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5章霜降之约
霜降那天,老李咳了血。
不是很多,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沾在白色手帕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久到阿黄不安地围着他打转,用鼻子去蹭他垂着的手。
“没事。”老李把手帕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呛着了。”
但阿黄知道不是。它闻到了血的味道,那种铁锈似的、带着腥气的味道。它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再摇了,只是紧紧贴着老李的腿,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红色蹭掉似的。
老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动作比平时更慢,更轻。“真没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别怕。”
阿黄呜咽了一声。
下午,对门的王奶奶来敲门。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说是刚包的,韭菜鸡蛋馅,给老李送点尝尝。老李开门时还在咳嗽,捂着嘴,背弯得像一张弓。
王奶奶一看他脸色,眉头就皱起来了。“老李,你这咳嗽咋越来越厉害了?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开了药。”老李侧过身让她进来,“老毛病,气管炎,天冷了就这样。”
“气管炎能咳出血?”王奶奶眼尖,看见老李裤兜里露出的手帕角,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
老李不说话了,只是咳嗽。
王奶奶把饺子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倒水。阿黄跟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求助。王奶奶叹了口气,蹲下来摸摸阿黄的脑袋。“你也知道不对劲,是不是?”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
王奶奶端着水出来时,老李已经坐在藤椅上了,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她把水递过去,老李接过,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王奶奶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老李睁开眼,想说什么,又被一阵咳嗽打断。这次咳得更凶,整个身子都在颤,像秋风里的叶子。王奶奶赶紧给他拍背,一下一下,力道恰到好处。
等咳嗽停了,老李喘着气,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去。”
“你能啥能?”王奶奶瞪他,“你看看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阿黄都比你强。”
阿黄适时地叫了一声,像是赞同。
老李看看王奶奶,又看看阿黄,最后妥协了。“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啥。”王奶奶摆摆手,“邻里邻居的,说这个。”
她没多待,嘱咐老李把饺子趁热吃了,就回去了。走之前,她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小声说:“看着点你爷爷,有事就来找我,知道不?”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表示明白。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老李和阿黄。老李坐着没动,看着桌上那碗饺子,热气慢慢往上飘,模糊了他的眼镜。阿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老李才慢慢站起来,去厨房拿碗筷。他盛了几个饺子出来,放在阿黄的碗里,又给自己盛了几个。阿黄没立刻吃,等老李坐下,拿起筷子,它才开始吃。
饺子很香,韭菜的鲜,鸡蛋的嫩,面皮的滑。但老李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很久,像是在嚼蜡。阿黄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抬头看着老李,尾巴轻轻摇。
“吃饱了?”老李问。
阿黄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他的碗。
“还想吃?”老李笑了,又夹了两个给它,“王奶奶包得多,够吃。”
阿黄这才低头继续吃。它吃得很认真,连掉在地上的馅都舔起来。老李看着它吃,自己碗里的饺子却渐渐凉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老李吃完饺子,收拾了碗筷,又坐回藤椅上。这次他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渐渐深下去的夜色。
阿黄跳上沙发,挨着他坐下。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明天我去医院,你在家好好的,别乱跑。”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
“王奶奶会来给你喂饭,带你遛弯。”老李继续说,“你听话,别给人添麻烦。”
阿黄听懂了“王奶奶”和“饭”,但没听懂“医院”。它只知道老李要出门,不带它。这让它有点不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没事的。”老李摸它的头,“我就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阿黄不信。它把脑袋钻进老李怀里,使劲蹭。老李抱了它一会儿,轻轻推开。“好了,该睡觉了。”
那天晚上,老李让阿黄睡在卧室里。阿黄趴在垫子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它听着老李的呼吸声,那声音不均匀,有时候突然停一下,然后又急促地响起来。它还听到老李翻身,叹气,偶尔低低的咳嗽。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阿黄盯着那道月光,脑子里乱糟糟的。它想起白天那点红色,想起王奶奶皱着的眉头,想起老李说“医院”时那种它不懂的语气。
它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老李侧躺着,脸朝着它这边,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阿黄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脸。老李没醒,只是动了动,又安静了。
阿黄就那么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腿酸了,才回到垫子上。它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是盯着老李。
它要守着老李。一直守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王奶奶就来敲门了。老李已经起来了,穿得整整齐齐,坐在藤椅上等。阿黄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尾巴也不摇,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走吧。”王奶奶说,“我约了车,在楼下等。”
老李站起来,动作很慢。他走到门口,换鞋,然后回头看了阿黄一眼。
阿黄立刻站起来,想跟上去。
“你在家。”老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阿黄停住了,尾巴慢慢垂下来。
王奶奶蹲下来,摸摸它的头:“阿黄乖,在家看门。爷爷下午就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阿黄看看王奶奶,又看看老李,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老李蹲下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点吃力,但他还是蹲下来了,平视着阿黄。“听话。”他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挂在阿黄的项圈上。
是个小铃铛,铜的,已经有点旧了,但擦得很亮。阿黄认得这个铃铛,是老李的钥匙扣,以前出门都带着,走起路来叮当响。
“这个给你。”老李说,“我回来的时候,听见铃铛响,就知道你在。”
阿黄低头看了看项圈上的铃铛,又抬头看老李。它不懂什么是医院,不懂什么是看病,但它懂“回来”。老李说会回来,那就会回来。
它舔了舔老李的手,然后后退一步,蹲坐在门口,表示自己会听话。
老李笑了,笑容有点勉强。他站起来,又摸了摸阿黄的头,然后转身,和王奶奶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了。
阿黄立刻冲到门边,用爪子扒拉门板。但它够不到门把手,只能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间。它急得转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嚎叫,像被抛弃的小狼。
转了几圈,它跳上沙发,趴在靠背上,从窗户往外看。这是三楼,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它看到老李和王奶奶走出楼道,上了一辆白色的车。车子发动,开走,拐个弯,不见了。
阿黄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垂着。它从沙发上跳下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又走回客厅。每个房间都空荡荡的,只有它自己的脚步声,和项圈上铃铛偶尔的轻响。
它走到老李的藤椅边,跳上去。椅子上还有老李的温度,还有他的味道——烟草味,肥皂味,药味。阿黄把鼻子埋进坐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它趴下来,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盯着门。
等。
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时间过得很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中间。阿黄没动,就那么趴着,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声音。
楼梯间有脚步声,它立刻站起来,冲到门边。但脚步声上去了,不是老李。
楼下有狗叫,它竖起耳朵,但那是别的狗,不是老李回来的声音。
窗外有汽车声,它跳上沙发去看,但都不是那辆白色的车。
它等啊等,等到阳光从中间移到西边,地板上的光斑变长,变淡。它的肚子咕咕叫了,但它没去吃饭。碗里还有昨晚剩下的饺子,但它不想吃。
它只想等老李回来。
门口终于又传来脚步声。阿黄立刻跳下沙发,冲到门边,耳朵竖得直直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但不是老李,是王奶奶。
阿黄的尾巴垂下来,但没完全失望,因为它闻到老李的味道了——王奶奶身上有老李的味道,淡淡的,但确实有。
“阿黄,饿了吧?”王奶奶进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爷爷让我给你带饭了。”
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进阿黄的碗里,是鸡肉拌饭,还冒着热气。阿黄凑过去闻了闻,很香,但它没立刻吃,而是抬头看着王奶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爷爷在医院呢,要住几天。”王奶奶蹲下来,摸摸它的头,“你别急,他没事,就是得好好检查检查。”
阿黄听不懂“医院”“检查”,但它听懂“几天”。几天是多久?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老李没回来。
它不吃,就蹲在门口,看着门。
王奶奶叹口气,把碗往它跟前推了推:“吃吧,不吃会饿坏的。爷爷知道了该心疼了。”
阿黄看看碗,又看看王奶奶,终于低下头,开始吃饭。它吃得很慢,每吃几口就抬头看看门,好像老李随时会推门进来似的。
吃完饭,王奶奶要带它去遛弯。阿黄不肯,就趴在门口,一动不动。王奶奶拉它,它也不动,四条腿死死撑在地上,像钉在那儿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王奶奶没法子,只好由着它,“那我带点吃的上来,你晚上饿了就吃。”
她下楼去了。阿黄还是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缝。
天黑了。楼道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阿黄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玄关的墙上,孤零零的。
它想起老李挂在自己项圈上的铃铛,低头看了看。铃铛静静地挂在那儿,没声音。老李说,他回来的时候,听见铃铛响,就知道它在。
可现在铃铛没响,老李也没回来。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的藤椅边,跳上去。椅子上老李的味道淡了些,但还有。它趴下来,把鼻子埋进坐垫里,闭上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推开门,笑着说:“阿黄,我回来了。”它冲过去,扑进老李怀里,铃铛叮当叮当响。老李抱着它,摸着它的头,说:“想我没?”它使劲舔老李的脸,舔得他直笑。
然后梦醒了。
屋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它自己。铃铛静静地挂在项圈上,没响。
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趴下。它盯着门缝,耳朵竖着,听着每一点声音。
夜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阿黄趴着,眼睛睁得很大,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它不知道“几天”是多久,但它会等。
一直等。
等到铃铛响起来。
等到老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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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老李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都空着。王奶奶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长长的,不断。
“医生说了,就是肺炎,住几天院,打打针就好了。”王奶奶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老李,“你别瞎想。”
老李接过苹果,没吃,只是拿着。“阿黄……吃饭了吗?”
“吃了,我带的鸡肉拌饭,吃得可香了。”王奶奶说,“就是不肯出门遛弯,就趴在门口等你。”
老李的手抖了一下,苹果差点掉下来。他抓紧苹果,指关节都白了。
“这狗,跟你亲。”王奶奶叹口气,“我晚上再去看看它,给它带点吃的。”
“麻烦你了。”老李说,声音很低。
“麻烦啥。”王奶奶摆摆手,“倒是你,好好养病。阿黄还等你回去呢。”
老李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手里的苹果。苹果很红,很圆,在白色的病房灯光下,红得有点刺眼。
“老王。”他忽然说,“要是我……要是我出不来,阿黄就拜托你了。”
王奶奶削苹果的手停住了。“瞎说啥呢?肺炎,又不是啥绝症,住几天院就好了。”
“我知道。”老李说,“就是……万一。”
“没有万一。”王奶奶打断他,“你得好好的,阿黄还等着你呢。你没见它今天那样,眼巴巴地等,饭都不好好吃。”
老李闭上眼睛。他想起早上出门时,阿黄蹲在门口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全是信任。它相信他会回来,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
可他还能回去吗?
医生说,是肺炎,但不排除其他可能。要做进一步检查,拍片,抽血,可能还要做支气管镜。那些词老李听不懂,但他能看懂医生的表情——那不是轻松的表情。
“老王。”他又开口,“我那抽屉里,有个存折。密码是阿黄的生日,六月十二号。里面有点钱,不多,够阿黄吃几年的。要是……要是我不在了,你就用那钱,给它买吃的,买好的。它爱吃肉,别舍不得。”
王奶奶的眼睛红了。“你这人,咋尽说这些不吉利的?”
“总得安排。”老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阿黄跟我七年了,我不能让它饿着。”
“那你得自己照顾它。”王奶奶说,“赶紧好起来,回家去。阿黄等着你呢。”
老李笑了,笑容很苦。“我也想啊。”
窗外天色暗了。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记录数据。老李很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张嘴就张嘴。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王奶奶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回去看看阿黄,给它弄点吃的。你好好休息,别瞎想。”
“嗯。”老李点点头。
王奶奶走到门口,又回头:“存折的事,我知道了。但我希望用不上。”
门关上了。
老李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消失。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和阿黄的合照。照片里,他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阳光很好,一人一狗都在笑。
那是去年秋天拍的,王奶奶给拍的。当时阿黄正好抬头看他,他正好低头看阿黄,就被拍下来了。
老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阿黄的脸。
“阿黄啊。”他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可能不能陪你到最后。
对不起,让你等。
对不起。
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阿黄的笑脸。老李赶紧用袖子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止不住。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在垃圾桶旁捡到阿黄的时候。它那么小,那么脏,冻得瑟瑟发抖,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是知道他会救它。
他想起阿黄第一次吃他做的粥,烫得直吐舌头,但还是吃完了,然后舔他的手指。
想起阿黄第一次学会捡石头,把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石头叼到他面前,尾巴摇得像风车。
想起阿黄第一次在他咳嗽时,用脑袋蹭他的手,像是安慰。
想起无数个早晨,他们一起散步;无数个傍晚,他们一起回家;无数个夜晚,阿黄趴在他脚边,陪他看电视。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
老李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想回家。
想他的藤椅,想他的电视,想他煮的粥。
想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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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王奶奶又来了医院。她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看见老李睡着了,呼吸均匀,脸色比白天好了些。
她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她熬的鸡汤。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老李。
老李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王奶奶凑近听,只听到两个字:“阿黄……”
她叹了口气,给老李掖了掖被角。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病房,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王奶奶想起家里那只黄狗,此刻大概还趴在门口,等着它的主人回来。
狗不懂生老病死,不懂医院病房。
狗只知道等。
等那个叫它“阿黄”的人,等那个给它煮粥、带它散步、摸它头的人。
等啊等,等到天荒地老。
王奶奶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轻轻走出病房。
走廊里灯光昏暗,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老李啊。”她低声说,“你可得好起来。”
“阿黄等着你呢。”
(第010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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