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险死还生
冷是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骨髓往上爬,爬到哪儿,哪儿就僵。凌烬睁开眼,眼前是黑的,不是天黑,是眼睛蒙了层东西,黏糊糊的,他眨了眨,睫毛上结的冰碴掉下来,砸在脸上,碎成粉末。
他试着动,动不了。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又被粗暴地拼回去,每一处接缝都在往外渗疼。左肩那块地方尤其,不是疼,是空,空得能听见风声在骨头窟窿里打转。他侧过头,看见左肩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是灰褐色的,浸透了血和脓,结着冰壳。
“别动。”
声音从左边传来,很哑,像砂纸磨铁。凌烬费力地转头,看见苏青靠坐在冰壁边,脸色白得发青,左腹的伤口也缠着布条,但缠得马虎,布条松松垮垮的,能看见底下渗出的暗红色。她手里拿着把木鞘小刀,刀尖对着冰壁,在冰上划,划出很细的嚓嚓声。
“我们在哪儿?”凌烬开口,声音自己都认不出来,像破风箱在漏气。
“雪松林,地下。”苏青说,没停手里的动作,“陈校尉找的地方,冰洞,能躲几天。”
凌烬慢慢转动眼珠,打量四周。是个天然冰窟,不大,十步见方,穹顶垂着冰锥,长短不一,在昏暗里像倒悬的剑。地面是冰,铺了层干草,草是湿的,散发着霉味。角落堆着几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没看见陈校尉。
“他呢?”
“出去探路了。”苏青说,放下刀,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拧开,倒出点白色粉末在掌心,又倒了点水,和成糊状,“你左肩的伤,烂了。得剜掉烂肉,不然活不过三天。”
她走到凌烬身边,蹲下,掀开他左肩的布条。布条黏在皮肉上,一掀,带下一层皮,血涌出来,混着黄脓,味道冲得人脑仁疼。凌烬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瞬间冒出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青用刀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伤口边缘发黑的皮肉,下刀。刀尖切进去的瞬间,凌烬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野兽濒死的呜咽。但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冰窟顶,盯着那些倒悬的冰锥。
疼。
不是一种疼,是很多种。刀割的锐疼,脓血挤出的胀疼,寒气往骨头里钻的刺疼,混在一起,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神经。他数着冰锥,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七时,苏青停了。
“骨头碎了,”她说,声音很平,“得接。没药,硬接,会很疼。”
“接。”凌烬说,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青放下刀,双手按住他左肩,找准位置,猛地一拧,一推。
咔嚓。
清脆的骨响,在冰窟里回荡。剧痛瞬间达到了顶点,凌烬眼前彻底黑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虫在叫。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飘在黑暗里,然后往下坠,坠进一片血红。
再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冰窟里多了个人,是陈校尉,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块肉干在嚼。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死人一样白的脸有了点血色,但眼睛还是灰的,没什么温度。
“醒了?”陈校尉说,没看他,继续嚼肉干。
凌烬试着动了动左肩,能动了,但一动就钻心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搅。他撑着坐起来,靠着冰壁,喘了几口气。
“外面怎么样?”他问。
“全城在搜。”陈校尉说,咽下最后一口肉干,“秦昊没死,左肩中了一箭,但只是皮肉伤。他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西墙外五十里内,都有城防军的探子。我们出不去,至少现在出不去。”
“能躲多久?”
“不知道。”陈校尉站起身,走到冰窟一角,踢了踢那几个皮囊,“粮食还能撑七天,水有雪,能化。但你的伤,七天内好不了。好不了,就走不了。走不了,等粮食吃完,要么饿死,要么出去送死。”
凌烬沉默。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疤还是暗红色,周围的皮肤皱缩得更厉害了,像烧过的树皮。疤痕深处那点温热,灭了,彻底灭了。他试着感应,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口枯井。
寒髓用光了。
不,不是用光了,是沉睡了,或者死了。陈校尉分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刚才那一战里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现在蛰伏在骨髓深处,像冬眠的蛇,不知道还会不会醒。
“弓。”凌烬说。
陈校尉转头看他。
“给我把弓。”凌烬说,“箭术不能废。废了,就真死了。”
陈校尉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走到皮囊边,翻出一把弓,扔过来。弓是旧的,杉木的,弦是麻绳搓的,已经磨得起毛了。又扔过来一壶箭,箭是竹箭,箭杆粗细不均,翎毛残缺不全。
凌烬接过弓,用右手握住弓臂,左手试着搭弦。左肩剧痛,手指使不上力,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弦拉到半开。手臂在抖,不是累,是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松,继续拉,拉到满弓,屏息,瞄准冰窟顶一根垂下的冰锥。
放。
箭离弦,歪歪斜斜飞出去,擦着冰锥飞过,钉在后面的冰壁上,冰屑四溅。没中。
凌烬放下弓,喘了口气,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再拉,再放。又偏了。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箭壶空了,冰锥上只多了几道白痕,一根没断。凌烬放下弓,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使不上力。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用力,又渗出血,染红了新换的布条。
“废了。”陈校尉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左手废了,弓就废了。你右手能拉弓,但没左手稳箭,射不准。射不准,就是浪费箭。”
凌烬没说话,他捡起地上的箭,一支一支,擦干净,插回箭壶。然后他重新拿起弓,这次没搭箭,只是空拉。拉到满弓,停住,感受弦的张力,感受弓臂的弧度,感受左肩伤口被牵扯的剧痛。
疼。
他咬牙,忍着疼,继续拉。一拉,一放,一拉,一放。重复了几十次,左肩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浸透了布条,往下滴,在冰面上积了一小摊。但他没停,继续拉。
苏青走过来,按住他的手。“够了。”
凌烬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脸——惨白,满是汗,眼睛血红。
“够什么?”他问,声音很哑。
“你会把自己拉死。”苏青说。
“死不了。”凌烬说,挣开她的手,继续拉弓。这次他搭了支箭,瞄准那根冰锥。拉弦,屏息,在左肩剧痛炸开的瞬间,放。
箭离弦,笔直地射向冰锥,噗的一声,钉在冰锥根部,冰锥晃了晃,没断。
但中了。
凌烬放下弓,喘着气,看着那支箭。箭入冰三寸,箭尾还在颤。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第二支箭。
“你疯了。”陈校尉说。
“疯了好。”凌烬说,搭箭,拉弓,“疯了,才活得久。”
他继续射。一箭,两箭,三箭。冰锥上钉满了箭,像只刺猬,但还是没断。冰太硬,竹箭太软,射不穿。但凌烬没停,他换了个目标,瞄准冰锥顶端最细的地方。那里结着个冰瘤,拳头大,是弱点。
拉弓,放。
箭射中冰瘤,冰瘤炸开,冰屑四溅。冰锥剧烈晃动,但还没断。凌烬抽箭,再射。这次瞄准冰锥和穹顶连接的地方,那里有道细微的裂缝,是之前冰锥受热又冻形成的。
箭离弦,射中裂缝。咔嚓一声,裂缝扩大,冰锥终于支撑不住,从根部断开,掉下来,砸在冰面上,摔成几截。
凌烬放下弓,喘着气,看着地上的碎冰。左肩的血已经流到小臂,手肘,滴在冰面上,但他没管。他弯腰,捡起一块碎冰,握在手里。冰很冷,刺骨地冷,但能让他清醒。
“明天,”他说,把碎冰塞进嘴里,嚼,嚼得嘎嘣响,“我射移动的。”
苏青和陈校尉都没说话,看着他嚼冰,看着他满手的血,看着他眼睛里那点近乎疯狂的光。
冰窟里只剩下嚼冰的声音,嘎嘣,嘎嘣,像在嚼骨头。
左手那道疤,在昏暗里,暗红得像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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