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2章 今天的日期
从开发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明之把车停在河滨公园门口,没熄火,坐在车里抽了根烟。谢依兰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今天走访三家机械厂的记录。
“跑了六家厂子,三家用这种布料的,都说最近没丢过工作服。”谢依兰把档案袋放在仪表台上,“倒是有一家说上个月仓库被撬过,丢了一批劳保用品,包括十几套工装。”
“报案了吗?”
“报了,但没查到是谁干的。派出所那边当成普通盗窃案处理了。”
楼明之弹掉烟灰,没说话。普通盗窃案,偷劳保用品——手套、口罩、工装。这些东西不值钱,正常人偷来也没用。除非偷的人不是普通人。
“那个仓库管理员你还记得吗?”楼明之问。
“记得。姓宋,五十多岁,本地人。”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搓手。”
谢依兰回想了一下,确实。那个老宋站在仓库门口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在互相搓,像是在洗手一样,反复地搓。
“你觉得他在说谎?”
“不一定,”楼明之把烟掐灭,“也可能是紧张。一个仓库被撬过的管理员,面对两个来问话的陌生人,紧张也正常。但他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左边。左边墙角有个监控摄像头,但他看的不是摄像头,是摄像头下面那个货架。”
谢依兰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构建那个仓库的场景。货架、纸箱、墙角、摄像头。摄像头下面的货架上堆着几箱手套,还有一卷封箱胶带。没什么特别的。
“货架上有东西。”
“但被拿走了。”楼明之说,“他看的动作不是检查,是确认。确认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谢依兰睁开眼睛,转头看他:“你说他偷了那批工装?”
“不一定是他偷的,但他肯定知道是谁偷的。而且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楼明之打开车门,“走,再去看看那张桌子。”
“现在?”
“现在天黑,公园没人。”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河滨公园。
公园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下远处一盏亮着,光线昏黄。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运河对岸有几栋居民楼,窗户亮着灯,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晃动。
长条桌还在原来的位置。
楼明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在桌面上。那些刻痕在侧光下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的,像皮肤上的疤痕。
“你过来看这个。”谢依兰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来。
楼明之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在她指的地方。
一排新的刻痕。今天早上的日期。
刻痕很新,木屑还在凹槽里。边缘锋利,没有任何磨损。刻的人下刀很干脆,数字写得工整,但最后一个数字收笔的时候划了一下,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有人今天早上来过,”谢依兰说,“在我们来之前,或者之后。”
楼明之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刻痕。木头的断茬扎手,扎得他指尖发疼。他缩回手,把手电筒的光圈调大,照亮整个桌面。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周玉”那两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字。
字很小,刻得很浅,像是怕被人发现。手电筒的光照上去,那几个字才从木纹里浮出来:
“青霜未死。”
楼明之念出来的时候,谢依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青霜未死,”她又念了一遍,“什么意思?青霜门还有人活着?”
“或者说,”楼明之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扫向四周,“有人在暗示我们什么。”
公园里很安静。风停了,银杏树不再沙沙响。运河上的水声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路灯昏黄的光圈之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楼明之有一种感觉——有人在看着他们。就在那片黑暗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走。”他说。
谢依兰没问为什么,跟着他快步离开了公园。
回到车上的时候,楼明之锁好车门,发动引擎,但没有挂挡。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你觉得是谁刻的?”谢依兰先开口。
“两种可能。第一,是凶手。连环命案的凶手在我们来之前刻了今天的日期,是挑衅,也是计时。”
“计时?”
“每一笔命案他都刻一个日期,像是在计数。但如果他刻了今天的日期,说明今天他打算杀的人,还没杀。”
谢依兰的手指攥紧了。
“第二,是知情人,”楼明之继续说,“知道青霜门内情的人。有人想借我们的手翻案,所以一路留线索。这个人可能跟踪我们的行动,或者至少知道我们的行踪。”
“季青萍。”谢依兰脱口而出,“是我师叔。”
“可能。但如果真是她,她为什么不见你?你们是同门,她躲着别人可以理解,为什么要躲你?”
谢依兰答不上来。
车窗外面,河滨公园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整个公园陷入一片黑暗。
楼明之挂了挡,车子慢慢驶离路边。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谢依兰住的旅馆门口。是一家老式的招待所,四层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一个红灯笼,灯笼里的灯泡坏了,没有亮。
谢依兰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明天去查那个仓库管理员,”楼明之说,“我觉得他身上有东西。”
“你觉得他知道凶手是谁?”
“不一定知道凶手是谁,但肯定知道偷工装的人是谁。找到偷工装的,至少能摸到凶手的衣角。”
谢依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进旅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明之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像两只眼睛。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又去了那家机械厂。
仓库管理员老宋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们走过来,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楼明之注意到这个细节——一个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停下来盯着看,心里想“怎么又来了”。但老宋只是停了一瞬就继续扫地,说明他的停顿不是意外,是控制。
“宋师傅,”楼明之走过去,语气很随意,“又来打扰您了。”
“没事没事,”老宋拄着扫帚,笑了一下,“还有什么要问的?”
“昨天回去查了一下,你们厂丢的那批工装,是上个月十五号晚上的事?”
“对,十五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值班。”老宋说。
“那天厂里有监控吗?”
“有,但那天晚上停电了。十一点多停的,到凌晨两点才来电。派出所的人说贼就是那段时间进来的。”
“真是巧,”楼明之掏出一根烟递给老宋,老宋接了,“偏偏那天停电。宋师傅,您在这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那您对这个厂很熟了。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最近在厂区附近转悠?那种看起来不像工人的人。”
老宋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他看着远处的厂房,厂房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防水层。
“还真有一个。”他说。
“什么样的?”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穿得挺干净的。上个月在厂门口那条路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我问她找谁,她说找人。我问她找谁,她没回答就走了。”
“长什么样?”
“短头发,瘦瘦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谢依兰的心跳快了一拍。短头发,瘦,眼睛很大——季青萍。
“她走了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她?”
“见过一次。”老宋弹了弹烟灰,“就是丢东西那天下午。我在仓库门口清点库存,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对面的马路上,一动不动的,盯着我这边看。我心里发毛,就朝她走过去。她看见我走过去了,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批丢的工装里,除了衣服裤子,还有什么?”
老宋想了想:“手套、口罩、帽子,还有两双劳保鞋。”
“劳保鞋也偷?”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那两双鞋是四十二码的,一般人穿不了那么大。”
四十二码。楼明之在心里记下来。女鞋四十二码不常见,但如果是男人穿,四十二码就很正常了。凶手的身高体重可以据此推算。
“宋师傅,您说的那个女的,她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比如走路姿势,或者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老宋又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用红绳子穿着的,像是个牌牌。具体什么样看不清,但颜色有点发青。”
发青的牌牌,用红绳子挂着。
谢依兰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她的脖子上也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系着一枚铜钱。那枚铜钱是她入门的时候季青萍给她的,是青霜门的信物。
“是什么材质的?铜的?还是玉的?”
“不太像铜的,”老宋眯着眼睛回忆,“也不像玉。倒像是木头的,或者别的什么。”
谢依兰的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木头的。青霜门的内门弟子每人有一块木牌,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桃木做的,不会生虫,百年不腐。季青萍的那一块,是青霜门最后一块。
“谢谢您,宋师傅。”楼明之又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给老宋,“如果以后再见到那个女的,麻烦您给我打个电话。”
他把一张写有手机号码的纸条塞进老宋手里,纸条下面压着两百块钱。老宋推辞了两下,收了。收钱的动作很熟练,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两个人离开机械厂的时候,快到中午了。阳光很好,晒得人发困。楼明之把车开到运河边的一个小饭馆,要了两碗面。
面还没上来,他先打了几个电话。
一个打给方同学,问他能不能查一下全市的旅馆入住记录,找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可能用化名。方同学说尽量帮忙,但不能保证。
一个打给一个叫老万的人,是楼明之以前做刑侦时候的线人。老万在电话里说,开发区那边最近确实不太平,有几拨人都在找东西。找什么不知道,但有一个名字反复被人提起。
“什么名字?”
“青霜。”老万说,“有人出高价收青霜门的旧物,不管是什么,只要是青霜门的东西,一律高价。上周有人在古玩市场卖了一本青霜门的旧账本,据说是门主周玉的笔迹,卖了五万块。”
“买家是谁?”
“不知道,中间人经手的。但我听说买家是个老头,五十多岁,说话文绉绉的,穿得很讲究。”
楼明之挂了电话,把老万说的情况告诉了谢依兰。
“许又开。”谢依兰说。
“或者是买卡特。”楼明之说,“买卡特也五十多岁,说话也很讲究。”
面端上来了。两碗雪菜肉丝面,热气腾腾的。谢依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
“如果真的是季青萍,她为什么一直躲着我?”谢依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是我师叔,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找了她这么久,她不可能不知道我在找她。”
“也许她在躲的不是你。”楼明之把辣椒油倒进面里,搅了搅,“也许她在躲那个刻日期的人。不敢见你,是怕把那个人引到你身上。”
“那她现在一个人在跟那个人周旋?”
“或者不止她一个人。”楼明之说,“那行字——‘青霜未死’——如果是她刻的,说明她在告诉别人,青霜门还有人活着。不只是她一个人。”
面吃完了,楼明之付了钱。两个人沿着运河边走了一段。中午的太阳有点晒,谢依兰把风衣脱了搭在手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袖子卷起来,露出右手腕上一道很细的疤。
楼明之看见了,没问。
“小时候练剑伤的。”谢依兰注意到他的目光,自己开口了,“青霜门的剑法讲求快和准,我练得不好,经常伤到自己。季师叔就骂我,说我不适合学剑。但她每次都帮我包扎,用她自己配的金疮药。”
“你想她吗?”
“想。”谢依兰把袖子放下来,“但我更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见我。”
走到运河桥上的时候,谢依兰忽然停下了。她趴在桥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河水。河水是深绿色的,看不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谢依兰说。
楼明之站在她旁边,等着她说下去。
“青霜剑谱,我其实知道它在哪里。”
楼明之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她。
“季师叔失踪之前,把它藏在了我一个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后来我才发现,她把它缝进了我的一件旧棉袄里。”谢依兰的声音很平静,“那件棉袄我每年冬天都穿,穿了三年,从来没有发现里面有东西。直到去年冬天,我不小心把衣服刮破了,棉絮露出来,我才摸到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
“你看过内容了吗?”
“看了一点。字是手写的,墨迹很淡了。前面几页写的是青霜门的内功心法,后面写的是剑招。碎星式在最后面,我只看到了招式的轮廓,没细看。”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谢依兰的头发吹乱了。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侧脸上沾着一缕,没有管。
“你知道为什么季师叔把剑谱留给你吗?”
“因为我是青霜门最后一个弟子。”谢依兰说,“她失踪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如果有一天青霜门要重建,总要有个念想。”
“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对。她一直在被追杀,从来没有停过。她把剑谱留给我,不是因为想让我练成武功,而是想留下一个证据。青霜门的武功不是传说,它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些招式,那些心法,都是周玉掌门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只要剑谱还在,青霜门就没有真正覆灭。”
楼明之看着河面,忽然说了一句:“所以你师叔刻那行字——‘青霜未死’——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你的。”
谢依兰转过头看他。
“她知道你在找她。但她不敢见你,因为有人在跟着她。所以她在你能找到的地方留下痕迹,告诉你她还活着,告诉你青霜门还有人。”
谢依兰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河面。
风吹过桥面,银杏叶从岸边飘过来,落在桥面上,落在两个人的脚边。谢依兰弯腰捡起一片,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松开手,让它顺着风飘进河里。
叶子落在水面上,转了个圈,顺着水流漂远了。
“走,”她直起身来,声音恢复了平静,“去找那个偷工装的人。”
两个人走下桥,走向停车的地方。桥下的河面上,那片银杏叶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水光里。
回到车边的时候,楼明之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你只看了一点剑谱。”
“对。”
“那碎星式的伤口到底什么样,你清楚吗?”
谢依兰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只看了招式,没看后面的注解。剑谱上的图是手绘的,线条很简略,只知道出剑的方向和角度。”
“那你知道为什么伤口断面是三角形的吗?”
“不知道。”
楼明之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谢依兰坐进去之后,他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他转过头,看着谢依兰,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有些犹豫。
“你想说什么?”谢依兰注意到了。
楼明之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碎星式的伤口断面是三角形,这是法医鉴定出来的。全国能做出这种鉴定的法医不多,镇江有一个。如果凶手不是武林中人,那他对碎星式的了解,可能就来自于法医的鉴定报告。”
谢依兰慢慢转过头看他,后背微微发凉。
“你是说,凶手可能看过卷宗?”
“或者,”楼明之握紧方向盘,“凶手就在警队内部。”
车子驶离河滨公园,后视镜里,那张长条桌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上面的刻痕被阳光照得发白,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等待被破译。而那个新刻的日期,还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个还没说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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