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7章 她站在雨里,手里没有伞
楼明之赶到“武侠文化展”展馆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江城镇江特有的那种暴雨——密集、沉闷、带着水腥味,像一整条长江被人舀起来泼在天上,又哗啦一下全倒了回来。展馆位于滨江大道尽头,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原先是盐商的宅子,后来被政府收走,改成文化展览馆。青砖灰瓦,三层楼高,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雨夜里看过去,那些藤蔓像是无数只黑色的手从墙缝里伸出来,在风里轻轻晃动。门口拉着警戒线。警戒线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两个值夜班的警员缩在临时搭的雨棚底下,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目光警惕又疲惫。
楼明之撩起警戒线弯腰钻过去的时候,一个警员伸手拦住了他。那警员很年轻,看着二十出头,大概是刚入职不久,脸上还带着新人特有的较真劲儿。
“对不起,这里封锁了。你是哪位?”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证件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的照片还是五年前拍的,年轻很多,眼神也没现在这么沉。革职之后这证件本该交回去的,他拖了又拖,说丢了,说在补办,其实就是舍不得交。这证件跟了他十年,跟他一起进过无数个案发现场,跟他一起在审讯室里熬过无数个通宵,跟他一起抓过人也放过人。他不交,不是因为还想用——是因为这是他仅剩的、能证明他曾经是个警察的东西。老周接过去了,没问,一个字都没问,把证件还给他时又多给他塞了张临时办案的权限证明。
“老周让我来的。”他说。
年轻警员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老周是分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也是楼明之在警队为数不多还能说上话的人。犹豫大约持续了两秒,警员把证件还给他,侧身让开了。
“周队在三楼。说您来了直接上去。”
展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老旧。木质的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嘎作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惊动一个沉睡了几十年的人。扶手是红木的,被无数人摸过,磨出了一层油润的光泽,在应急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红。墙壁上挂满了武侠文化展的展品——放大了的武侠小说封面、作者手稿的复印件、各大门派的介绍展板。展板上的文字被应急灯照得惨白,而那些放大到等比例的人像,在昏暗里齐齐注视着他,像一群沉默的围观者。楼明之一路走一路看。他注意到一个展区,空间明显比其他展区大一圈,展柜的位置、灯光的布局、甚至地面的地毯都是新铺的。展区入口的牌子上写着——“青霜门专题展区”。
他停下脚步。
展区里的展柜,是空的。
不是展品被取走的那种空——是压根就没有展品。几个玻璃展柜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展区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青霜门匾额拓片,拓片下方是一张红木供桌,桌上摆着一个空置的刀架。刀架是紫檀木的,雕工极细,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霜花纹,灯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刀架上,什么都没有。
楼明之盯着那个空刀架看了三秒。他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像是你在黑暗里走路,还没撞上墙,就已经知道墙在前面。他转身继续上楼。
三楼走廊尽头,一间展厅的门口拉着第二道警戒线。
老周站在警戒线里面,双手叉腰,脸色铁青。老周全名叫周建国,四十八岁,干了二十五年刑侦,头发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缕被雨淋得贴在脑门上,看起来比平时更狼狈。他看见楼明之走过来,点了下头,没说话,递给他一副橡胶手套。手套是湿的,刚从证物袋里拆出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滑石粉味。
“什么情况?”楼明之戴上手套。
“你先看。”老周侧身让开。
展厅不大,目测三四十平米,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几幅放大的武侠小说手稿,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个时期的武侠杂志创刊号和稀有版本。正中央的玻璃展柜,碎了。不是被敲碎的——玻璃碎片散落在一侧,集中在展柜的底座附近,像是有人从内部往外出拳,一下子震碎的。展柜正上方的射灯还亮着,苍白的灯光直直地打在那堆碎片上,折射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光斑,像是散落了一地的碎星。
死者仰面倒在展柜前方。
一个人。男性,年龄目测五十岁上下,身材瘦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脚上是黑色布鞋——不是案发时换上的,是日常穿着。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左胸有一道伤口,很窄,很细,像是被什么锐器刺入,但创口边缘平整得不像是普通刀具。血溅得很远,从展柜前面的地面一直喷溅到对面墙上的展板,在那些手稿复制品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弧线。而距离尸体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有一把剑。剑身细长,锈迹斑斑,剑刃上还有暗红色的残留。剑搁在地砖上,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玻璃,剑身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刚才跟谁发生过剧烈的磕碰——但死者的手上,没有一处与剑柄发生的摩擦痕迹。
第一反应不对。如果是两人争执、夺剑、反杀,死者的手上一定会有防卫性伤口。但没有。
“死者叫段景林,五十八岁,这次武侠文化展的策展人之一,也是武侠收藏圈里赫赫有名的‘百剑堂主’。专门收藏各派古剑,这把剑就是他的藏品之一。”
“什么剑?”楼明之蹲下身子,凑近那把剑,但没有动手。
“还在等鉴定。不过段景林手下的工作人员说,这把剑是今天下午才送到的展品,据说是青霜门的遗物。展柜是临时加的,安保系统还没来得及接上。事发时间初步推断是今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负责安保的同事当晚在做消防检查,全馆清场过,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强行闯入痕迹。也就是说——凶手在清场之前就已经进来了,而且很可能就是这栋楼里的人。”
楼明之站起身,开始绕着尸体慢慢走。他的目光从伤口移到尸体倒下的位置,从位置移到碎玻璃,从碎玻璃移到墙上那幅被血喷溅的手稿复制品上。他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枚硬币——这是他的老地习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开始转。硬币是五毛的,黄铜色,被他磨得已经看不清花纹了。他转了十年,闭着眼也能让它不掉。老周站在旁边没吭声。他太了解楼明之了。
一个被革职的刑侦队长,一个被扣着“害死恩师”污名的人,站在凌晨两点的命案现场,转着一枚五毛钱的硬币,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像一个警察。
“这不是临时起意。”楼明之终于停下脚步,“凶手的剑法是专业的。碎星式。你仔细看伤口——所有人都在关注碎玻璃的冲击力度和方向,但有多少人能看到这把剑本身就比普通剑多了一个卡槽?这个卡槽的位置,刚好对应青霜剑落在伤口创面上的一个独特棱面。”他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伤口的边缘,“入口小,出口大,剑尖刺入的瞬间有一个细微的旋转——不是手腕转的,是整个剑身的构造决定的。青霜剑的剑尖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倒棱,刺进去之后往外拔的时候,倒棱会撕开一个比剑身宽两毫米的创口。这个特征在全世界的刀剑里,只有青霜剑有。”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他不是因为听到了“碎星式”——这个判断法医的初检已经有了初步结论。他是听到了楼明之说“剑尖倒棱”。只有读过青霜剑原剑图谱的人才知道这个细节。而那份图谱的原件,只有一个人见过,楼明之的恩师。
“你确定?”“不确定的事我不会说。”楼明之站起来,走到那幅被血喷溅的展板前面。展板上是一幅手稿的复制品,字迹苍劲,笔锋如刀,写的是青霜门的门规第一条——“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东西。血迹喷溅的顶端,恰好停在“人亡”两个字上。不是巧合。是有人刻意设计的。凶手杀完人之后,站在这里,看着血迹喷上去,确认它停在了该停的位置。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是谢依兰。楼明之走到走廊里,接起来。谢依兰的声音很急促,但不算慌张。她这个人从来不慌张——大概是因为从小练轻功长大的,从三米高的院墙上跳下来都能面不改色,一个深夜电话吓不到她。但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
“我到了那个地方。师叔以前住的巷子里,七号。”她说,“房子是空的,灯灭着。我问了住在对面的大爷,他说这房子空了快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人进出。但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大爷说,段景林每年清明,都会来这条巷子。一个人来,站在七号门口,不敲门,不进去,就那么站着。站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走。年年如此,从不间断。今年清明,是他最后一年来。他站了很久,比往年都久。大爷说他在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对着门缝鞠了三个躬,走了。”
楼明之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展厅——红色的应急灯还亮着,光从门框下面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红线,颜色像化不开的胭脂。
“段景林死了。”他说,“一个半小时前,武侠文化展的展馆里,青霜门的展柜前面。凶器是青霜剑。死法跟二十年前青霜门的幸存者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静了大概有五秒钟。谢依兰说:“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师叔的剑谱记载过这个细节——死者每年都来,站一个时辰,鞠三个躬。他在凭吊。凭吊谁?巷子七号没有住人,也没有挂牌。他是策展人,当年青霜门的文物经他手的比任何人都多。一个这样的人,每年凭吊,今年被青霜剑杀死——这不是单纯的谋杀。他在凭吊的,很可能就是那个二十年前没有死成的人。”
楼明之把目光从展板上收回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在一起。段景林,青霜门文物收藏家,每年清明去一条空巷子,站在一间空房子门口。今年站了最后一次,然后被青霜剑杀死在一个空的刀架前面。
“你还在巷子里?”
“还在。”
“别动。我过去。在我到之前,不要进那个门。”
他挂掉电话。老周走过来,低声问:“刚才那个报案电话查回来了。报警电话的声源不可追踪,只留了一句话——‘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第二个。’”
楼明之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转了十年的五毛钱硬币,放在手套上面。不是忘了拿走,是他发现手掌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愤怒。段景林,每年清明去巷子七号。站一个时辰。鞠三个躬。今年他最后一次去,然后就死了。而今晚有人站在命案现场的血迹前,等着血喷到“人亡”这两个字上,然后拨通了报警电话。还说了“第二个”。
“老周,”他说,“这个展馆的策展方负责人是谁?”
老周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借着急诊灯的光看了一眼。“策展方是许又开。就是那个写武侠的大作家,现在转型做文化收藏。展馆里大部分展品都是他提供的。属于许又开的藏品上面本来都有特制的标示牌,但剑是死者私人的,今天下午临时加进来,还没来得及录入展览系统。”
楼明之没有说话。许又开。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脑中的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暗流。他想起死去的老师曾对这个人下过一个评语——“许又开这个人,你看不透他。他笑着跟你握手的时候,可能在摸你背后的刀。他沉默的时候,反而比较安全。”那时楼明之还问,他跟青霜门有什么关系?老师没有回答,只是把一枚青铜令牌从抽屉里取出来,握在手里,什么都没说。
他从窗台上重新拿起那枚硬币,装进口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灯还在闪。惨白的光一明一暗,把他的影子投在木质的墙壁上,时长时短,时左时右,像是两个人在走——一个人是前刑侦队长,一个是恩师养大的孩子。一个人来查案,一个人来复仇。
展馆门口,雨还在下。雨比来时更大了,打在车顶上砰砰作响,打在路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打在江面上,江水和雨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上的哪个是地上的。他把车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那个青霜门专题展区的空刀架。每年清明去空房子门口凭吊的策展人。青霜剑上的碎星式伤口——这些碎片在头脑里旋转、碰撞、拼合,正在慢慢拼出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轮廓。车发动后,他没有立刻往后倒,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谢依兰的号码。
“我在滨江路,离你二十分钟。巷子七号的门开了没有?”
“没有。等你来。”她的声音在风雨里有些飘,但很稳,“我在这里。等你。”
楼明之挂了电话,推入一档。车灯照进雨幕,把漫天的雨丝切成两道雪白的光柱。光束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仔细看,是远处江面上静静停着的一艘船,甲板上似乎有人在擦洗什么,灯光明明灭灭。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雨声,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道扇形的水花。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展馆门前的警戒线被雨水打透,沉甸甸地垂在地上,像一条睡着的蛇。三楼的应急灯还亮着。那扇窗户后面,段景林躺在碎玻璃中间,胸口有一个碎星式的伤口。墙上的血迹还没有干。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驶入雨夜深处,尾灯的红光越来越小。第一个是段景林。第二个是谁?也许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雨也是这么大——暴雨如注,血水混着雨水从门缝里流出来,流过青石台阶和刻着门规的石碑,流过整条寂静无声的长街。没有人听见惨叫。没有人看见凶手。只有一个火盆在院子里烧着,里面堆满了未烧尽的纸,火苗在雨里挣扎着,跳动着,最后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剑光劈成两半。
那一剑的伤痕,至今还留在活着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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