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金霞洞。

杨戬睁开眼睛时，第三千六百颗星辰正好划过洞府上方的天窗。他维持这个打坐的姿势已经七七四十九天——不是修炼，而是在等。

等师父的命令。

“杨戬。”

元始天尊的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又像就在耳边。杨戬起身，整了整银甲战袍，额间天眼微微睁开一道缝隙，金光流转。

“弟子在。”

“商纣气数将尽，西岐当兴，此乃天命。”元始天尊的声音不辨喜怒，“然近日天机混沌，朝歌有妖星闪烁，似有变数。你携哮天犬下山查探，若遇祸乱朝纲之妖，可酌情处置。”

杨戬躬身：“弟子领命。”

走出洞府时，哮天犬正趴在门口打哈欠。这畜生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见杨戬出来，立刻摇着尾巴凑上来，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走了。”杨戬拍拍它的头，“去人间转转。”

一人一犬，驾云下山。

朝歌城，戌时三刻。

杨戬化作寻常书生模样，青衫布履，收敛了周身仙气，走在长街上。哮天犬缩成普通黑犬大小，跟在他脚边，鼻子不停地嗅着。

街市繁华，灯火通明。

但杨戬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见粮店前排着长队，掌柜吆喝“平价粮，苏娘娘定的价”；看见衙门口贴着新赋税条例，百姓围看议论；看见几个孩童在玩“抓狐妖”的游戏，一个扮苏娘娘，一个扮比干，演得活灵活现。

“苏娘娘……”杨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下山前他听说过——青丘狐女，入宫为妃，惑乱朝纲，把纣王迷得神魂颠倒，还把持朝政，推行什么新政。

典型的妖妃乱国戏码。

但眼前这一幕幕，又不太像。

“这位公子，来碗馄饨？”路边摊主热情招呼。

杨戬坐下，要了一碗。摊主是个话多的，一边煮一边念叨：“公子是外地人吧？最近朝歌可热闹了！宫里那位苏娘娘，厉害着呢！把那些贪官整治得服服帖帖，还给我们减赋税……”

“妖妃也能做善事？”杨戬淡淡问。

摊主脸色一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公子可别乱说！苏娘娘是不是妖我不知道，但她做的事，对我们老百姓好！你看这馄饨，以前我一天卖三十碗，现在能卖八十碗——为啥？大家手里有余钱了！”

杨戬沉默。

吃完馄饨，他付了钱，又多给了一文。

“哎，公子，多了！”摊主喊。

“赏你的。”杨戬头也不回。

他需要进宫看看。

看看那位“苏娘娘”，到底是真做善事，还是更大的阴谋。

子时，皇宫。

杨戬隐去身形，翻过宫墙。哮天犬跟在他身后，四爪无声。

夜里的皇宫很安静，但并非死寂。不少宫殿还亮着灯——那是六尚局的妃嫔们在加班。杨戬经过尚食局的药膳司时，闻到了药材的清香；经过尚功局的绣坊，听见里面还有针线穿梭的声音。

诡异。

太诡异了。

后宫妃嫔，不该是争宠斗艳、夜夜笙歌吗？怎么都在……干活？

他按照白天的打探，往云梦宫方向去。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妖气越明显——不是恶妖的腥臭味，而是清冽中带着魅惑的狐族气息，而且很纯正，至少是八尾以上的大妖。

果然。

杨戬握紧了三尖两刃刀，额间天眼微微睁开。

他要当场揭穿这狐妖的真面目。

云梦宫外，西墙。

杨戬刚落地，就察觉不对。

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他低头看脚下——地面隐约有光纹流转，极淡，但逃不过天眼的洞察。

阵法。

而且是极其高明的迷阵，融合了狐族幻术和上古禁制。

“有意思。”杨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看来这狐妖，不是普通货色。”

他正要破阵，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回头，看见哮天犬正叼着一块骨头——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啃得正欢。

骨头是酱红色的，看起来像是……卤过的？

杨戬：“……”

这畜生什么时候捡的骨头？！

“吐出来。”他低喝。

哮天犬委屈地呜呜两声，不情不愿地松开嘴。骨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处阵眼上。

然后，阵法启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困敌，而是……

“嗷呜——！”

凄厉的狼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伴随着鬼火闪烁，阴风阵阵。无数黑影从地下钻出，张牙舞爪地扑来——仔细看，那些黑影都是缺胳膊少腿的骷髅，眼眶里跳动着绿油油的鬼火。

最离谱的是，这些骷髅一边扑，一边还在喊：

“还我骨头——！”

“我的酱肘子——！”

“糖醋排骨——！”

杨戬：“……”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一挥三尖两刃刀，金光扫过，骷髅们纷纷碎裂。但碎了一地后，又迅速重组，而且数量翻倍了。

“咯咯咯……”

轻笑声从头顶传来。

杨戬抬头，看见屋檐上坐着个人。

月白色寝衣，赤足，长发披散，九条狐尾的虚影在身后轻轻摆动。正是苏妲己。

她手里也拿着一根骨头——鸡腿骨，正慢条斯理地啃着，边啃边笑：

“高冷神仙也爱吃卤味？还带着狗来偷？啧啧，阐教的门风什么时候这么接地气了？”

杨戬脸色一黑：“我没有偷！”

“那你家狗嘴里的骨头是天上掉下来的？”妲己跳下屋檐，赤足踩在青石地上，一步步走近，“这可是我特意让尚食局卤的，准备明天给宫人们加餐。现在少了一根——杨戬，你说怎么办？”

她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杨戬心中警惕更甚，天眼完全睁开，金光锁定妲己：“妖狐，你祸乱朝纲，迷惑帝王，今日我奉师命前来，定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祸乱朝纲？”妲己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祸乱谁了？是祸乱那些贪官污吏，让他们不能再欺压百姓？还是祸乱那些迂腐老臣，让他们不能再尸位素餐？”

她走到杨戬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杨戬，你下凡几天了？去过市井吗？问过百姓吗？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吗？”

杨戬语塞。

他确实……还没来得及细查。

“不知道就敢来抓我？”妲己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你们神仙是不是都这样？高高在上，看一眼就觉得‘哦，妖气，是坏妖，该杀’。人间疾苦你们不管，百姓死活你们不问，就盯着那点‘妖魔鬼怪’不放——怎么，斩妖除魔能涨功德是吧？”

这话说得刻薄，但杨戬竟无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推行新政，减赋税，整吏治，开言路。”妲己继续说，语气渐冷，“那些老臣反对，是因为动了他们的利益；那些外戚反对，是因为不能再捞油水。可百姓支持我——因为他们终于能吃上饱饭，能穿上暖衣，能不被贪官欺压。”

她顿了顿，盯着杨戬的眼睛：

“杨戬，告诉我，这样的‘祸乱朝纲’，有错吗？”

杨戬沉默。

他想起街边那个馄饨摊主的话，想起粮店前排队的百姓，想起那些玩“抓狐妖”却一脸开心的孩童。

也许……他真的该好好查查。

“不过——”妲己忽然话锋一转，笑容变得狡黠，“既然你都来了，那就别急着走。帮我个忙，怎么样？”

杨戬皱眉：“什么忙？”

“最近宫里不太平。”妲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有低阶妖类混进来，专偷尚食局的食材——今天偷只鸡，明天偷头猪，后天说不定就要偷人了！我设这迷阵，本来是想抓它们的，结果把你给困住了。”

她叹了口气，一脸“你真会添乱”的表情：

“既然你来了，又这么正义凛然，那就帮我把这些偷食材的妖抓了吧？抓到了，我就不计较你家狗偷骨头的事了。抓不到……”

她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鸡腿骨：

“我就去玉泉山找你师父告状，说阐教三代首徒纵狗行窃，还擅闯后宫——你说，元始天尊会不会罚你面壁三百年？”

杨戬：“……”

他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哮天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窘迫，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腿，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啃完的骨头。

“成交。”杨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痛快！”妲己拍手，迷阵瞬间消散，“那就从今晚开始吧。我让人给你安排个住处——哦对了，你那条狗，得拴好。再偷吃东西，我就把它炖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九条狐尾在月光下摇曳生姿。

杨戬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额间天眼缓缓闭合。

这狐妖……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汪！”哮天犬叫了一声，把骨头吐在地上，用爪子推了推，意思是“主人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杨戬一脚把骨头踢飞。

“没出息。”

第二天，杨戬被迫开始了他的“抓贼”生涯。

妲己给他安排的身份是“新来的宫廷侍卫”，专门负责夜间巡逻。还特意给他发了套侍卫服——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衬得他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就是胸口绣了个小小的狐狸头。

杨戬看着那个狐狸头，脸黑如锅底。

“这是云梦宫的标志。”妲己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现在归我管，当然得绣我的徽记。怎么，不满意？”

杨戬：“……满意。”

他还能说什么？

晚上巡逻时，哮天犬跟在他身边，鼻子不停地嗅。这畜生似乎很适应宫廷生活，尤其喜欢尚食局——那里总飘出各种食物的香味。

三更天时，果然出事了。

尚食局的仓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杨戬悄悄靠近，天眼睁开，透过墙壁看见里面有三只……猪妖？

准确地说，是还没完全化形的山猪精，正吭哧吭哧地拱着一袋面粉，弄得满身白。

“抓住它们！”身后传来妲己的声音。

杨戬回头，看见她不知何时也来了，穿着夜行衣，手里拿着根……擀面杖？

“看什么看？上啊！”妲己催促。

杨戬无奈，推门而入。

三只猪妖吓得嗷嗷叫，转身就想跑。但哪里跑得过杨戬？三两下就被捆成了粽子。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猪妖们哭喊，“我们就是饿……山里闹饥荒，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来偷点吃的……”

妲己走过来，用擀面杖戳了戳其中一只：“闹饥荒？哪座山？”

“青……青要山……”

妲己皱眉：“青要山离朝歌三百里，你们跑这么远就为了偷面粉？”

猪妖们支支吾吾。

杨戬冷声道：“说实话。”

天眼的威压释放，猪妖们吓得瑟瑟发抖，终于说了实话：

“是……是有人让我们来的。说只要在宫里制造混乱，偷东西搞破坏，就给我们粮食……还、还说事成之后，帮我们完全化形……”

妲己和杨戬对视一眼。

有人指使。

“谁？”妲己问。

“不、不知道……那人蒙着脸，但身上有股……蛇腥味。”

蛇腥味。

妲己想起姜王后那些引妖符上残留的气息。

果然是一伙的。

“行了，滚吧。”她摆摆手，“以后别来了。再让我抓到，真把你们炖了。”

猪妖们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戬看着妲己：“就这么放了？”

“不然呢？”妲己挑眉，“杀了它们？它们也是被利用的。而且留着它们，说不定还能钓出背后的大鱼。”

她收起擀面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今天表现不错。奖励你——明天让尚食局给你加个鸡腿。”

杨戬：“……不必。”

“那给你家狗加？”妲己看向正流口水的哮天犬。

“……可以。”

妲己笑了，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明天开始，你不仅要巡逻，还得帮我训练侍卫——我看你身手不错，不能浪费。”

杨戬：“……我还有任务。”

“抓妖嘛，我知道。”妲己眨眨眼，“但你在宫里，不也能抓妖？说不定还能抓到更大的。而且……”

她顿了顿，笑容狡黠：

“你师父让你‘酌情处置’。我现在给你机会‘酌情’——留在我身边，亲眼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乱国殃民的妖妃。若是，你随时可以抓我；若不是，你就当是……体验人间疾苦了。怎么样，杨戬，敢不敢？”

激将法。

很拙劣。

但杨戬沉默了。

因为他确实……有点好奇。

这狐妖，这后宫，这朝堂，都和他认知的完全不同。

“好。”他听见自己说。

妲己满意地点头，哼着小曲走了。

月光下，她的背影轻盈得像只真正的狐狸。

杨戬站在原地，良久，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掉坑里了。

而且是个很深的坑。

“汪！”哮天犬叫了一声，摇着尾巴，显然对“加鸡腿”的承诺很满意。

杨戬低头看它，忽然觉得，这畜生可能早就被收买了。

毕竟，一根骨头就叛变的狗，能有什么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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