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夜袭与反制2
“必须是最精锐的,不怕死的。”陈玄枢说,“而且,要熟悉地形,能悄无声息地摸进去,也能在混乱中杀出来。”
文砚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最后,定格在阿骨那张缠满绷带、只剩一只眼睛的脸上。
“我去。”
声音从墙梯方向传来。文砚和陈玄枢同时转头。阿骨站在墙梯口,脸上缠着麻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嘴巴。他的衣服换过了,但血迹还在,深褐色的,像地图上的污渍。他走得很稳,虽然左腿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的伤……”文砚说。
“皮肉伤。”阿骨走到两人面前,“我熟悉地形,我昨晚刚去过。我知道他们哨兵的位置,知道粮草堆在哪里。”他顿了顿,“而且,这是我的责任。夜袭没成功,我要弥补。”
文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决。这种眼神文砚见过——在那些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但仍然选择前进的人眼里。
“你需要多少人?”文砚问。
“八个。”阿骨说,“昨晚跟我回来的五个人,他们熟悉情况。再加三个最好的。”
“装备?”
“每人带两罐火油,一把短刀,一张弓,二十支箭。”阿骨说,“不穿甲,穿深色衣服,脸上抹灰。从西侧山谷摸过去,那里树林密,他们哨兵少。”
文砚沉默了几息。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高坡上已经能看见旗帜在晨风中飘扬。营地里传来号角声,短促而尖锐,是集结的信号。
“去吧。”文砚说,“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放火,不是拼命。点燃火就走,不要恋战。”
阿骨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阿骨。”文砚叫住他。
阿骨回头。
“活着回来。”文砚说,“这是命令。”
阿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捶了捶胸口,然后快步走下墙梯。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墙下嘈杂的人声中。
陈玄枢看着阿骨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是个好苗子。”
“如果他回不来,再好也没用。”文砚说,声音很冷。
两人重新望向高坡。营地里的人影越来越密集,像潮水一样在营地中涌动。能听见军官的吆喝声,兵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一面黑色的大旗竖了起来,旗面上用白线绣着一个狰狞的狼头。狼头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活过来一样。
“要开始了。”陈玄枢说。
文砚点点头。他转身看向堡内。街道上,妇孺们正在忙碌。几十口大锅架在空地上,锅底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在晨光中像一层薄雾。滚木和礌石堆在墙根下,像一座座小山。柳医女带着几个妇女在整理伤药和绷带,麻布堆成堆,金疮药的罐子摆了一排。
所有人都很忙,但没有人慌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但更多的是决心。他们知道要面对什么,但他们选择留下,选择战斗。
文砚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有沸水的味道,有金属和皮革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属于清晨的草木清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明月堡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正要下令让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慕容月匆匆登上墙头。她换了一身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背上背着一张弓,腰间挂着箭壶和短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东北方向。”她走到文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些斥候,又出现了。”
文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东北方的山脊上,在晨光勾勒出的轮廓线附近,有几个小黑点。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是人影,骑着马,静静地立在山脊上,像雕塑。
“他们在看。”慕容月说,“看我们怎么应对这一千人。”
文砚盯着那些黑点。距离至少有三里,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慕容皝的人,在等。等明月堡和黑山帅两败俱伤,等最好的介入时机。
“让他们看。”文砚说,声音平静,“我们打我们的。”
他转身,面向堡内,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喝道:“所有人——各就各位!”
声音像惊雷一样在黎明前的寂静中炸开。墙头上的堡丁迅速跑向指定位置,弓手搭箭上弦,长矛手架起长矛,刀盾手举起盾牌。墙下的妇孺加快动作,最后一批滚木被推上墙头,沸水在大锅里翻滚,冒出滚滚白汽。医棚里,柳医女检查了一遍刀具和伤药,然后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等待。
整个明月堡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到位,每一个零件都发挥功能。紧张,但有序。恐惧,但坚定。
文砚站在北墙中央,望向高坡。太阳终于从东方的山脊后探出头,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照在大地上。高坡上的黑色狼头旗被染成金色,像在燃烧。营地中,人影开始移动,像决堤的洪水,向着明月堡涌来。
先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他们扛着简陋的云梯,举着盾牌,呐喊着,嘶吼着,像一群饥饿的野兽。脚步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片黄色的雾。
文砚握紧了墙垛。石头冰冷而粗糙,硌得掌心生疼。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战鼓。也能听见身边堡丁粗重的呼吸声,听见弓弦被拉紧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敌人进入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文砚举起右手。墙头上,所有弓手拉满弓弦,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八十步。
六十步。
“放!”
右手猛地挥下。
弓弦震动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像暴雨前的雷鸣。上百支箭矢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然后像冰雹一样砸进敌群。惨叫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倒了下去,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眼睛赤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第二波箭雨。
第三波。
敌人倒下一片又一片,但人潮没有停止。他们冲过了陷阱区,踩中了陷坑,被竹签刺穿脚掌;触发了绊索,被吊起的木桩砸碎脑袋;但更多的人冲了过来,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接一波。
云梯架上了墙头。粗糙的木头撞击石墙,发出沉闷的巨响。敌人开始攀爬,手脚并用,嘴里咬着刀,眼睛里只有墙头的守军。
“滚木!”文砚大喝。
墙头上,堡丁们合力抬起滚木,顺着云梯推下去。粗重的圆木沿着梯子滚落,砸在攀爬的敌人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惨叫声,坠落声,混成一片。
“沸水!”
妇女们抬着大锅冲到墙边,用木瓢舀起滚烫的沸水,对着墙下泼去。白汽蒸腾,惨叫声更加凄厉。被沸水浇中的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皮肉瞬间起泡、溃烂。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墙头上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堡丁们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敌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死了一批又一批,但总有新的补上来。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汗味、焦糊味,在晨风中弥漫。
文砚挥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墙头的敌人,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腥咸的。他抹了一把脸,望向高坡。营地里,那堆粮草和辎重还在,周围有士兵看守,但人数不多——大部分人都被调来进攻了。
阿骨,就看你的了。
就在这时,敌阵后方,粮草堆的方向,突然冒起一股浓烟。
浓烟是黑色的,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晨光中格外显眼。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火光亮了起来,橘红色的,跳跃着,舔舐着麻袋和木箱。惊呼声从敌阵后方传来,混乱像涟漪一样扩散。
进攻的敌人出现了瞬间的迟疑。一些人回头望去,一些人停下了脚步。军官的呵斥声响起,但已经压不住蔓延的恐慌。
文砚抓住这个机会,大声喝道:“反击!把他们打下去!”
墙头上的堡丁士气大振,怒吼着发起反冲锋。长矛如林,刀光如雪。敌人本就因后方起火而军心动摇,此刻遭到猛烈反击,开始节节败退。云梯被推倒,攀上墙头的人被砍杀,墙下的敌人开始后撤。
但撤退很快变成了溃退。后方起火,前方受挫,这些本就纪律涣散的流寇再也撑不住了。他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像受惊的羊群。军官试图阻拦,但被溃兵冲倒,踩踏致死。
文砚站在墙头,看着溃退的敌潮。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燃烧的粮草堆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阿骨成功了。
但文砚没有放松。他望向东北方的山脊。那些黑点还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秃鹫。
而明月堡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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