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宴会厅，灯火通明。

校长站在台上，面带标准得体的微笑，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着贵族学院今年的成绩报表。

花花绿绿的柱状图、排名表、升学率曲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光鲜。

宋灼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打火机，银质的壳子在指间翻转，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宴会厅侧门的方向，眉心压着一道浅浅的痕。

“啧，谢温玉怎么还没回来。”

江鹤站在他身旁，姿态端正，表情清冷：“害怕谢温玉欺负温婉？”

宋灼扭头，一脸“你疯了”的表情。

屏幕就出了状况。

画面先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然后，屏幕彻底切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包厢的露台。画质清晰得过分，连海风卷起纱帘的褶皱都一清二楚。

露台上站着两个人。

谢温玉。

温婉。

宴会厅的音乐在那一瞬间被切断了，两人的对话声响彻在宴会里。

屏幕里，温婉的眼眶通红，但那不是平日里那种惹人怜惜的、含着泪光的红——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几乎要烧穿眼眶的猩红。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委屈到阴冷的蜕变，像一朵纯白的百合忽然从花心渗出黑色的汁液。

“你以为你是谁？你配吗？”温婉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开，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那是温婉啊？她不是纯白、柔弱小白花吗？”

“她在说什么？抢第一？什么第一？”

“对面那个女生，好像是谢家新认的那个……”

“谢温玉？她俩怎么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但很快又被屏幕里的对话压了下去——因为温婉说的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骇人。

“……我就是让他们做的又怎样？是我让人把你关在顶楼，是我让人毁了你——你外婆的死，算她倒霉！”

全场死寂。

随后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喧哗。

“天哪！”

“她说什么？校园霸凌？闹出人命了？”

“温婉？那个温婉？怎么可能——”

“你没听见吗？她自己承认的！”

江鹤站在喧哗的正中央，耳边却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到耳边一阵嗡鸣。

那是炎热的夏天，地面被晒得滚烫，他穿着白色衬衣去一中找温婉。

刚进校门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跌撞着冲出来，摔在他脚边。

是个女生。

校服破得不像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嘴角破了，额角青紫，脖子上有几道深深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剜过。她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狼狈地要命。

她抬起头。

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绝望，难堪中升起希望的光。

“求求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嗓子在碎石上磨出来的，“救救我……我得罪了温婉，温婉的人霸凌我！”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垂眸，冷淡但态度明确：“温婉不是这样的人。”

女生的眼神变了。

像是发现了，她以为的救命稻草是始作俑者的人，眼里的光逐渐变成警惕，绝望。

巷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四五个女生跑出来，为首的那个高个子一把抓住女生的头发，像拖一块破布一样把她从他脚边拖走了。

“抱歉江少，我们马上离开。”

女生被硬生生地拖走，再也没有发出一声求救。

这一幕应该早就被遗忘的，江鹤却发现他竟然能够记住女生的表情。

江鹤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盯着屏幕里温婉那张扭曲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凿开了一个洞，空落落的。

谢温玉说的是真的。

温婉用纯真，善良，柔弱骗了他。

温婉连霸凌者的的名字都没有记住。

他也没有记住。

*

“啪嗒。”

手里滑落的打火机落在地毯上，他没有捡，甚至没有看。

宋灼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桀骜的眉眼，野性难驯。

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他也想起来了。

那些年他常去一中看温婉，说是看温婉，两人在学校里闲逛。

一中的教学楼是老式的红砖建筑，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宋灼见过那时候的谢温玉几次。

她就坐在走廊尽头的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背靠着墙壁，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不太跟别人说话，总是一个人，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藏着碎星。

他当时觉得，这个女生挺特别的。

青涩，很瘦，宽大的校服撑不起她单薄的身形，像是被套在了竹竿上，整个人能被风吹走。

不过那时候的他，满门心思都在温婉的身上。

他和江鹤不对付，一开始只是报恩，加上跟江鹤的私人恩怨后就开始上了心。

更何况多了季淮远这样的劲敌，他为了让温婉在意点，在一次聚会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一中年级第一的女生挺漂亮的，以后一定是大美人。”

说完他就忘了。

可他忘了，有人没忘。

如果温婉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她对年级第一被抢了不满只是心里不爽，那么他的话就是***。

一切都是他害的。

谢温玉还会喜欢他吗？

谢温玉是不是一开始的故意接近，就是报复。

宋灼抿着唇，垂眸去捡掉在地上的打火机。

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些抖。

*

耳边忽然听到江鹤清冷的声音响起：“季淮远，你的表情一点都不惊讶。”

宋灼缓缓地抬起头，发现季淮远周身都散发着游刃有余的松弛感，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

立体卓越的五官，温和儒雅，眼底缀着神秘的幽蓝。

望着大屏时，是满意的神色，像是自己优秀的作品拿出不错的成绩。

“天啊！温婉狗急跳墙，要推谢温玉下海！”

“她不会以为人没了，就死无对证了吧？”

“怎么想的！”

“别提温婉了，谢温玉你干嘛站着不动，躲开啊！”

宋灼和江鹤惊愕的发现，松弛感拉满的季淮远眉头皱起，迷茫，不解，疑惑——以及不甚明显的担忧。

他第一个转身冲向包厢！

他不是不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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