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踉跄了两步，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滚开。大炎打仗不就是为了保你们这些泥腿子？踩你几棵麦子怎么了？”

马上的勋贵子弟收起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的笑。

陈怀远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他先走到田埂边，弯下腰，双手把老农从地上扶起来。

“老人家，你先起来。”

老农站起来，腿还在抖，佝偻着背，看着被踩烂的麦田，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怀远转过身，看着赵崇武的方向。

赵崇武就在不远处，骑在白色战马上，从头到尾都看着——看着那些勋贵子弟拐进麦田，看着他们踩烂麦苗，看着他们用马鞭抽人。

他什么都没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陈怀远看着他，开口了。

“赵将军，这是大炎百姓种了一年的麦子。”

赵崇武端坐马上，拿马鞭轻轻敲着靴子上的灰。

“打赢了仗，什么麦子没有。”

陈怀远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赵崇武，没有退开，也没有拔高声音。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眼前这些人无关的事。

“赵将军，周武王以仁义之师伐纣，不毁人一草一木，不践人一垄一苗？”

赵崇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

陈怀远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如今京营踩的不是草，是百姓明年的口粮。这片麦田，一户农家一年的生计，全在这几亩青苗上。”

“马蹄踏过去，踩的不只是麦子——是他们的租税，是他们过冬的口粮，是他们对朝廷的信任。”

旁边几个勋贵子弟还在说笑，但笑声小了些，有人移开了目光。

陈怀远往前走了一步。

“大军出征，打的是保境安民的旗号。百姓在路边跪着磕头，求我们别踩他的麦子——这要是传出去，传到京里，传到其他州府，传到那些还在观望要不要捐粮捐银的乡绅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朝廷的兵，跟北凉人有什么区别？”

赵崇武的脸色变了一变，手指在马鞭上收紧了一下。

陈怀远没有停下来。

“太祖开国时，有骑兵踏了百姓一垄麦田，太祖亲手砍了那骑兵的头那骑兵的马，用自己的马赔给百姓，当着三军的面下令——‘践苗一株，杖十；践苗一垄，斩。’如今太祖的军令还刻在京营的军规碑上。赵将军，你是京营副将，这些军规，你应该比我熟。”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坐着捶腿的勋贵子弟讪讪地拍了拍屁股站起来，牵着马，悄悄往官道中间挪了几步。

不是怕麦田里的烂泥脏了靴子，是被“杖十”“斩”那几个字震住了，更被那句“你比我熟”的言外之意压住了。

陈怀远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太祖的军规刻在京营的碑上，你们京营的人倒先忘了。

赵崇武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陈将军，几句话的事，扯那么远。”

他把茶杯往亲兵手里一塞，站起来，朝麦田里那些勋贵子弟挥了挥手，“都出来，踩几棵麦子也值当这么大惊小怪的。”

那些勋贵子弟悻悻地策马从麦田里出来，回到官道上。有人还在低声嘟囔：“不就几棵破麦子……”

赵崇武翻身上马，没有再看陈怀远。

“走，继续前进。”

陈怀远站在那里，看着赵崇武策马走到队伍前方，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田埂边。

那个老农还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株被踩断的麦苗，浑浊的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青嫩的断茎上。

陈怀远弯下腰，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塞进老农手里。

“老人家，对不住。”

老农攥着铜钱，跪在地上要磕头，被陈怀远一把扶住了。

“别跪。是我们对不住你。”

他翻身上马，策马走了。

沈川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农——老农还站在田埂边，佝偻着背，望着被踩烂的麦田，一动不动。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京营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传令，没有号角，就是走着走着就不动了——先是最前面的骑兵勒住了马，然后是中间的步兵停下来杵着长矛，最后面的辎重车也跟着歪歪斜斜地停了一路。

那些勋贵子弟纷纷翻身下马，有人捶着腿抱怨腿酸了，有人说日头太毒晒得头晕，有人从马上取下漆木食盒开始吃东西，还有人干脆找了块树荫坐下来打哈欠。

吴革策马从前面折回来，看见路边三三两两坐着的京营士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在人群中找到赵崇武——赵崇武已经下了马，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亲兵给他撑了一把油纸伞遮阳，他正端着茶杯慢慢悠悠地喝着。

“赵将军，既然你认定拓跋渊是溃逃，那就更不该在此耽搁。溃逃之敌不会等你。”

赵崇武端着茶杯，吹了吹茶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吴将军，你方才不是说不赞成追吗？怎么这会儿又比我还急了？”

吴革攥着刀柄，指节微微发白。

“末将是不赞成追。但军令已下，七万大军已在路上，那就必须速战速决。要么追，就追到底，趁拓跋渊‘溃逃’之时咬住他。”

“要么不追，现在就撤回安化府。像这样走走停停，既不能咬住敌人，又把自己拖在开阔地上——这是最危险的。赵将军读过的兵书比末将多，应该知道‘半途而止，兵家大忌’。”

赵崇武把茶杯往亲兵手里一塞，靠在石头上翘起二郎腿。

“吴将军，你这话说的，好像本将不会用兵似的。京营三万弟兄是大炎精锐，赶路也得有节制，懂吗？跑得太快，万一前面真有埋伏，谁有力气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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