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亦落的总结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亦落将最后一张泛黄的纸页在桌面上抚平。
昏黄的油灯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蛰伏的暗影,记录着这个家族血脉网络里每一条细微的波动。
哥哥青山坐在对面的榆木凳上,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缘。
母亲周氏则挨着床沿,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底那份常年积攒的疲态,在灯火跳动时偶尔一闪。
“人都齐了。”亦落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内仅存的些许窸窣声静了下去。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兄长与母亲,“嫂嫂今日回了娘家,正好。”
青山的背脊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
亦落将三沓分开的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过去大半年里,几位亲戚上门‘叙旧’或托人递话时,我记下的东西。”
她指尖点在第一沓上,“先说堂叔。腊月廿三他来,言及家中屋顶漏雨,老母病重无钱抓药,幼子冬衣单薄。情辞恳切,阿娘当时便落了泪。”
周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许多不忍回忆的瞬间。
亦落却抽出了下面一张纸:“三日后,邻村李货郎来送年货,闲聊时提及,堂叔家大儿子年前刚娶了新妇,聘礼足十两,宴席开了八桌。
又七日后,药铺孙掌柜来拜早年,说堂叔家上月确实抓过两剂风寒药,共六十文,之后再未去过。”
她顿了顿,看向兄长:“哥,你记不记得,堂叔那次来,最终‘借’走了多少?”
青山嘴唇翕动:“……五两银子。说是开春修屋顶、抓药、扯布,怎么也能撑过去了。”
“五两银子。”亦落重复,语气平直,“够寻常庄户人家大半年的嚼用。而他家真正的难关,六十文便可缓解。”
她将那张记录着李货郎与孙掌柜话语的纸轻轻推向亦安的方向,“他的困境,七分是真,三分是演,还有十分,是人心不足。目的不在度荒,而在‘捞一笔’,改善原本就过得去的家境。”
青山盯着那纸,没说话,只是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住了。
亦落的手移向第二沓纸,明显薄许多,却似乎更沉。“表姨,母家那边的远亲。”
她看向母亲,“她最常说的话是‘都是至亲,我才告诉你’,‘你可别往外传’。”
周氏苦笑了一下,这苦笑便是默认。
“任何事,经过她的口,往一个方向走。”亦落指尖划过几行简短的记录。
“添三分利害,加五分危言,再附上两声似真似假的叹息。她不是来求助的,她是来……搬运消息的。
承诺她任何事,无论成与不成,最终传回我们耳中的,必是扭曲变样、足以挑动是非的版本。她贩卖的不是力气,是言语。”
最后一份,最厚。亦落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抬眼看向青山:“这一份,关于嫂嫂娘家。”
青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灯火在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过去一年,嫂嫂娘家以各种名目前后支取钱物七次。
春耕要买牛,夏忙要雇短工,秋收要换新粮仓,入冬要修缮祖屋。
每一次,都由嫂嫂兄长出面,说辞大同小异:家中艰难,妹夫如今家境殷实,拉拔一把,日后必当回报。”
亦落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细针,扎在某种心照不宣的软肋上。
“我托人打听过,其兄好赌,村里皆知。所谓买牛的银子,在镇上半日便输去大半。安排职务?”
她轻轻摇头,第一次露出近乎冷峻的神色,“能力不足是小,品行有亏是大。安排进来,不是帮手,是祸根。
迟早要出事,出大事。届时,伤的是我们家业根本,损的是哥哥与嫂嫂的情分。”
“落儿!”王
周氏忍不住低唤一声,带着劝阻的意味。
青山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忽明忽暗,他猛地灌了一口冷茶,茶水早已没了热气。
亦落将三沓纸归拢,双手交叠压在其上,仿佛按住的是家族未来可能蔓延开的暗火。
她不再看具体记录,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兄长与母亲脸上。
“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家门若想立得稳,长长久久,有些原则,必须立在前头。”
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救急,不救穷。帮勤,不帮懒。施恩宜自淡而浓,先严后宽。
一开始把规矩立得硬气些,门槛设得高些,真心需要救急的亲人,不会因此生怨;
而那些只想占便宜、打秋风的,自然知难而退。
日子久了,大家知道了我们的章法,反而少了诸多口舌是非,亲戚间的情分,或许还能存下几分真。”
她略作停顿,见两人都凝神听着,才继续道:“具体来说,我建议三条。”
“第一,统一口径。日后凡有亲戚上门提及银钱事务,不论谁来,不论何事,均由哥哥出面应对。
阿娘心软,只需推说‘家中钱财事由青山做主’。哥哥则需咬定,家中虽有薄产,但生意周转、日常用度皆有定数,余钱不多。”
“第二,设立规矩。对经济请求,原则上婉拒。但若真有急症、天灾等无法推诿的‘急事’,可考虑以极低利息,立下字据,借出小部分‘救急钱’。
记住,是‘借’,不是‘给’。立字据,按手印,言明归还期限。利息只是形式,意在让人知道,钱不是白来的,需有代价。此法,可辨真心假意。”
“第三,也是底线。”她的目光再次掠过亦安,“绝不安排任何亲属,尤其是品行能力未经多年考察者,进入自家核心业务、担任要紧职务。人情归人情,饭碗归饭碗。乱了套,家也就散了。”
话毕,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青山怔怔地望着妹妹,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这个从小体弱、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妹妹。
她不过是在纸上记了些旁人言语,串起来,便勾勒出他疲于应付、一团乱麻的人情困境下,那冰冷而真实的脉络。
那些他羞于深想、母亲不忍戳破的真相,被她条分缕析,摊开在光下,不激烈,却让人无从反驳。
周氏则望着女儿沉静的侧脸,那轮廓还带着少女的柔和,眼神却已有了她这个年纪不曾有过的通透与决断。
她心里五味杂陈,有疼惜,有惊讶,更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卸下部分担子的复杂情绪。女儿说的,何尝不是道理?
只是这道理,由她这个未出阁的姑娘说出来,如此冷静,近乎无情,却又……正是这个家所需要的。
亦落不再多言,只将那些承载着观察与分析的纸页,轻轻推向兄长手边。
她的任务完成了——将感性的困扰,梳理成可供裁决的理性议案。
她提供了地图,指明了可能埋着荆棘与陷阱的路径,至于这个家最终选择如何行走,那是掌舵者的事了。
灯光摇曳,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夜色正浓,而屋内的寂静里,一种新的、更为清醒的秩序,正在悄然萌生。
青山终于伸出手,将那沓纸紧紧攥在手中,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纸面,仿佛要透过那些墨迹,抓住一些切实的、能让这个家站稳脚跟的东西。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事,必须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亦落只是静静看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却又将一切脉络都梳理清晰的……记录者与献策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冷静近乎冷酷的分析背后,是对这个接纳了她、给予她温暖的“家”,最深沉的维护。
她来自一个更讲究界限与规则的时代,深知无原则的“善”与“亲”,往往是拖垮一个家庭最快的方式。
亦落回到自己房中,并未立刻歇息。她推开临窗的小案,就着将尽的烛火,在新摊开的素笺上,写下两行与方才会议上理性分析截然不同的字迹,墨迹微洇,力透纸背:
“亲族如藤,缠附易生。
恩威并济,方得长青。”
写罢,她凝视片刻,将纸角凑近烛火。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吞噬了那点警示与决意,化作一小撮灰烬,散落在冷掉的铜盏里。
有些话,有些心思,只能自己知晓,自己消化。家族前行的舵,终究要交给这个时代的“家长”去掌,她能做的,只是在关键处,递上一盏不至于让他们迷航的灯。
火光映亮她沉静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少女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了然与等待。
路还很长,这场关乎家族存续兴衰的无声战役,方才拉开序幕。
而她的笔,她的观察,她的“不合时宜”的清醒,将成为这个家里,最安静也最坚韧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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