们找到……真相……”

“什么真相?”林青釉追问。

沈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物,塞到林青釉手里——是半块残缺的玉佩,与她手中那半块纹路相似,但更古朴。

“这是……我从郑詹事那里偷来的……”沈墨用尽最后力气说,“他说……若有机会见到你……交给你……玉佩里……有……”

话音未落,他的手垂落下去,眼睛缓缓闭上。

林青釉握着那半块残玉,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年轻的杀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背叛组织,将线索交给她。

阿奴探了探沈墨的鼻息,摇头:“死了。”他看向林青釉手中的残玉,“这玉有什么特别?”

林青釉将三块玉佩碎片拼在一起。沈墨给的这块最古老,纹路是某种文字,她不认识。郑詹事给的那块刻着父母名字,她自己那块则是简单的“吴”字。三块拼合,隐约能看出是一只完整的鸾鸟,但还缺了一角。

“还少一块。”她喃喃道。

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阿奴立刻挡在林青釉身前,刀已出鞘。但进来的是陆晏舟和莫寒,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但不算重。

“你们没事吧?”陆晏舟快步上前。

林青釉摇头,将刚才的事简单说了。陆晏舟查看沈墨的尸体,又看了那三块玉佩碎片,沉思道:“这玉佩应该是某种信物,或者……钥匙。”

“钥匙?”

“鸾台的重要物品,往往需要多块信物才能开启。”莫寒接话,“老主人说过,鸾台有‘四钥开天机’的说法,指的应该就是这个。”

陆晏舟看向洞外:“此地不宜久留。鸾台这次失手,定会再派人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下一站。”

“马车呢?”林青釉问。

“毁了。”陆晏舟道,“不过我们在黑衣人身上找到几匹马。收拾一下,马上出发。”

四人将沈墨的尸体草草掩埋,用石块垒了个简单的坟冢。林青釉在坟前静立片刻,轻声道:“谢谢。”

她不知道沈墨能不能听见,但她希望这个在黑暗中仍存一丝善念的年轻人,来世能活得自由。

骑上马,继续西行。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为了避开鸾台的追杀,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穿行在荒山野岭之间。夜里露宿时,常常冻得睡不着,只能围着篝火取暖。

第七日,他们抵达凉州。

此时的凉州刚经历战火不久,城墙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城门守卫森严。陆晏舟拿出李隆基赐的通行令牌,守将验看后,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原来是钦差大人。刺史大人吩咐过,若您到来,务必请到府上一叙。”

凉州刺史姓郭,是个五十来岁的武将,身材魁梧,说话声如洪钟。见到陆晏舟,他大笑着迎上来:“靖王世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郭世伯。”陆晏舟行礼,“家父常提起您,说当年在陇右军中,多蒙您照顾。”

“哈哈哈,那是老黄历了!”郭刺史拍着陆晏舟的肩膀,目光落到林青釉身上,“这位是……”

“林青釉,吴道子先生的外孙女,陛下钦点的书画女官。”陆晏舟介绍。

郭刺史眼中闪过异色,但很快恢复常态:“原来是林姑娘,久仰。诸位一路辛苦,快请进府歇息。”

晚宴很丰盛,烤羊肉、胡饼、葡萄酒,都是西域风味。郭刺史很健谈,说起当年与陆晏舟父亲并肩作战的往事,又感叹边关守将的艰辛。

酒过三巡,郭刺史忽然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陆贤侄,你们这次西行,可是为了楼兰之事?”

陆晏舟放下酒杯:“世伯知道?”

“岂止知道。”郭刺史苦笑,“三个月前,就有一批神秘人经过凉州,拿着朝廷的公文,说是要前往西域考察古迹。但我看那些人眼神凌厉,身上带着血腥气,不像文官,倒像杀手。”

“他们有多少人?”

“三十余骑,为首的是个戴面具的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郭刺史道,“他们在凉州补充了粮草和水,还招募了几个熟悉沙漠的向导,然后往敦煌去了。”

林青釉心中一紧:“是鸾台的人。”

“鸾台?”郭刺史皱眉,“那个前朝的神秘组织?他们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吗?”

“从未消失,只是藏得更深了。”陆晏舟道,“世伯可知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按脚程算,应该已经到敦煌了。”郭刺史神色凝重,“贤侄,若你们要去敦煌,千万小心。那些人……不好惹。”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这是我凉州军的信物,你们带着。在河西一带,若有困难,可凭此符向驻军求助。虽不一定管用,但总比没有强。”

陆晏舟郑重接过:“多谢世伯。”

“还有一事。”郭刺史犹豫了一下,“你们可知道,为何陛下会对楼兰宝藏这么感兴趣?”

三人对视,摇头。

“因为缺钱。”郭刺史压低声音,“这些年陛下大兴土木,又连年用兵,国库早已空虚。今年河北又闹水灾,赈灾银两都凑不齐。若真有宝藏……那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林青釉想起在宫中看到的那些奢华景象,心中了然。李隆基的开元盛世表面繁华,内里却已开始腐朽。

“所以,陛下给你们的三个月期限,不是玩笑。”郭刺史正色道,“若寻不到宝藏,就算你们能逃过鸾台的追杀,也逃不过陛下的问责。”

晚宴后,郭刺史安排他们住在刺史府客院。林青釉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睡不着。窗外传来胡笳声,幽咽苍凉,是守城士兵在吹奏。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是敦煌,是莫高窟,是外祖父曾经停留过的地方,也是鸾台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地方。

“睡不着?”陆晏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青釉开门。陆晏舟站在廊下,也望着西北方向,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我在想,外祖父当年在敦煌,到底留下了什么。”林青釉轻声道。

“明天就知道了。”陆晏舟转身看她,“青釉,这一路凶险,你……可曾后悔跟我出来?”

林青釉摇头:“若留在长安,我迟早会死在鸾台或皇帝手中。出来,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她顿了顿,“而且,我想知道父母之死的真相,想知道外祖父隐瞒了什么。这些,只有走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陆晏舟眼中闪过暖意:“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会护你周全。”

两人并肩站着,许久无言。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沙尘气息。那是西域的味道,苍凉而神秘。

第二日清晨,他们告别郭刺史,继续西行。郭刺史又送了他们两匹骆驼和足够的饮水干粮,还派了一小队骑兵护送他们到玉门关。

越往西,绿色越少,黄色越多。第七日,他们看到了那座闻名天下的雄关。

玉门关矗立在戈壁滩上,土黄色的城墙与大地融为一体。关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关士兵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林青釉轻声念道。

过了这座关,就真正离开中原了。

守关校尉验看令牌后,恭敬放行。走出关门的那一刻,林青釉回头看了一眼。关内尚能看到零星的绿意,关外却是一望无际的黄沙戈壁。

“准备好了吗?”陆晏舟问。

林青釉深吸一口气,点头。

驼铃叮当,四人三驼,缓缓走入那片金色的大漠。

身后,玉门关越来越远,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前方,是千里黄沙,是无尽谜团,是深埋千年的楼兰秘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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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敦煌莫高窟。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站在洞窟前,望着东方的来路。他身后,三十余名黑衣人肃立,如同雕塑。

“算算时间,他们该到了。”面具人声音沙哑,“这一次,绝不能再失手。”

“台主,”一个属下上前,“刚收到长安密报,张果老和郑詹事已被软禁,白子清病重。我们在长安的势力……损失不小。”

面具人冷哼一声:“无妨。只要拿到楼兰宝藏里的那样东西,整个大唐都是我们的。传令下去,所有人潜入莫高窟附近的村子,等他们来了……瓮中捉鳖。”

“是!”

面具人抬头,看着洞窟中那些历经千年的壁画。佛像慈悲,飞天曼妙,但在他的眼中,只有无穷的野心和杀意。

“吴道子,”他喃喃道,“你当年从这里带走的秘密,该还回来了。”

风起,黄沙漫卷。

一场围绕着莫高窟、楼兰和千年宝藏的角逐,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开。

而林青釉和陆晏舟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正走在茫茫戈壁上,走向那个等待了三十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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