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周镇山道，“兀术鲁不是莽夫。他先用巴图试探，吃了亏。现在改用更狡猾的法子。”

“两千人分成二十路，看似每一路都不强，但合起来，造成的混乱和压力是巨大的。”

“而且，我们若分兵去堵，每一路兵力都不占优，还可能被其集中优势兵力反咬。若不分兵，则防线处处漏风。”

他叹了口气：“春季防务调整因为内应泄密，不得不临时更改，有些地方尚未完全到位。北凉此刻发动袭扰，时机抓得很准。”

压力，切实地传递到了威北关每一位高级将领身上。

关城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盘查也更严格。

粮草物资开始向几个核心仓库和堡垒集中。

城外零散的百姓被劝告或强制迁入有防御能力的坞堡或直接入关城暂避。

军营中，取消了一切非必要的休假，士卒日夜操练，检查兵器甲胄。

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三月初五。

万户侯云龙，下令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鼓楼上的巨鼓被擂响，低沉而雄浑的鼓声传遍全营每一个角落。

所有千户、以及有独立领兵权的百户，接到紧急命令，即刻前往将军府参加春季防务军议。

凌风，作为侦查旗旗总，拥有独立领兵权，且近期屡立功劳，首次收到了正式列席高级军议的命令。

传令兵将命令送到时，凌风正在校场督促夜不收进行应对骑兵袭扰的紧急演练。

将军府正堂，气氛肃杀。

堂内蜂窝煤依旧旺盛，却驱不散那弥漫的寒意。

两侧座椅上，已坐满了候云龙的统兵将领。

左侧以周镇山为首，坐着数位千户，皆是久经沙场、面容刚毅之辈。

右侧则以另一位千户吴振海为首，同样是一众高级军官。

沈川作为百户，坐在靠后的位置。

而凌风，因为旗总的身份，位置更靠后，几乎是末席。

但他年轻的面孔和挺拔的身姿，在满堂中年以上的将领中，依然显得颇为醒目。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不屑、淡漠……兼而有之。

一个靠着奇巧功劳火箭般蹿升的年轻人，第一次踏入这决定数万人生死的高级军议场所，在许多人看来，不过是走了运，或者背后有周镇山力挺，来“见识见识”罢了。

侯云龙尚未到来，堂内已有低声议论。

话题自然离不开当前紧张的局势和北凉恼人的袭扰战术。

“……处处冒烟，救火队似的跑，弟兄们疲累不堪！”

“北凉狗就是这般无耻！有本事拉开阵势干一场！”

“拉阵势？人家骑兵快，打不过就跑，追又追不上，反而容易被引入埋伏。”

“吴千户，您看该如何应对？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挨打吧？”

众人的目光看向了右侧首位的吴振海。

吴振海捋了捋微须，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北凉此计，看似繁复，实则简单。无非是仗着骑兵之利，疲我之兵，寻我之隙。依我之见，当以不变应万变。”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固守关城及各要害堡垒，坚壁清野。以烽火灯语预警，精确敌踪。”

“待其袭扰小队劫掠得手，满载而归时，行动必然迟缓。我军再以精锐骑兵预先设伏于其归路，截击之！不求全歼，但求重创，积小胜为大胜。如此，可保防线无虞，又可逐步消耗敌有生力量，挫其锐气。”

这是典型的保守防御、后发制人的策略。

不少将领点头附和。

“吴大人所言甚是，稳妥！”

“对，我们步卒为主，出去追着骑兵打太吃亏，不如守株待兔。”

但也有将领皱眉。

周镇山便是其中之一。

他沉声开口道：“吴千户之策，固然稳妥，但过于被动。”

“北凉二十支百人队，活动范围广，归路多变，难以预判。且其若只是袭扰，并不深入，抢了就走，我们设伏也未必能等到。”

“长久下去，我军士气受挫，边境百姓遭殃，而北凉则可从容寻找我真正弱点，一旦被其抓住机会，突破一点，恐酿成大祸！”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

“依我之见，当主动出击！挑选精锐，组建数支快速反应骑队，每队五百人左右，配双马，劲弩。”

“不固守一地，而是在防线外围关键区域机动巡弋。一旦烽燧预警某处出现敌踪，附近机动骑队立刻前往拦截驱赶，甚至寻机歼灭！其他骑队则向该方向靠拢，形成局部优势。”

“如此，以机动对机动，以精锐对散兵，方可掌握主动，将敌袭扰扼杀于边境之外，护我百姓周全！”

这是积极防御、主动出击的策略。

“周千户好气魄！但五百人一队，面对北凉百人队或许有优势，若对方两路甚至三路突然合流呢？我骑队岂不是反被包围？”立刻有吴振海这边的将领质疑。

“那就需要更好的情报和指挥！”周镇山毫不退让，“烽火灯语可提供大致敌情，前沿哨探需更精准。”

“指挥上，各机动骑队需保持联络，协同作战。这确实比固守待伏更难，但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御敌于国门之外！”

“说得轻巧！情报稍有延误，配合稍有差池，便是损兵折将！”

“总比坐视百姓被掠、国土被侵来得好！”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渐起。

堂内声音嘈杂起来，主守派与主战派互不相让。

沈川等中层军官不便插话，只能听着。

凌风坐在末席，默默观察着每一位将领的神色和言论，心中快速分析着利弊。

吴振海的策略最稳妥，风险小，但效果也慢，且无法真正遏制北凉的袭扰，边境百姓苦难难免。

周镇山的策略更积极，若能执行好，效果显著，但对情报、指挥、部队素质要求极高，风险也大。

而更深层的，是两种策略背后代表的路径和利益。

固守待伏，各部依旧守在自家防区，功劳、责任清晰，虽无大功，亦无大过。

主动出击，则意味着资源重新调配，精锐集中使用，指挥权也可能上收或归于某一方，势必触动现有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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