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6章 血溅研究室的死者
研究生的尸体倒在东吴大学古籍研究室二楼的窗下。那间研究室的窗户正对着钟楼,每天下午四点整,钟声一响,整栋楼的玻璃都会跟着共振。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就在四点到四点半之间——钟声最密集的那半个钟头,整层楼的人都去听许又开的讲座了,只有她一个人留在研究室,整理民国武侠文献的馆藏目录。
许又开站在研究室的门口,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了,白炽灯管一根根排在天花板上,白光像刀片一样剜着每个人的脸。他站在灯下,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纤毫毕现,眼袋、法令纹、额角那几道横纹,忽然就老了十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手帕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神很空——不是冷静的空,是一个人被抽掉了某根骨头之后,勉强站着的空。
“她叫什么名字?”楼明之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那个倒在窗下的女孩身上。她穿着一条碎花长裙,裙摆被翻倒的墨水洒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墨渍沿着布料的纹理往下洇,像一朵正在绽开的毒花。她的右手还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戳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一直延伸到墙角那张翻倒的木椅旁边。墨痕末端溅了几点血,血比墨更浓,凝在光线下像几颗暗红色的珠子。
现场的痕检员蹲在尸体旁边,正在用镊子夹起一片从指甲缝里取出的纤维。楼明之走过去,在他身后蹲下。
“死者姓名?”
“方知意。”痕检员没抬头,“二十四岁,东吴大学古籍文献专业研三,许又开的研究生。根据她桌上摊开的借阅单,她今天下午从特藏库调阅了一批未编目的民国武侠手稿,其中有几份手稿的卷宗编号,和上个月镇江档案馆失窃的那批青霜门卷宗号码一致。”
“致命伤?”
“‘碎星式’。和博物馆地下室里那些遇害者完全一致——颈椎自上而下贯穿,剑锋从第六、七节椎骨之间切入,一击毙命。凶器刃宽三厘米,单面开刃,和青霜剑的剑尖尺寸对得上。但这一击更狠,”痕检员把笔式手电筒打开,光照在死者后颈的伤口上,入口角度极其刁钻——是从上往下斜插进去的,干净利落,“凶手是在她站着的状态下出剑的,没有犹豫,没有补刀,一剑毙命。”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环顾研究室。书架上摆满了古籍修复的工具——浆糊、补纸、竹起子、压书板。靠窗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手稿,稿纸发黄,上面是竖排的毛笔小楷,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他走近了细看,手稿的标题是《青霜剑谱校勘记》,署名——方知意。
不是青霜门的人。只是一个研究青霜门的人。一个二十四岁的研究生,写了一篇关于青霜剑谱的论文,调阅了不该调阅的文献,翻到了不该翻到的卷宗——然后某个躲在暗处的人决定把她也变成青霜门覆灭案里的一具尸体。像二十年前那些受害者一样,用同一柄剑,用同一种手法,在钟声最响的那个下午。
“她没有调阅权限。”楼明之拿起桌上的借阅单,扫了一遍,“这批手稿的密级标注是‘特藏乙类’,需要导师签字、馆长审批、双人陪同才能调阅。她是怎么办到的?”
谢依兰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门禁卡。“在她抽屉里找到的。署名——许又开。”
楼明之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膜翻看那张门禁卡。卡是东吴大学特藏库的通用卡,权限等级是甲级。甲级权限全校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馆长,另一个是许又开。他转头看向门口。许又开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方手帕,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蜡像。
“许老师。”楼明之走过去,把证物袋举到他面前,“这张卡是你的吗?”
许又开的目光从尸体慢慢移到那张卡上,停在卡面的签名栏上。他端详那张卡的时间比看尸体还长。
“是我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板,“今天中午知意找到我,说下午要查一批手稿,需要特藏库的权限。我把卡给了她。”
“什么手稿?”
“民国的武侠文献。她说要补充论文的附录资料。”许又开慢慢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有一份卷宗是关于青霜门剑谱版本流变的。我问她为什么选这个题目,她说因为没人做过。”
因为没人做过。一个年轻人选了没人做过的题目,然后死了。像她之前的许多人一样——他们都是在追查青霜门覆灭案的真相,然后一个个倒在了这柄二十年前就该被封存的青霜剑下。
痕检组开始在研究室里提取指纹。书架、门把手、窗框、那张翻倒的木椅——每一寸表面都被刷上了铝粉,银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飞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谢依兰走到窗前,低头看着窗台上的痕迹。窗台很窄,只有十厘米宽,外侧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没有被破坏,灰尘也没有被擦掉的痕迹。窗框的插销是锁死的,锁孔里积满了锈渍,不是最近被人打开过的样子。她又绕回门口,门锁是电子感应锁,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窗户锁死,门禁没有破坏——密室杀人。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楼明之从她身后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地板上一处极浅的凹痕。凹痕呈弧形,从门口延伸向窗边,在尸体倒下的位置拐了个弯,最终指向研究室的北墙——那里有一排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的固定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期刊合订本,灰尘积得很均匀,只有其中一层斜着空出一截。
“有人踩过这里。”他指了指窗外,“在钟声响起时下的手。钟声太响,整层楼的人都在一楼听讲座,研究员也去了。只有方知意一个人留在研究室,因为她在借阅单上签的时间是三点四十分——四点钟响之前她根本来不及还书。凶手算准了这一点。”
谢依兰沿着那道凹痕走到书架旁,仰头查看。书架顶层的尘灰被什么东西拖过,露出底漆。拖痕宽度约七八厘米,和她脚边那片散落的线装书函尺寸吻合——有人从书架顶层抽走了函套,再把它从高处推进两排书架的夹缝,刚好砸在墙角那尊青铜摆件的底座上。她戴着手套把那尊摆件翻过来,底座底部粘着一小片没有完全燃尽的糯米纸,和茶楼老板描述的一模一样。她抬起头,正撞上楼明之的目光。
“同一张糯米纸。”她说,“有人给方知意传过暗语,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片糯米纸。纸片上依稀残存着半个偏旁,像是“讠”,底下还有一截横笔,颜色发青。他想起梁文翰枕头下那张糯米纸上歪歪斜斜的“三”字,也用了同样的青墨——青霜门祠堂里抄经专用的青墨。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他在按着二十年未变的节拍行事:糯米纸、碎星式、青霜门信物,每一个步骤都在向谁宣告——青霜门的规矩,到今天,还没散。
“方知意在死之前正在核校的内容可能根本不是特藏库的资料箱。她碰到的那件东西,现在不在档案馆,也不在特藏库。”楼明之说。
方知意死前最后一个下午,除了特藏库门禁记录,校门口便利店对面的路面监控也拍到了她——她从校外回来,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木匣的形状和档案馆失窃清单上的“青霜剑谱附册函套”完全吻合。她研究的是剑谱版本流变,可那柄杀了她的剑,剑尖尺寸刚好和青霜剑一致,而剑谱附册里恰好记载了碎星式的完整出招角度。
“那柄剑还插在黑暗里。”
“对,”楼明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而且它还在动。”
许又开终于走进了研究室。他穿过警戒线,在方知意的尸体旁蹲下来。他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弓起,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老鹰。他伸出手,想触碰方知意的额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没有碰到她。他不敢碰到她。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楼明之一个人能听见,“我也来晚了。我来的时候,门已经塌了,火已经烧起来了。我只来得及从废墟里捡出几本没烧完的剑谱,一本给了博物馆,一本给了档案馆,还有一本,我一直留在身边。”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皮焦了一半,只剩半边字。他用拇指抚过字迹残留的凹痕,“我以为把剑谱分散了,就不会再有人为它死。我错了。我把它们分开,反而让更多的人卷进来——方知意本来可以毕业,可以换个题目,可以嫁人,可以活很久。”
“她选这个题目,是你点过头的。你批了她的论文选题,又批了她的特藏库调阅申请——你把她推进去,难道只是因为她够聪明、够执着?还是说,你急需一个和你当年一样年纪、一样底色的年轻人,去碰那些你自己不敢碰的卷宗?”
楼明之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许又开的骨头上。许又开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方知意的肩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痕检组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撤离。
“她的毕业论文题目,”他终于吐出一句,“不是我给的,是她主动换的。至于特藏库,今天下午她来找我,拿的不是论文大纲,是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梁文翰的笔迹,写的就是‘电报三封’。我没问她从哪里拿到的,我也不敢问。我把卡放她桌上,就走了。”
“出研究室之前,你跟哪个左耳有痣的人碰过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这一问,闪了一下。许又开迎向门的目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落下去。
“你们连这也查到了——他是另一个人,一个二十年前就该被封在青霜门废墟底下的人。”他顿了一下,“苏鹤眠。青霜门当年的传剑长老,他和我年龄相仿,但辈分比我高。青霜门覆灭之前他就是内应。他替某个人给境外古董商牵线搭桥,把青霜剑谱拆页卖给了一个香港藏家。老梁说的没错——从九江发货的不是许某人,是他。他让老梁在电报单上写‘接应人许’,就是为了把火引到我头上。”
“那他今天为什么杀方知意?”
“因为她查得太近了。她昨天告诉我,她在档案室发现了一张老照片,拍的是青霜门当年的门人与同门合影。站在最左边的就是苏鹤眠,手上还戴着那双黑手套。这张照片是你们手上没有的。”
“照片在哪里?”
“不在我手上。”许又开从怀里掏出那本焦了一半的青霜剑谱,翻开最后一页,剑谱的硬壳夹层里嵌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一串数字——东吴大学档案馆的寄存柜编号,“方知意今天中午把照片锁进了寄存柜。她说,以防万一。”
谢依兰接过便签,看了一眼编号:B-317。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研究室,沿着走廊飞快跑向东吴大学档案馆的方向。她的鞋子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清脆、急促,像一阵来不及敲完的鼓点。
楼明之重新看着许又开,片刻沉默之后,他对许又开说了最后一句话:“从现在开始,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再替你去挡。要抓苏鹤眠,你得站到我这边,把二十年前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指认清楚。你欠她的。”
许又开缓缓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道被方知意的笔尖划出的墨痕。墨痕蜿蜒曲折,从她倒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那扇紧闭的气窗下,末端溅着几滴干涸的血迹。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描摹那道墨痕的弧度,仿佛在描摹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轮廓。
“好。”他说,“我告诉你二十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痕检组开始收拾地上的血迹。白布盖住了方知意的身体,只露出那只攥着钢笔的手。钢笔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学生社团的赠言——“愿你在古籍的海洋里找到自己的星辰。”她在钟声最响的那个下午,选了一个没人做过的题目,翻到了不该翻到的卷宗,把自己的星辰永远留在了那间洒满墨水和血迹的研究室里。
楼明之走出研究室时,天色已经暗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石板路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看着档案馆的方向。谢依兰的身形在档案馆走廊尽头一闪,从寄存柜B317里面拿到了一张旧照片和一封方知意夹在照片背后的便签。
便签写得很潦草,字迹却很坚定——“老师,你说的那个左手有疤的人,是不是他?”照片背面,方知意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如是,则第三封电报的发报人,不是许老师。是送手稿来镇江的那个书贩。”
楼明之掐掉烟头,把最后一口烟慢慢吐进夜雾里。许又开是幌子,苏鹤眠是刺客,而把这两个人摆在棋盘两端的那个人,此刻一定还在镇江某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静静地翻阅他从青霜门废墟里捡回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件东西,才是所有人——包括许又开、苏鹤眠、买卡特——真正想要拿到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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