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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大云经祥瑞


麟德二十年,春。随着“三教协调”政策的稳步推行,尤其是“三教同风堂”在试点地区初见成效,帝国对思想领域的整合与引导,似乎正沿着一条既定的轨道向前。然而,一场更为精妙、也更为大胆的意识形态运作,正在暗流涌动,其核心不再是平衡或融合,而是创造,创造一种前所未有的、直接服务于最高权力者个人政治诉求的“神圣叙事”。

这一日,洛阳宫中,集仙殿。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疏,内侍监高延福轻步而入,低声禀报:“大家,薛师在外求见,言有紧要祥瑞,需面呈御览。”

武则天笔下未停,只“嗯”了一声。片刻,一个身形高大、容貌俊朗、身着紫绶袈裟的僧人缓步而入。他便是薛怀义,原名冯小宝,本是洛阳市井卖药郎,因缘际会得入宫中,以其聪敏机巧、善于逢迎,更兼体魄强健、精力过人,逐渐成为武则天的面首。为掩人耳目,亦为抬高身份,武则天令其剃度为僧,并敕封为白马寺主,加“辅国大将军”、“鄂国公”等衔,出入宫禁,权势煊赫。因其曾自言略通医术,又常为武后讲解佛经故事,宫中多称“薛师”。

薛怀义近前,恭敬施礼,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神秘与兴奋的神情。“贫僧薛怀义,叩见天后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福泽绵长。”

“平身。薛师有何紧要祥瑞?”武则天放下朱笔,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薛怀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双手高举过顶:“启奏陛下,贫僧前日于白马寺藏经阁中,整理旧籍,无意间于夹层中发现一部前代高僧所译、久已失传的梵本古经。贫僧粗通经文,见其内容,大为震惊,不敢自专,特来呈献陛下御览。此经……此经所载,事关国运,更与陛下有莫大因缘!”

“哦?”武则天眉梢微挑,示意高延福接过经卷,呈上御案。锦缎解开,露出一部纸色泛黄、装帧古旧的经卷,封面以隶书写着三个大字——《大云经》。翻开内页,果然是工整的楷书经文,间或有朱笔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显是古物。

武则天自幼通文史,掌权后为收拢人心、应对舆论,对佛道典籍亦多有涉猎,但《大云经》之名,却也陌生。她目光扫过经页,起初神色尚平静,但随着阅读,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呼吸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经文的主体是佛陀对净光天女等说法的记录,其中有一段,被朱笔特意圈出:

“……尔时众中,有一天女,名曰净光……佛告净光天女言:汝于彼佛暂得一闻《大涅槃经》,以是因缘,今得天身。值我出世,复闻深义。舍是天形,即以女身,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所统领处四分之一。”

“……汝于尔时,实是菩萨,为化众生,现受女身。是故天女,时诸人等,咸皆谓之‘实是菩萨’……”

“……女既承正,威伏天下,阎浮提中所有国土,悉来奉承,无违拒者。”

武则天的手指,轻轻拂过“女身,当王国土”、“为化众生,现受女身”、“女既承正,威伏天下”这几行字。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仿佛与殿外隐约的春风同频共振。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合上经卷,抬头看向薛怀义,声音听不出喜怒:“此经……从何而来?可曾验证其真伪?”

薛怀义躬身,语气越发恭谨神秘:“回陛下,此经藏于白马寺藏经阁深处夹墙,包裹严密,尘封已久。贫僧已请寺中通晓梵文、精研古籍的法明、处一等数位高僧共同勘验。经其辨认,此经纸墨、字体、装帧,皆似北魏前后之物。经文中梵文音译、术语,亦与南北朝时期译经风格相符。更奇者,经中批注朱笔,经辨认,疑似为前朝某位崇佛宗室或高僧手迹,反复圈点此段,似亦深以为异。  几位高僧皆言,此经所述‘净光天女’之事,与陛下……颇有冥冥暗合之处。此乃天降祥瑞,佛法显圣,昭示陛下乃菩萨化身,为教化众生,以女身临朝,实乃天命所归,佛意所指!”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殿中只闻更漏滴答。她当然知道薛怀义的底细,也知道这部《大云经》突然“现世”的时机太过巧合。是有人刻意伪造,还是真的“天意”?这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部经,以及经中这段“预言”,出现得正是时候,直指她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强烈的渴望与焦虑。

自“二圣临朝”以来,她虽权倾天下,但“女主”身份始终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朝野内外,李唐宗室、关陇旧族、乃至部分儒家正统士大夫,心中那根“牝鸡司晨”的刺从未真正拔除。李治身体日衰,太子李弘虽仁孝,但性格宽厚,她必须考虑更远的未来。前番整合三教,固然是为了稳定统治、强化皇权,也未尝不是在为自己,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局面,拓宽意识形态的边界,寻找更多的“合法性”依据。儒家经典中,难觅女主正位的依据;道家虽有“贵柔守雌”之说,但直接支持女性称帝的也几乎没有。而佛教……这部《大云经》,简直是量身定制!

“菩萨化身”、“为化众生,现受女身”、“当王国土”、“威伏天下”……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道名为“天命”与“正统”的沉重枷锁。

武则天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佛法深远,偶有预言,亦未可知。然此事体大,不可轻忽。薛师,你且将此经留下。传朕口谕,命白马寺主薛怀义,会同寺中高僧法明、处一、宣政等,即刻着手,对此《大云经》进行详细校勘、注释。  务求阐发经中深义,尤其要阐明‘净光天女’、‘女既承正’等要旨与当今时势之关联。  注释要深入浅出,便于流传。  校注完成后,立即进呈。此事,需机密进行。”

“贫僧领旨!”薛怀义强压心中激动,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或者说,他背后之人的谋划,触动了天后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另外,”武则天补充道,“可让法明、处一他们,在注释时,多引《仁王经》中‘护国’、‘佑民’之义,与《大云经》相互发明。  阐明菩萨化身临朝,乃为救度众生,护持国土,正与朕昔日御注《仁王经》之本心相合。”

“是!贫僧明白!”薛怀义心领神会。将《大云经》与天后已经权威诠释过的《仁王经》挂钩,无疑能极大地增强其“正统性”和“合法性”。

薛怀义退下后,武则天独自在殿中沉吟良久。她轻轻抚摸着那部古朴的《大云经》,眼中光芒闪烁。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为”?或许,到了她这个位置,“天意”往往就是最聪明、最懂得她心意的“人”制造出来的。但无论如何,这把“天赐”的利器,她必须牢牢握住,并用得恰到好处。

“高延福。”

“老奴在。”

“去宣相王入宫。另外,让礼部尚书、太史令也来见朕。”

“遵旨。”

很快,李瑾奉召而来。武则天屏退左右,只留高延福在殿外守着,然后将那部《大云经》推到李瑾面前,指了指那段关键的经文。

李瑾快速浏览,心中剧震。他瞬间明白了这部经出现的意义,也立刻想到了随之而来的无数可能和风险。他抬头看向母亲,母亲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探询,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母后,”李瑾放下经卷,声音低沉而清晰,“此经……出现的时机,颇为玄妙。”

“瑾儿以为,是真是伪?”武则天直接问道。

李瑾沉吟片刻:“以儿臣之见,真伪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出现了,而且内容恰好。白马寺乃皇家寺院,薛师呈献,法明、处一等亦是京城有名的高僧,由他们‘发现’并‘校注’,至少在面上,能自圆其说。关键……在于如何‘用’。”

“哦?如何用?”

“三步走。”李瑾显然已飞速思考过,“第一步,坐实祥瑞。  命薛怀义等人尽快完成校注,不仅要阐发经义与母后的关联,更要从古籍、天象、乃至民间已有谶谣中,寻找佐证。太史局那边,可以让他们‘留意’近日天象是否有‘女主昌’、‘圣人出’之类的吉兆。礼部可着手准备‘祥瑞呈报’的流程。要让这部经的‘现世’,成为一连串‘天意’显现的开端,而非孤例。”

武则天微微颔首。

“第二步,引导舆论。  校注完成、祥瑞坐实后,不应急于由朝廷明发天下。可先让薛怀义等僧人在白马寺、以及洛阳其他大寺,以讲经为名,私下向信众、尤其是向那些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勋贵、官员家眷,透露《大云经》及‘净光天女’之事。同时,可令北门学士中擅长文辞者,以匿名或托古的方式,撰写一些歌谣、谶纬、文章,在士林和市井中悄然流传,内容皆暗合‘女主当兴’、‘菩萨临朝’之意。让舆论先热起来,让‘天意’在人们口中发酵。”

“第三步,水到渠成。  待民间议论纷纷,朝野疑窦渐起,甚至开始有官员试探上奏时,再由白马寺、大慈恩寺等京师有名寺院的高僧联名上表,正式将校注后的《大云经》及‘祥瑞’之事奏报朝廷,并阐释经义,引申出‘天后乃菩萨化身,当王国土,此乃佛意,亦为兆民之福’的结论。  届时,母后再谦辞,群臣再劝进,民间再呼应……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李瑾的谋划,步步为营,既利用了宗教的神秘性,又操控了舆论的走向,更保留了最高权力者最终“顺应天意民心”的主动权和政治操作的余地。这比简单粗暴地由朝廷直接颁行一部“预言书”,要高明、稳妥得多。

武则天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瑾儿思虑周详。此事,便由你暗中协调督促。薛怀义那边,朕已命他校注经文。其余诸事,你与礼部、太史局,以及……北门学士,妥善安排。记住,务必机密,务必自然。  要让天下人觉得,这是天意昭昭,人心所向,而非朕……一意孤行。”

“儿臣明白。”李瑾肃然应道。他知道,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但也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战争。这不仅关乎母亲个人的权力欲望,更关乎他们母子所推动的整个改革事业的成败,关乎能否打破那道无形的性别壁垒,为未来开辟新的可能。而这部《大云经》,就是撬动这块巨石的第一根,也是最关键的一根杠杆。

接下来的数月,一股隐秘的潜流在神都洛阳,乃至更大的范围内悄然涌动。

白马寺的藏经阁日夜灯火不灭,薛怀义督率着法明、处一等学问僧,埋头对《大云经》进行“校勘”和“注释”。他们不仅详细阐发“净光天女”即“当今圣母神皇(武则天)”的“微言大义”,还广引《宝雨经》、《华严经》等其它佛典中有关“女身成佛”、“菩萨现女身为转轮圣王”的片段,加以附会、互证。最终完成的《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或称《大云经疏》),厚厚数卷,文辞华美,论证“周密”,将武则天描述为弥勒菩萨化身,下降人间,取代李唐,统治天下,是顺应佛的预言,拯救众生的“女主”。

与此同时,太史局“观测”到“五星联珠”、“庆云现于洛水”等“吉兆”;礼部陆续接到各地(主要是亲近武后的官员治下)上报的“瑞石”(刻有模糊谶语的石头)、“赤雀”(红色的鸟,象征祥瑞)等物。一些语焉不详、但暗合“女主昌”、“代唐者”的民间歌谣和谶语,开始在两京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悄然流传。北门学士的笔杆子们,化用各种典故,撰写了一批文采斐然、暗示“天命有归”的诗赋文章,在士人圈中私下传抄。

朝中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如御史中丞傅游艺、凤阁舍人张嘉福等,开始暗中串联,试探风向。一些原本对武则天执政有疑虑,但更注重实际利益的官员,在察觉到这股越来越明显的“天意”潮流后,也开始调整态度。

而李瑾,则如一个最高明的导演,在幕后冷静地协调着这一切。他确保每个环节都“恰到好处”,既不过于急切而显虚假,又不至于冷场。他更关注的是,如何将这部《大云经》带来的“神圣光环”,与之前推行的“三教协调”、“御注佛经”等政策结合起来,使其不仅成为个人权位的背书,更能进一步巩固和强化皇权对思想领域的绝对掌控。他授意薛怀义等人在注释中,必须强调“菩萨化身临朝,首要在于护国佑民,推行仁政,整饬释道,导人向善”,将武则天的现实政策,也披上“佛旨”的神圣外衣。

麟德二十年,夏末。经过数月的发酵,时机趋于成熟。一日大朝,以白马寺主薛怀义为首,京城十大寺高僧联名,上《大云经神皇授记义疏》及贺表,正式将“祥瑞”公之于众。表文中极尽称颂,直言“经云女王,即指当今;菩萨应化,利乐无穷。”  恳请天后“上应天命,下顺民心,进尊号,临大宝,以副兆民之望。”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侧,那位身着皇后祎衣、却已掌握帝国权柄多年的女人身上。

武则天神色庄重,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她没有立即表态,只是淡淡道:“朕德薄,岂敢当此。此乃僧家妄言,诸卿不必以之为意。”  然而,她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力量,以及事先早已悄然变化的舆论氛围,让所有人都明白,“僧家妄言”四字,不过是例行公事的谦辞。

真正的风暴,刚刚开始。而《大云经》的“祥瑞”,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引发的涟漪,必将深远地改变这个帝国的政治与思想格局。李瑾站在文官班列的前端,垂目敛眉,心中清楚,母亲通往那至高之位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天意”屏障,已经被巧妙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的,便是如何将这道口子,扩大到足以让她,以及他们母子所代表的权力与理念,安然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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