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清晨总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气，混杂着河水微腥的气味和搬运工沉重的脚步声。

青山刚从船上卸完一批山货，正蹲在石阶上，就着凉水啃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馍。

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褂贴在后背，一阵河风吹来，带来些许凉意，也带来了一个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哟！这不是青山嘛！可算叫我碰上了！”

来人嗓门洪亮，带着刻意拉近关系的热络。青山抬起头，看见嫂子那位兄长——柳福贵，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挤开几个挑夫，朝他走来。

柳福贵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褂子，头发梳得油亮，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不住地打量着青山脚边那些还没搬完的货箱。

青山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干硬的馍顿时有些咽不下去。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柳家大哥，这么巧。”

“巧！可不就是巧嘛！”柳福贵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的烟叶子味儿。

“我这两天正好在码头这边寻摸点零活，你说这不是缘分是啥？”他说着，眼神却飘向那些贴着“白记”封条的货箱，意味不言而喻。

青山没接话茬，只沉默地把剩下的馍塞回怀里，弯腰去搬箱子。沉重的木箱压上肩头，筋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柳福贵却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急迫了几分：“我说妹夫啊，上回跟你提的那事儿……咱啥时候能定下？你嫂子家里都等着信儿呢。”

他顿了顿，见青山抿着嘴不说话，便抛出了准备好的说辞：“不瞒你说，为了等你这边腾出位置，我原先那东家的活计……我都给推了！你看，我这可是诚心实意要来帮衬自家人的。”

青山脚步顿了一下。推了？他记得前几日偶然听人提起，柳福贵原先做活的那家粮铺早嫌他手脚不干净，上月就寻由头将他打发了。这话里的水分，怕是比码头上湿漉漉的青苔还重。

“铺子里的事，我做不了主。”青山声音闷闷的，绕过王福贵，将箱子稳稳垒到板车上，“得听我老板的安排。”

“哎哟，谁不知道白记如今里外都靠你撑着？”柳福贵紧追两步，话锋忽然一转，带上几分试探，几分自以为是的精明。

“再说了，既是自家人，总不能跟那些寻常伙计一样，光卖力气吧？我琢磨着，怎么也得……

管点钱货进出，经手些账目，不然怎么历练？往后怎么替咱自家买卖分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像块沉重的石头，砸进青心里。管钱货？账目？嫂子这位兄长的品性，他早有耳闻，好赌，手散，欠着一屁股烂债。让他碰钱，无异于肉包子打狗。

“大哥，”青山停住，转回身，目光沉沉地看着王福贵，“这事，真不行。”

“怎么就不行？！”

一个尖利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青山脊背一僵。只见嫂子王氏不知何时也寻到了码头，正挎着个竹篮，站在不远处的货堆旁，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她几步走过来，眼睛先剜了青山一下，随即看向自己兄长，语气立刻带了委屈：“哥，你瞧瞧，我就说么，如今咱们是求着人家了！连句准话都没有！”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静了静。附近几个相熟的挑夫放慢了动作，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来。

柳福贵得了妹子声援，腰杆似乎挺直了些，脸上却做出愁苦模样：“妹子，你别急，青山兄弟兴许有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王氏拔高声音，引得更多人侧目，“自家铺子，安排个可靠人手有什么难？

哥你好歹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肯来帮忙是情分！难不成咱们柳家的人，就只配干些粗重活计？

青山，你今天当着你哥的面，也给句痛快话！这工，是能上，还是不能上？要上，又是个什么章程？”

她的话像连珠炮，又快又急，裹挟着“自家人”、“情分”、“瞧不起”这些字眼，劈头盖脸砸下来。

码头的风似乎更冷了，吹得青山额角的汗变得冰凉。

他站在板车旁，肩头方才压箱子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而此刻，另一种更沉重、更窒息的重量压了下来——那是来自所谓“亲情”的、不容分说的逼迫。

柳福贵在一旁，不再说话，只拿眼睛觑着青山，那目光里有贪婪，有逼迫，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青山看着嫂子因激动而发红的脸，再看看柳福贵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喉咙像是被粗糙的麻绳堵住了。

应承？白记如今刚有起色，经不起这般折腾。拒绝？这码头众目睽睽，明日“白家小子发达了便不认穷亲戚”的风言风语，只怕就要传遍半个镇子。

板车的木辕被他无意识地攥紧，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感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河面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沉甸甸地包裹过来，模糊了对岸的景物，也模糊了眼前两张咄咄逼人的脸。

矛盾像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只听见那令人窒息的“嘎吱”声，等待着断裂或释放的下一刻。

而青山知道，白家，已被逼到了必须做出明确抉择的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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