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1章 长条桌上的刻痕 镇江的秋天
镇江的秋天来得突然。
楼明之记得前天还热得冒汗,今天早上推开窗,风就凉了。他披了件外套出门,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拐进了河滨公园。
公园不大,靠着古运河,早上多是锻炼的老人。楼明之找了一张长条木桌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他咬了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有点咸。
手机震了一下。
谢依兰发来的消息:到了,你在哪。
楼明之抬头看了看四周,在公园东北角看见了谢依兰。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几棵银杏树下。银杏叶刚开始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
楼明之抬了抬手。谢依兰看见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你选的这个地方,”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像接头。”
“公园人多,反而安全。”楼明之把另一个包子和豆浆推过去,“吃了吗?”
“吃了。”
但她还是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长条桌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桌上有很多刻痕,乱七八糟的,有名字,有日期,有心形图案,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刻上去的,风吹日晒,痕迹已经模糊了。
“说正事吧。”楼明之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谢依兰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还有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块布料。布料是深蓝色的,边缘烧焦了,上面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这是第三起了,”楼明之说,“死者叫韩平,五十二岁,以前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自家车库里,致命伤在颈部,伤口形状跟前两起一样。”
“碎星式。”谢依兰说。
“对。”楼明之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晨练的老人打太极,“碎星式是青霜门的独门剑法,一剑三变,伤口断面呈三角形。这种伤口特征太独特了,法医那边的人跟我说,他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
谢依兰把照片翻了一遍。照片拍的是现场,韩平倒在车库里,身边是一辆旧桑塔纳。车库里堆满了杂物,旧轮胎、工具箱、几盆枯死的花。
“警方怎么说?”
“定性为连环杀人案,成立了专案组。”楼明之的语气很平淡,“但我不在专案组里。”
谢依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看我,”楼明之说,“我被革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我就是个普通市民,每天买菜做饭,偶尔帮老同学查查案。”
“老同学?”
“专案组副组长是我警校的同学,姓方。他知道我在查青霜门的旧案,跟我说了这个情况。照片是他给我的,不算违反纪律——这些都是现场外围拍的,不是核心证物。”
谢依兰把照片放下,拿起那个证物袋。她透过塑料袋仔细看那块布料,翻来覆去地看。
“这块布料不是死者的。”
“对,是在车库门口捡到的。凶手可能在翻墙的时候被墙头的铁丝网刮了一下,扯下来一块衣角。”
“检测过了吗?”
“方同学帮我做了个简单的成分分析。深蓝色涤纶工装布,含微量机油和铁锈。这种布料在镇江只有三家厂子生产,其中两家已经停产了,只剩一家还在做,产品主要供应给开发区那边的几家机械厂。”
谢依兰把证物袋放下,若有所思。
“凶手是个工人,或者在机械厂工作过。”
“大概率是。”楼明之说,“但镇江的机械厂有十几家,工人加起来几万人,查不过来。而且这个人作案手法很专业,三起案子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线索。这块布料是他第一次失误。”
谢依兰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刻痕,手指无意识地摸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她手边,照亮了桌上一个刻得很深的名字——“周玉”。
楼明之注意到了她的神情。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些案子跟青霜剑谱有没有关系。”谢依兰抬起头,“碎星式是青霜剑法里最难的一招,需要配合内功心法才能发挥威力。纯粹的招式可以模仿,但伤口断面的三角形特征,需要对内力有相当的控制才能做到。”
“内力?”楼明之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凶手真的是武林中人?”
“我知道你不信这个。”谢依兰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信就不存在的。青霜门虽然没落了,但它的传承没有完全断。如果有人得到了青霜剑谱的残本,练成了碎星式,是完全有可能的。”
楼明之没有说话。
他想起恩师留下的那枚青铜令牌,想起恩师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青霜门的案子,你查到一半就够了,不要再往下查了。”
他没有听。
结果就是被革职,被同行指指点点,被当成疯子。
“你师叔有消息了吗?”楼明之换了个话题。
“有一点。”谢依兰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我查到了她三年前的住宿记录。她在镇江住过一家旅馆,用了化名,但我认出了她的笔迹。”
“她还在镇江?”
“不确定。但那家旅馆的老板说,她退房那天,有人来找过她。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穿得很讲究,开一辆黑色的车。老板记不清车牌,但记得车标是个马。”
“法拉利?保时捷?”
“保时捷。”谢依兰说,“镇江开得起保时捷的人不多。”
楼明之把这个信息记住,又问:“你师叔叫什么名字?”
“季青萍。”谢依兰说,“青霜门掌门的师妹,当年青霜门覆灭的时候她十八岁,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内门弟子。”
“她知道凶手是谁?”
“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不报案?”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帆布包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路。
“青霜门覆灭那年,季青萍刚成年。她亲眼看着师父师娘被杀,同门师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她逃出来之后,二十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你觉得,她敢报案吗?”
楼明之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凶手,是不敢说。能让一个练了十几年武功的人恐惧二十年,那个凶手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许又开。”楼明之忽然说出这个名字。
谢依兰抬头看他。
“你不是第一个说这个名字的人,”楼明之说,“我恩师生前查青霜门旧案的时候,笔记里反复出现过这个名字。我一直想找他谈谈,但没有合适的机会。他在武侠圈的地位太高了,我一个被革职的刑侦队长,贸然找上门,只会打草惊蛇。”
“他在镇江。”谢依兰说。
“我知道。他上个月来的,说是要在镇江筹备一个武侠文化展。”楼明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个武侠杂志的主编,突然跑到镇江来办展览。镇江又不是武侠圣地,他来这里干什么?”
“你怀疑他?”
“我怀疑每一个人。”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楼明之看起来有些懒散,说话慢悠悠的,像是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刃。
“还有一个人,你可能不知道。”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谢依兰。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深眼窝,高鼻梁,皮肤偏黑,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某个码头上。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好,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这个人气场很强。
“买卡特。”楼明之说,“国籍不明,身份不明,江湖上叫他‘皇神’。他手里掌握着镇江一半的地下情报网络,跟江湖和都市都有联系。我查到他最近也在关注青霜门的事,具体原因不清楚。”
谢依兰看着照片,没说话。
“我们现在手里有几条线,”楼明之收起手机,“第一,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他杀的都是青霜门的幸存者,这个人的身份和动机是最大的谜。第二,许又开,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镇江,绝不会只是办个展览那么简单。第三,买卡特,他的目的不明,但肯定跟青霜门有关系。第四,你的师叔季青萍,她是青霜门唯一的目击者,找到她就等于找到了一把钥匙。”
“这些线都在镇江。”谢依兰说。
“对,都在镇江。所以不管背后是谁,他一定也在这里。”楼明之站起身,把桌上的塑料袋和杯子收拾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
“去哪?”
“开发区。那家还在生产深蓝色工装布的厂子,我想去看看。”
两个人离开公园,沿着运河边走。河面上有一只小船,船上的人在撒网打鱼,姿势很熟练,一看就是老手。谢依兰多看了两眼,楼明之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谢依兰收回目光,“就是觉得那个人的身法有点眼熟。可能是我想多了。”
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船,记住了船的颜色和编号,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路过公园门口的时候,谢依兰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条桌。
桌子还空着。
阳光已经完全移到了桌面上,照亮了那些刻痕。她刚才摸到的那个名字——“周玉”——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那两个字刻得很深,横平竖直,像是一个人用指甲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这个人刻得真用力。”谢依兰说。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两个刻字。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周玉,”他说,“是青霜门掌门的名字。”
谢依兰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走回长条桌前。
谢依兰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刻痕。字迹很旧了,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滑,至少刻了好几年。但正因为刻得深,所以一直没有被完全磨平。
“谁会在公园的桌子上刻青霜门掌门的名字?”谢依兰自言自语。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沿着长条桌走了一圈,检查其他的刻痕。大部分都是些小情侣的名字,刻得浅,歪歪扭扭的。还有一些日期,比如“2018.6.15”、“2020.3.8”。有一个地方刻着一颗五角星,画得很规整,不像是随手刻的。
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银杏叶,从地上捡的,半黄半绿。
他把银杏叶放在“周玉”那个刻痕旁边,比了比大小。
“你发现没有,”楼明之说,“这个刻痕虽然旧,但比旁边那些刻痕都深。而且笔迹很稳,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说明刻的人手很稳。”
“不止是稳。”楼明之指着“周”字的一个撇,“你看这个笔锋,收笔的时候有一个上挑,这是练过书法的人才有的习惯。一般人刻字,能刻清楚就不错了,不会去追求笔锋。”
谢依兰凑近了看。确实,那个撇的末端微微上扬,像毛笔写出来的效果。
“在公园长椅上刻字的人多了,但能刻出书法效果的人不多。”楼明之站起来,“而且这个人刻的是‘周玉’,不是‘周玉爱谁谁’,也不是‘周玉到此一游’。就是单纯的两个字,一个名字。”
“像是祭奠。”谢依兰轻声说。
楼明之点了点头。
阳光洒在长条桌上,那片银杏叶被风吹动,翻了个身,露出背面浅浅的脉络。楼明之把叶子拿起来,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这条线索先记下,”他说,“现在去开发区。”
他们走远了。长条桌恢复空荡荡的样子。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些刻痕上。其中一个刻痕被叶子盖住了,看不见了。
那个刻痕刻的是今天的日期。
不是旧的,是新的。边缘还很锋利,木屑还残留在凹槽里。像是今天早上刚刻上去的。
有人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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