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0章秋雨里的温度
第一片落叶飘下来的时候,阿黄正趴在老李的藤椅旁打盹。
叶子是梧桐叶,边缘已经泛黄,叶脉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倔强的绿意。它从院外那棵老梧桐树上被风摘下来,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越过围墙,落在老李灰白色的鬓角上。
老李没动。他坐在藤椅里,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毛毯,眼睛半闭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从院子里的香椿树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专注地听着什么——也许是远处护城河边的车声,也许是风穿过门缝时细微的呜咽。
阿黄睁开眼,抬起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滑下来,落在老李手边。他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满是老人斑。阿黄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那只手。手是凉的,即使在阳光下,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嗯?”老李醒了,眼皮动了动,看向阿黄,“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夏天时又哑了些,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阿黄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指尖。老李笑了笑,手指微动,在阿黄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秋天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黄不懂什么是秋天,但它能感觉到变化。空气里的气味不一样了——少了夏天的燥热和花香,多了枯草、泥土和某种熟透了的果实的味道。风也变得不一样,从前是热的、黏的,现在带着凉意,吹过皮毛时会让阿黄不自觉地抖一下。
最重要的是老李的变化。他坐在藤椅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他能带阿黄沿着护城河走整整一圈,走到桥头再折返,路上还会停下来,看着河面上的波纹发呆。现在他走到院门口就有些喘,站一会儿就要扶着墙歇一歇。有一次他坚持要带阿黄去河边,走到半路就咳得直不起腰,阿黄围着他打转,用脑袋顶他的腿,发出呜呜的哀求声,最后是老李的一个老工友路过,用三轮车把他们送回来的。
那天之后,老李就很少出门了。
阿黄又舔了舔老李的手,站起身,抖了抖毛。它走到院子中央,转了两圈,然后回到藤椅旁,轻轻咬住毛毯的一角,往下拽了拽——毯子滑下来一些,盖住了老李的膝盖。老李低头看了看,笑了:“你这孩子,懂事。”
阿黄摇摇尾巴,又趴回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它喜欢这样,喜欢老李坐在藤椅里,阳光照着,风轻轻地吹。虽然它不明白为什么老李的呼吸声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又急又重,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也不明白为什么老李的手越来越没力气,连给它挠耳朵都显得有些勉强。但它知道,只要老李还在这里,还在这把藤椅里,世界就还是安全的。
又一片叶子飘下来,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风大了些,院子里那棵香椿树的叶子簌簌作响。老李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空还是蓝的,但云层正在从西边聚拢过来,边缘带着灰沉沉的色调。
“要下雨了。”他说,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计算什么,“阿黄,进屋吧。”
阿黄没动。它不喜欢屋子里的味道——一股淡淡的、苦兮兮的药味,还有老李咳嗽时留在空气里的、挥之不去的腥气。它喜欢院子里,喜欢阳光和风,喜欢能随时看到天空的地方。
老李似乎知道它的心思,没再催促,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粗糙的纹路。阿黄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老李的手还不是这样的。他的手很有力,能一下子就把阿黄抱起来,能稳稳地端着热粥的碗,能一遍遍地抚过阿黄的背,直到阿黄舒服得打呼噜。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阿黄的记忆里没有明确的时间刻度。它只记得,那个装着白色小药丸的塑料盒子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老李在藤椅里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还有,夜里咳嗽的声音,从偶尔一两声,变成断断续续的一整夜。
风更大了。云层彻底遮蔽了太阳,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笼罩着一片灰蒙蒙的光。远处的天空传来低沉的雷鸣,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边滚动。
老李睁开眼,看向阿黄:“真得进屋了。”
这次他的语气很坚决。阿黄听出来了,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尾巴耷拉着。老李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身。毯子滑落到地上,阿黄立刻叼起来,跟在他身后。
屋里的光线很暗。老李没开灯,摸索着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雷声更近了,雨点开始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无数粒豆子在跳。
老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院子。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一道道扭曲的色块。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个塑料药盒。
阿黄趴在地上,看着老李打开药盒,倒出两粒白色的药丸。他走到厨房,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水,水冒着热气。老李端着水杯回到桌边,却没有马上吃药。他坐下来,盯着手里的药丸看了很久,像是在数着什么。
阿黄站起来,走到他腿边,用脑袋蹭他的膝盖。老李低头看了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没事,就吃个药。”
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仰头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因为药的苦味微微皱起。阿黄仰着头,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杯子放下。
雷声炸响,近得像是就在屋顶上。屋子里的灯闪了一下,没灭,但光线明显暗了些。老李被雷声惊得身体一颤,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手捂住嘴,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动。阿黄焦急地围着他打转,用鼻子拱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呜咽。
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平息。老李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急促。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心——阿黄也跟着看过去,老李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神有些空洞。
“阿黄,”他突然说,“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歪了歪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老李看着它,眼神慢慢变得柔软,又变得悲伤。他伸出手,把阿黄搂进怀里。阿黄顺从地靠着他,感受着他胸腔里不平稳的心跳,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药味的、属于老李的气息。
“傻狗。”老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就是条傻狗。”
雨越下越大,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雨点敲打屋顶和窗户的、持续不断的哗哗声。屋子里暗得像是傍晚,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灰白的光。老李抱着阿黄,很久都没有动。阿黄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它无法理解的情绪。
过了很久,老李松开手,拍了拍阿黄的背:“饿了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阿黄跟着他走进厨房。老李从橱柜里拿出那个熟悉的、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碗,又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吃剩的米饭和一点肉汤。他把饭和汤倒进锅里,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锅底,很快,锅里的东西就冒出热气,散发出食物的香味。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尾巴轻轻摇着。它喜欢看老李做饭——虽然现在老李做饭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有时候拿锅铲的手会抖,但他还是坚持自己做。他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阿黄吃了会拉肚子。
饭热好了,老李把锅端下来,倒进搪瓷碗里。他用勺子搅了搅,又舀了一点放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把碗放在地上:“吃吧,小心烫。”
阿黄走过去,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饭还是温热的,肉汤的香味混着米饭的甜味,是它熟悉的味道。它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抬头看老李——老李靠在厨房门框上,正看着它,眼神很温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李说。
阿黄摇摇尾巴,继续吃。它吃到一半的时候,老李突然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没那么厉害,但持续的时间很长。他扶着门框,弯着腰,咳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阿黄立刻停下吃饭,跑到他身边,仰着头焦急地看着他。
老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等咳嗽平息,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对阿黄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你继续吃。”
阿黄没动,只是看着他。老李无奈地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阿黄这才回到碗边,继续把饭吃完。
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屋子里只剩下雨声、老李喝水时轻微的吞咽声,和阿黄舔碗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氛围。阿黄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老李脚边趴下,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老李放下水杯,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吃饱了?”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作为回应。老李的手指穿过它颈部的毛,轻轻挠着。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阿黄,”老李忽然说,“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阿黄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它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雨小了。”老李看向窗外。确实,雨势已经变成了绵绵细雨,天空也亮了些,“咱们就在院子里走走,不出门,好不好?”
阿黄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老李笑了,站起身,从门后拿下那件半旧的军绿色雨衣穿上,又给阿黄套上它的小雨披——那是老李用旧雨衣改的,套在阿黄身上有点大,但它不介意。
一人一狗走到门口。老李拉开门,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雨丝细细密密的,在院子里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地上已经积了不少水洼,雨点落进去,荡开一圈圈涟漪。
老李撑着伞,慢慢走下台阶。阿黄跟在他身边,雨披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水,沉甸甸的。但它不在乎,它贪婪地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耳朵竖起来,听着雨滴落在伞面上、落在树叶上、落在水洼里的、各种不同的声音。
他们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阿黄跟在他脚边,时不时停下来,闻闻被雨水打湿的草叶,或者抬头看看从屋檐滴下来的、连成线的雨珠。
走到香椿树下时,老李停了下来。树干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了,树皮上的纹路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老李伸手摸了摸树干,又抬头看了看树冠。树叶大部分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有些叶子被雨打落,黏在湿漉漉的地上。
“这棵树,还是你奶奶在的时候种的。”老李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会儿她刚嫁过来,说院子里光秃秃的,不好看。我说种棵果树吧,能结果子。她说,就种香椿,春天能吃嫩芽,夏天能遮阴。”
阿黄听不懂,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某种情绪。它靠近老李,用身体蹭了蹭他的腿。老李低头看了看它,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到院子角落的葡萄架下时,老李又停了下来。葡萄架是老李自己搭的,夏天的时候,架上会爬满葡萄藤,结出一串串紫红色的葡萄。阿黄记得,去年夏天最热的时候,老李就坐在这里,摘下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剥了皮,喂给它吃。葡萄很甜,汁水很多,阿黄吃得嘴巴和爪子都黏糊糊的,老李一边笑一边用湿毛巾给它擦。
现在葡萄架上只剩下枯黄的藤蔓,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索。老李看着那些藤蔓,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明年,”他说,“明年春天,咱们再种点东西。种点...种点你喜欢的。”
阿黄歪了歪头。它不知道什么是“种”,也不知道什么是“明年”。它只知道,此刻老李的手正放在它头上,很轻,很温柔。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在飞舞,像是金色的尘埃。
老李收起伞,仰头看了看天:“出太阳了。”
阿黄也抬起头。阳光照在它脸上,暖洋洋的。它甩了甩头,把毛上的水珠甩掉一些。老李看着它,笑了:“走,回去给你擦擦,别着凉了。”
他们回到屋里。老李找来干毛巾,仔细地给阿黄擦干身上的毛。阿黄乖乖站着,偶尔抖一下身子,把水珠溅到老李身上。老李也不生气,只是笑骂一句“调皮”,继续擦。
擦干了,阿黄趴回它常趴的地方——老李藤椅旁那块有点褪色的地毯上。老李脱下雨衣挂好,然后在藤椅里坐下,把毯子重新盖在腿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李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近乎透明。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阿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也闭上眼睛,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雨后的阳光很暖,屋子里弥漫着潮湿的、干净的空气。老李的呼吸声很平稳,偶尔有一两声轻微的咳嗽,但很快就平息了。
阿黄在睡梦中,梦见自己又在院子里奔跑,老李在身后喊:“阿黄,慢点跑!”它回头,看见老李站在阳光下,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颗剥好的葡萄。
它朝老李跑过去,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过。
但它永远跑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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