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夜袭与反制1
文砚站在窗前,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灌进议事堂。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狂乱舞动。慕容月和陈玄枢已经离开,去执行各自的准备任务。
他独自一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远处高坡上,黑山帅营地的火光比昨晚多了许多,像一片燃烧的星群。更远的东北方向,那片山区隐藏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文砚知道,那里有眼睛在看着这里。
他握紧了窗棂,木头的粗糙纹理硌着掌心。明月堡这轮刚刚升起的“明月”,现在要同时照亮两片黑暗。一片是近在眼前的烽烟,一片是远处潜伏的阴影。
而堡内的灯火,能否撑到真正的黎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快亮了,而天亮之后,血与火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寅时三刻,堡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砚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腰刀上。议事堂的门被推开,两个堡丁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来。那人左肩插着一支断箭,箭杆还在微微颤抖,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襟。是阿骨夜袭小队的人。
“堡主……”那人喘着粗气,声音嘶哑,“阿骨队长……他们回来了……在堡门……”
文砚没有多问,抓起桌上的伤药包就往外冲。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露水气息和血腥味。堡内街道上已经有人被惊醒,几扇窗户推开,露出惊恐的脸。文砚厉声喝道:“都回去!没有命令不准出来!”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窗户又迅速关上了。
堡门内侧的空地上,阿骨和另外五个人瘫坐在地上,个个带伤。阿骨脸上有一道刀痕,从左额划到颧骨,皮肉翻卷,血糊了半边脸。他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弯刀,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痂。另外五人中,一个腹部中刀,肠子都露出来了,被同伴用布条死死按住,脸色白得像纸。另外四个也各有伤势,或箭伤或刀伤,最轻的一个胳膊上被削掉一块肉,深可见骨。
“怎么回事?”文砚蹲下身,先检查那个腹部中刀的伤员。伤口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布条已经浸透。他迅速打开伤药包,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麻布。
“主力……到了……”阿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八百多人……天黑前就来了……我们不知道……摸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布防……”
文砚的手顿了顿。金疮药白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伤员发出压抑的**,身体剧烈颤抖。
“继续说。”
“我们……放火烧了三个帐篷……杀了七八个哨兵……”阿骨喘了口气,血从脸上的伤口滴下来,落在衣襟上,“但被发现了……他们反应很快……弓箭手……很多……我们冲出来的时候……老六中箭了……后来又被追兵围住……拼死才杀出来……”
文砚包扎好腹部伤员的伤口,又去看阿骨脸上的伤。伤口很深,但好在没伤到眼睛。他用药水清洗伤口时,阿骨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夜袭效果如何?”文砚问,声音很平静。
“混乱……只有小半个时辰……”阿骨说,“他们很快稳住了……主力到了之后……营地扩大了一倍……外围挖了壕沟……设了拒马……我们……我们没起到太大作用……”
文砚沉默着给阿骨包扎好伤口。麻布缠过脸颊时,阿骨的脸被勒得变形,只剩下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那只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挫败。
“你们活着回来了。”文砚说,站起身,“这就是最大的作用。去医棚,让柳医女给你们处理伤口。”
“堡主……”阿骨挣扎着要站起来。
“这是命令。”
阿骨低下头,被同伴搀扶着站起来。六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医棚方向走去。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目。
文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高坡上隐约的人声和马嘶。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火光。现在,火光连成了一片,几乎覆盖了整个高坡。八百多人。加上原来的两百先锋,就是一千人。一千个武装到牙齿的流寇。
他转身走向北墙。墙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时间的紧迫。登上墙头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很淡,像稀释的牛奶。但黑暗仍然统治着大地,只有高坡上的火光,像一只巨大的、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明月堡。
老李已经在墙头了。他披着一件旧皮袄,手里拿着一个硬面饼,正就着冷水啃。看见文砚上来,他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堡主,阿骨他们……”
“回来了,一人重伤。”文砚走到墙垛边,望向高坡,“主力到了,八百多人。”
老李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一千人。”
“一千人。”文砚重复道,“天一亮,他们就会进攻。”
墙头上很安静。几个值守的堡丁也听到了这句话,握紧了手里的长矛。矛杆是硬木做的,握久了手心会出汗,滑腻腻的。夜风从墙垛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把上的火焰左右摇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我们的陷阱……”老李说。
“不够。”文砚打断他,“对付两百人也许够,对付一千人,只能拖延时间。”他转过身,面对老李,“调整部署。放弃北墙西段和东段的部分区域,把主力集中在三个‘口袋’阵地——就是陷阱最密集、墙最高最厚的那三段。每段留五十个弓手,三十个长矛手,二十个刀盾手。预备队放在中央街道,随时支援。”
老李迅速在心里计算:“那其他墙段……”
“虚张声势。”文砚说,“插满旗帜,晚上多点火把,白天让人影走动。但实际不留人,或者只留两三个观察哨。敌人如果攻击那些地方,就让他们攻,等他们掉进陷阱,再放箭。”
“这是……诱敌深入?”老李眼睛亮了。
“对。”文砚说,“我们的优势是熟悉地形,有陷阱。他们的优势是人多。我们要用陷阱和地形,把他们的人多变成负担。”他顿了顿,“另外,让妇孺全部动员起来。老人和孩子继续制作箭矢、修补武器。所有能动的妇女,分成三组:一组准备滚木礌石,搬到墙头指定位置;一组烧沸水,大锅架起来,越多越好;还有一组,准备火油罐。”
“火油罐?”老李一愣。
“对。”文砚说,“陶罐,里面装火油,封口用浸了油的布条。扔出去之前点燃,就是火弹。”
老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是落在堡里……”
“所以只能在墙头用,只能往外扔。”文砚说,“你去组织,现在就去。天快亮了,我们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老李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走下墙梯。脚步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的鼓点。
文砚继续站在墙头。东方的鱼肚白在扩大,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又渐渐泛出灰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只有最亮的几颗还在坚持。高坡上的火光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但营地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帐篷,看见营寨外围新挖的壕沟,看见拒马和哨塔。也能看见人影在营地中移动,像蚁群。
“他们不会等到太阳完全升起。”
陈玄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文砚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陈玄枢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高坡。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衣,外面罩着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也更显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拂晓时分,人最困,警惕性最低。”陈玄枢说,“他们会选择这个时候进攻,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知道。”文砚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墙下的堡内传来嘈杂的人声,是老李在组织妇孺。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木料滚动的声音,女人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喧闹。但这喧闹让人安心——至少,堡里的人都还活着,都在为生存而战。
“我有一个想法。”陈玄枢忽然说。
文砚看向他。
“阿骨的夜袭虽然没造成太大混乱,但证明了一件事:敌人刚经历长途行军,又连夜布防,现在正是最疲惫的时候。”陈玄枢说,“而且,主力刚到,和先锋部队之间需要磨合,指挥系统会有混乱。如果我们能再给他们一次打击……”
“说具体。”
“派一支敢死队。”陈玄枢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人数不要多,十人以内。携带火油,趁他们拂晓集结、准备进攻的时候,从侧翼摸进去,专门烧他们的粮草和辎重。不需要造成多大杀伤,只要点燃一把火,制造混乱,拖延他们的进攻时间。”
文砚盯着高坡。营地中央,确实有一片区域堆放着大量麻袋和木箱,周围有士兵看守。那是粮草和军械。如果能烧掉一部分……
“风险太大。”文砚说,“阿骨他们刚失败,敌人现在警戒心最强。”
“正因为刚失败,他们才会以为我们不敢再冒险。”陈玄枢说,“而且,他们马上就要进攻,注意力会集中在堡墙上。这是最好的机会。”
文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东方,天空已经变成淡青色,云层被染上金边。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太阳就会升起。而那时,进攻就会开始。
“敢死队的人选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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