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峰会上的公开挑衅
达沃斯的清晨,阿尔卑斯山的冷空气依然锐利,但主会场内已经人声鼎沸。第二天的议程主题是“生物医药研发的效率革命”,这块硬骨头被安排在了峰会的中段——正是与会者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刻。
林默坐在嘉宾席第二排,身旁是苏幼薇和韩博博士。他的额头还贴着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肤色创可贴,那是昨晚“意外”留下的痕迹。李剑和赵敏今天换上了更正式的商务装扮,一左一右坐在后方不远处,眼神始终保持着警惕的扫视。
“今天下午的论坛,诺维生物那边安排了约翰·哈罗德教授做主旨发言。”苏幼薇压低声音,将平板电脑微微倾向林默,“这是他的详细资料。剑桥大学神经科学终身教授,阿尔茨海默症领域世界排名前五的学者,诺维生物科学顾问委员会副**,同时也是欧盟药品管理局专家组的成员。”
林默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哈罗德的履历。照片上的老人头发银白,面容严肃,眼神透过镜片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的学术成就无可挑剔——三百余篇高影响因子论文,七个重大基金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培养出数十位遍布全球顶尖机构的弟子。
“典型的‘学术门阀’。”韩博博士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安,“他在《细胞》和《自然》上发表的关于阿尔茨海默症Aβ斑块形成机制的系列论文,至今仍是教科书内容。如果他公开质疑我们……”
“那他质疑的就是整个AI制药范式。”林默平静地接过话头,“而不只是默域生命一家公司。”
台上,上午的演讲者正在阐述基因编辑技术在罕见病治疗中的最新进展,台下掌声阵阵。但林默能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时不时会瞥向他所在的方向。昨日的演讲已经让他成为焦点,而焦点往往意味着靶心。
午餐是简单的自助餐会,在会场侧厅举行。林默刚取完餐,就被几位来自亚洲其他国家的学者围住了。他们的问题礼貌而好奇,大多围绕“神农”平台的技术细节和与曙光医院的合作模式。林默回答得恰到好处——既展示了专业性,又保留了核心机密。
就在交谈间隙,他瞥见会场另一端,卡尔·范登堡正与一位白发学者低声交谈。那位学者正是约翰·哈罗德。两人似乎谈得很投入,范登堡偶尔点头,哈罗德教授则表情严肃地陈述着什么。片刻后,哈罗德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林默的视线在空中有了短暂的交汇。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审视实验数据般的冷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蔑。
“他看过来了。”苏幼薇轻声提醒。
“我知道。”林默收回目光,端起手中的苏打水喝了一口,“他在评估对手,就像评估一篇需要审稿的论文。”
下午两点,论坛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柳叶刀》前主编,一位语调沉稳的英国绅士。他简短开场后,首先请上的是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一位官员,介绍全球阿尔茨海默症研究基金的最新流向和政策导向。接着是一位德国生物技术公司的CEO,分享他们在tau蛋白抗体药物上的三期临床试验设计。
这些演讲扎实而保守,数据详实但缺乏惊喜。台下的听众礼貌地记录着,气氛如同瑞士钟表般精确而沉闷。
然后,主持人念出了下一个名字:“现在,让我们欢迎剑桥大学约翰·哈罗德教授,为我们带来演讲——《科学的基石:论生物医学研究中不可替代的理论严谨性与可重复性》。”
掌声响起,比之前热烈几分。哈罗德教授稳步上台,他没有携带电脑或平板,只拿着一支激光笔和几张简单的提示卡片。这种老派的做派,在当今充斥着炫目PPT的学术会议上,反而彰显出一种传统的权威。
“女士们,先生们,”哈罗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带着标准的牛津腔,“今天我们谈论‘效率革命’。效率——多么诱人的词汇。它承诺用更少的时间、更低的成本,达成我们梦寐以求的突破。在物理学、在工程学、在计算机科学,效率革命确实创造了奇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但在生物医学领域,尤其是面对阿尔茨海默症这样复杂、多层次、与人类意识本身纠缠在一起的疾病时,我们必须警惕一种危险的趋势——将‘效率’置于‘理解’之上,将‘速度’置于‘严谨’之上,将‘算法输出’置于‘科学洞察’之上。”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这番话的指向性。
哈罗德教授调出了一张简单的幻灯片,上面是一个黑箱的示意图,左侧输入“数据”,右侧输出“结果”,中间的黑箱标注着“AI模型”。
“近年来,我们见证了一种新范式的兴起:将海量数据投入复杂的、有时连设计者本人也难以完全理解的算法黑箱,然后期待它吐出神奇的结果。”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用词开始锋利,“这种方法的支持者宣称,我们不需要理解疾病的所有机制,只需要找到数据中的模式。他们甚至暗示,传统的假设驱动研究已经过时。”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了几篇近年来高调的AI制药论文,其中就包括林默团队发表在《自然》上的那篇。
“我不否认,机器学习在图像识别、数据预处理等方面是极佳的工具。但工具就是工具。”哈罗德教授的声音提高了半分,“当工具试图取代科学家的思维,当黑箱试图生成理论,当相关性被偷换为因果性——我们就走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
林默静静坐着,脸上看不出情绪。苏幼薇的手指微微收紧,韩博博士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具体而言,”哈罗德教授的目光这一次明确地投向了嘉宾席上的林默,“我仔细阅读了最近那篇声称发现阿尔茨海默症新通路和新化合物的论文。其方法学部分描述了一种‘先进的AI模拟平台’。但我想问:这个平台基于哪些具体的生物物理学原理?其力场参数、溶剂化模型、自由能计算方法是否经过独立验证?它如何确保不会过拟合有限的训练数据?”
他每问一个问题,会场里的目光就更多一分聚焦在林默身上。
“更重要的是,”哈罗德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手术刀,“论文中提到的关键临床数据,来自一家中国的地方医院。而众所周知,中国学术圈近年来在数据真实性方面……并非毫无瑕疵。”
这句话落下时,会场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这是公开的、毫不掩饰的质疑——不仅质疑方法,更质疑诚信。
“我不是在指控任何具体的不当行为。”哈罗德教授迅速补充,但语气毫无缓和,“我只是在强调科学可重复性的黄金准则:结果必须能够被独立团队、使用公开或可获取的数据和方法复现。当核心算法是商业机密,当关键数据来源受限,当整个发现过程包裹在黑箱之中——我们如何相信这是科学的进步,而非精心编排的营销故事?”
他最后总结道:“效率革命不能以牺牲科学的基石为代价。面对阿尔茨海默症,我们需要的是更聪明的假设、更严谨的实验、更透明的数据共享,而不是更快的黑箱。否则,我们可能不是在加速治愈,而是在生产下一代的‘科学泡沫’。”
演讲结束。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复杂——有对哈罗德教授敢于直言的赞许,有对传统科学方法的捍卫,也有对新兴范式被打压的微妙兴奋。不少人的目光转向林默,等待着他的反应。
论坛进入提问环节。前几个问题都是针对哈罗德教授演讲中其他技术细节的温和探讨。然后,一位来自《自然·生物技术》的记者拿到了话筒。
“我的问题想同时请教哈罗德教授和昨天演讲的林默先生。”记者措辞谨慎但目标明确,“哈罗德教授,您是否认为AI方法在药物发现中毫无价值?林默先生,您如何回应哈罗德教授关于黑箱模型和数据透明度的质疑?”
全场寂静。
哈罗德教授接过话头:“我从未说过AI毫无价值。我说的是,它必须作为工具,服务于科学理解,而非替代科学理解。至于数据透明度——如果一项研究无法接受同行对其数据和方法的审查,那么它就不应该被称为科学。”
所有压力 now 转移到了林默身上。
苏幼薇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韩博博士的脸色有些发白。后排的李剑和赵敏身体微微前倾,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林默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向提问台,而是先向主持人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稳步走向舞台侧面的话筒架。他的步伐从容,姿态挺拔,额头上那小块创可贴在聚光灯下几乎看不见。
“感谢主持人和这位记者的问题。”林默开口,英语流利,音色平稳清晰,完全听不出被公然质疑后的愤怒或慌乱,“也感谢哈罗德教授带来的深刻思考。作为后辈,我始终对在阿尔茨海默症领域耕耘数十年的前辈学者心怀敬意。”
谦逊的开场,让会场气氛稍稍缓和。
“关于AI在药物研发中的角色,我认为哈罗德教授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更快、更好地找到治疗疾病的方法。分歧可能在于路径。”林默目光转向哈罗德教授所在的方向,态度诚恳,“我们认为,在人类面临如此复杂疾病、传统路径进展缓慢的当下,探索新工具、新范式的可能性,是科学家的责任。”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黑箱问题——这确实是AI领域长期面临的挑战。但‘黑箱’不等于‘魔术箱’。我们的‘神农’平台建立在经过验证的分子动力学原理、量子化学计算和统计力学基础之上。其‘黑’不在于原理不可知,而在于参数空间的复杂性和迭代优化的路径难以用人类直觉完全追踪。这就像我们虽然不完全理解人脑每个神经元的具体放电如何产生意识,但我们承认意识的存在并研究其规律。”
一个巧妙的类比,将AI的“不可解释性”与科学中其他公认但未完全理解的复杂现象相提并论。
“至于数据透明度和可重复性,”林默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字句开始变得锋利,“我们发表在《自然》上的所有体外和体内实验数据、实验方法,均按照期刊最高标准公开,可供全球任何实验室下载和验证。我们与曙光医院的合作,完全遵循国际医学伦理规范和患者隐私保护法规,所有用于分析的数据均已严格脱敏。如果哈罗德教授或任何团队有兴趣,我们欢迎在符合伦理和法规框架下,就具体技术细节进行深入的学术交流。”
他没有回避“中国数据”的敏感点,而是直接以国际规范和伦理标准作为回应。
“但是,”林默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我认为今天的核心问题,或许不是方**之争,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面对阿尔茨海默症这样的世纪难题,我们是应该固守已有范式,小心翼翼地前进,还是应该允许、甚至鼓励一些大胆的、可能伴随风险的探索?”
他稍稍提高了声音:“科学史告诉我们,每一次范式革命,最初都被视为异端。从哥白尼到达尔文,从爱因斯坦到DNA双螺旋的发现,无不如此。我不是在自比这些伟人,我只是想说——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错误、害怕‘不严谨’而拒绝尝试新工具、新思路,那我们可能正在错过真正突破的机会。”
会场里响起了低声的议论。林默的回应既尊重了传统,又捍卫了创新,更重要的是,他将争论从“谁对谁错”提升到了“科学进步需要什么”的哲学层面。
哈罗德教授的脸色依旧严肃,他拿起面前的话筒:“林先生,哲学讨论很美好,但科学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你提到你们的AI平台基于已知原理,那么你能否现场解释,你们的模型是如何从曙光医院的数据中,‘发现’p38γ与内质网应激这个连我们这些在该领域工作几十年的人都未曾重视的交叉点的?具体算法是什么?特征提取的逻辑是什么?避免虚假相关的措施是什么?”
问题极其专业,直指核心。这不再是泛泛的质疑,而是要求林默在众目睽睽之下,拆解自家最核心的技术机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默身上。
苏幼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韩博博士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们都知道,核心算法是默域生命的命脉,绝不可能在此公开。
林默沉默了片刻。
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不仅没有窘迫,反而露出了一丝平静的微笑。
“哈罗德教授,您的问题非常专业,触及了我们工作的核心。”林默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具体的算法细节和参数属于公司知识产权,我无法在此完全公开。这就像我无法要求诺维生物在此公开他们最新候选化合物的全部化学合成路径一样。”
先承认限制,再用类比将对方也置于同样的位置。
“但是,”林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您质疑的是AI方法能否产生真正的科学洞察,而不仅仅是数据拟合。您质疑的是,黑箱输出的是否只是漂亮的巧合。”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了某个决心。
“既然今天我们讨论的是科学验证,那么,与其用语言解释,不如用事实演示。”
林默转向主持人,语气礼貌而坚定:“主持人先生,如果技术条件允许,我请求现场连线我们在中国的超级计算中心,并邀请哈罗德教授——或者任何在场的专家——指定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研究中经典的、悬而未决的生物学难题。我们将尝试用我们的AI平台,在现场进行一轮快速的模拟推演,看看它能否产生一些有价值的、可供后续实验验证的新假设。”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现场演示?在达沃斯峰会上?针对一个随机指定的经典难题?
这简直疯狂!
哈罗德教授明显愣住了,他没想到林默会提出如此大胆的提议。台上的主持人也一时语塞,看向技术控制台。
苏幼薇倒吸一口凉气,韩博博士则眼睛猛然睁大——他们事先完全没有准备这个!
但林默站在那里,姿态依然从容,仿佛刚才提出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提问请求。只有他自己知道,意识深处,【技术自信】的任务界面正微微发光,而系统刚刚注入他脑海的那股关于“生物医学领域关键瓶颈突破灵感”的暖流,正转化为一种奇异的、沉静的自信。
聚光灯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卡尔·范登堡在嘉宾席第一排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身旁的玛丽安·克鲁格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约翰·哈罗德教授在短暂的震惊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怀疑和挑战的神情。
主持人终于回过神,与技术台快速沟通后,拿起话筒:“技术团队确认,可以建立安全稳定的远程连线。但是林先生,您确定要进行这样的……现场演示吗?这存在极高的技术风险。”
林默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哈罗德教授:“我确定。科学需要勇气,也需要接受检验。哈罗德教授,您愿意指定一个问题吗?”
全场死寂。
然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位白发苍苍的剑桥学者。
约翰·哈罗德教授缓缓站起身。他拿起话筒,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权衡,在判断。
最后,他清晰而缓慢地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好。既然林先生有如此自信……那么我的问题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大脑中,Aβ斑块与Tau蛋白神经原纤维缠结,究竟哪个是因,哪个是果?还是说,存在第三条我们都未曾看清的、共同的驱动通路?”
——一个困扰了阿尔茨海默症研究领域三十年的终极谜题。
(https://www.20wx.com/read/576754/69870437.html)
1秒记住爱你文学:www.20wx.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0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