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传讯符是在深夜抵达的。

那时青凝刚处理完云梦宫一天的庶务，正倚在窗边揉着发酸的手腕。月光如水，洒在案头堆积的账册上——尚食局的采购清单，尚宫局的修缮预算，狐塾的教材订单……每一样都需要她过目、核对、批复。

累，但充实。

比起在青丘那些年，每天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狐帝的命令，现在的生活虽然忙碌，却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在“活着”——在做事，在改变，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传讯符的微光就是在那一刻亮起的。

赤红色的光点，在空中汇聚成一行字：

「青凝吾儿：妲己屡教不改，已走火入魔。命汝即刻诛之，携其首级回青丘。若抗命，逐出族谱，永世不得归。——父」

字迹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青凝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的墨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诛杀……姐姐？

携首级……回青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然后，她缓缓抬手，指尖灵力涌动。

传讯符被点燃，赤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映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没有回复。

只是看着那符纸燃烧殆尽，化作灰烬，飘散在夜风里。

第二天，青凝依旧早起，依旧处理庶务，依旧去狐塾巡查，依旧给妲己准备药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妲己看出来了。

午膳时，她放下筷子，看着青凝：“昨晚没睡好？”

青凝手一抖，汤勺差点掉进碗里：“没……没有啊。”

“黑眼圈都出来了。”妲己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下，“说吧，什么事？”

青凝咬唇，沉默。

“是不是……父帝又来消息了？”妲己猜到了。

青凝眼圈一红，点头。

“说了什么？”

“……让我杀你。”青凝的声音很轻，带着颤，“不然，就把我逐出族谱。”

妲己挑眉，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释然的笑。

“他终于忍不住了。”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那你怎么想？”

青凝抬起头，眼中含泪，但眼神坚定：

“我不会杀姐姐。”

“即使被逐出族谱？”

“即使被逐出族谱。”青凝一字一顿，“姐姐，我在青丘二百年，循规蹈矩，听话懂事，从没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但在这里，在人间，我学会了管账，学会了理政，学会了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第一次觉得，我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件工具。”

她站起身，走到妲己面前，跪下：

“姐姐，我想留在人间，留在朝歌，留在你身边，帮你做你想做的事。就算永远回不去青丘，就算被全族唾弃，我也……不后悔。”

妲己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她放下茶杯，扶起青凝：

“傻丫头，谁说你回不去了？”

青凝愣住。

妲己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

“等我在这人间站稳脚跟，等我推行的人妖共治成了现实，到时候，不是我回青丘——是青丘要求着我回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而且，我要风风光光地回去，带着新政的成果，带着人间的认可，让父帝和那些长老们看看——他们眼中的‘叛逆’，到底做成了什么样的大事。”

青凝看着她，眼中渐渐燃起光。

“姐姐……”

“好了，别哭了。”妲己擦掉她的眼泪，“从现在起，你不是青丘派来的眼线，也不是我的妹妹——你是云梦宫的御前女官，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朝歌城里最有实权的女官之一。”

她拍拍青凝的肩：

“去，把眼泪擦干，继续干活。下午还要接见那几个从江南来的商贾——他们想在新政区开作坊，得好好谈谈条件。”

青凝用力点头，抹掉眼泪，转身出去了。

妲己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复杂。

青凝的选择，她早就料到了。

但真的发生时，她还是觉得……有点心疼。

这丫头，为了她，背叛了养育自己二百年的族群。

这份情，她得还。

三天后，青丘的第二道传讯符来了。

这次不是给青凝，而是直接送到了云梦宫——用最高级别的加急传讯术，金光闪烁，威压逼人。

符纸上只有一句话：

「苏妲己，若再不归，青丘将与你断绝父女关系，并公告三界，你非我族类。——苏玄」

这是最后通牒。

妲己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提笔，在符纸背面写了几行字：

「父帝：女儿不孝，不能从命。但女儿所做一切，皆是为青丘谋万世之基。待朝歌事毕，女儿自会回去——不是认罪，而是让您看看，您女儿到底做成了什么。」

写完后，她将符纸折成一只纸鹤，注入灵力：

“去，送回青丘。”

纸鹤扑棱棱飞走了。

哪吒正好进来，看见这一幕，好奇地问：“姐姐，那是什么？”

“家书。”妲己淡淡道。

“家书？”哪吒挠头，“可那纸鹤飞得跟逃命似的……”

妲己笑了：“因为再不飞快点，就要被我爹打下来了。”

哪吒不懂，但也没多问，只是凑过来：“姐姐，下午狐塾有比武大赛，你去不去看？小爷当裁判！”

“去啊。”妲己点头，“正好，我也去看看，那些孩子们练得怎么样了。”

狐塾的比武大赛，设在演武场。

三百名学子，按修为分了三组：初级、中级、高级。每组前十名有奖励——不是金银，而是可以进入“特别培训班”，由苏烈三姐妹或者杨戬亲自指导。

这对学子们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比武很激烈，尤其是高级组——有几个狐族子弟天赋极高，已经能化形战斗；人族子弟也不弱，虽然修为不如妖族，但战术灵活，配合默契。

最精彩的是一场人族和狐族的对决。

人族学子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叫陈平，出身寒门，但刻苦努力，一手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他的对手是个狐族少女，叫胡雪，是青丘旁支，天赋不错，但性子骄纵。

两人在台上打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胡雪急了，忽然化出狐尾，一尾扫向陈平——这是犯规的，比武规定不能化形。

陈平猝不及防，被扫中胸口，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住手！”苏烈立刻喝止。

但胡雪不听，还要追击。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闪过。

妲己出现在台上，单手抓住了胡雪的狐尾。

“我说，住手。”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胡雪脸色一白：“娘娘……我……”

“犯规，取消资格。”妲己松开手，看向台下的医官，“去给陈平疗伤。”

她又看向胡雪：“去思过堂，面壁三天。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胡雪咬着唇，不甘心，但不敢违抗，低头走了。

妲己这才转身，看向台下所有学子：

“我知道，你们中有妖族，有人族，彼此之间可能有偏见，有隔阂。但我想告诉你们——在这里，在狐塾，没有妖族和人族，只有学生和教习。”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

“你们的出身不重要，你们的种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学了什么，做了什么，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妖族可以学人族的智慧，人族可以学妖族的天赋——这才是狐塾存在的意义。”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学子都看着她。

“今天的比武，继续。”妲己说完，走下台，回到观礼席。

哪吒凑过来，小声说：“姐姐，你刚才好威风。”

妲己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向演武场——陈平已经包扎好伤口，虽然脸色苍白，但依旧坚持要观战。胡雪站在思过堂门口，偷偷往这边看，眼中有些迷茫，也有些……愧疚。

也许，改变就是从这些小事开始的。

傍晚，妲己刚回云梦宫，就看见青凝神色紧张地等在门口。

“姐姐，出事了。”

“什么事？”

“青丘……青丘派了使者来。”青凝压低声音，“是执法堂的长老，带了十二名高手，说要‘请’你回去。现在正在宫门外，说要见你。”

妲己挑眉：“来得挺快。”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青凝说：“去，把杨戬、哪吒、苏烈三姐妹都叫来。还有费仲和尤浑——让他们带上特别行动队，在宫外待命。”

“姐姐，你要……”青凝担忧。

“放心。”妲己拍拍她的肩，“我只是去……会会老朋友。”

她走向宫门，步伐从容。

赤红宫装在夕阳下如火焰燃烧，九条狐尾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这一次，她不会退。

也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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