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是活的。

是只雪狐，毛色灰白，在雪地里几乎隐形，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移动时闪过光。它在冰丘下刨洞，前爪飞快，雪沫在身后扬起细小的雾。距离四十步，风从左往右吹，雪狐很警觉，刨几下就抬头看看四周。

凌烬趴在雪窝里，右眼贴着弓臂，箭尖随着雪狐的移动微微调整。左肩的伤用布条和兽皮死死勒住，勒得血液不畅，整条手臂发麻，但能稳住弓。他屏息，感受风，感受雪狐下一次抬头的间隙。

雪狐又抬头了。

放。

箭离弦，啸声短促，像裂帛。竹箭穿过飘落的雪片，穿过四十步距离，在雪狐低头继续刨洞的前一瞬，从它左眼射入，贯入颅腔。雪狐僵住，然后侧倒，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凌烬放下弓，趴在雪窝里等了三息，确定周围没其他动静，才慢慢爬起来。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用力，又开始渗血，温热的血顺着布条的缝隙流出来，很快在冰冷的皮甲上冻成硬壳。他走过去，拔出箭，雪狐的眼眶变成一个黑洞，血混着脑浆流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把雪狐捡起来，塞进背后的皮囊。皮囊里已经有三只雪鼠，一只雪兔，加上这只雪狐，够四个人吃两天。他转身，往冰窟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兽的，是人的，靴子印，很深，踩得很急，从东南方向过来，在冰丘后面拐了个弯，往西去了。脚印很新，雪还没完全盖住。他蹲下，仔细看。靴底是城防军的制式，铁钉的排列很规整。至少五个人，可能更多。

追兵。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脚印消失在冰丘后面，但那个方向……是往冰窟去的。他心里一紧，猫着腰，顺着冰丘的阴影绕过去。爬到冰丘顶上，他趴下，往外看。

冰窟在下面两百步外，洞口被垂下的冰棱遮着，很隐蔽。但现在洞口外站着七个人，都穿着城防军的皮甲，但没戴铁盔，手里握着刀，没拿弓。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三十来岁，左脸上有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把半边脸都扯歪了。凌烬认识这张脸——胡老三，那个瘸腿老兵的弟弟，城防军的十夫长，秦昊的狗。

胡老三在洞口外踱步，手里的刀在雪地上划来划去。他身后那六个人分散站着，有人盯着洞口，有人警戒四周。没人说话，但空气里有种紧绷感，像弓弦拉到极限。

凌烬握紧了弓。冰窟里只有苏青，她腿上有伤，动不了。陈校尉早上就出去了，说是去探路，现在还没回来。如果胡老三他们进去，苏青死定了。

他得做点什么。

但七个人，他只有一把破弓，七支竹箭。左肩重伤，左手使不上力，一次最多放三箭，然后就会被围死。硬拼是找死。

他盯着胡老三，脑子里飞快地转。胡老三在踱步，很焦躁，不时往洞里看一眼，但没进去。他在等什么？等命令？还是等人？

突然，胡老三停住了，转身对身后一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转身朝东南方向跑，很快消失在雪丘后面。是去报信？还是叫增援？

凌烬看着剩下的六个人。胡老三走到洞口，用刀尖挑开冰帘，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继续踱步。他还是没进去。

他在怕。

怕洞里有什么？苏青应该没力气反抗，那他在怕什么？怕陈校尉？还是怕别的？

凌烬突然想起陈校尉说的话：城防军内部不干净，秦昊一手遮天，但底下的人各有各的算盘。胡老三听秦昊的，但秦昊上面还有秦苍，秦苍底下还有别的将领。派系斗争，明争暗斗，都想往上爬，都想让对方死。

借力打力。

凌烬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又看了看远处那六个人。然后他转身，顺着冰丘的背面滑下去，绕到东南方向，找到刚才报信那人跑去的脚印，顺着脚印追。

脚印在一里外的一片石林里消失了。石林不大，十几根石柱，中间有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三个人。除了刚才报信那个，还有两个，都穿着城防军的皮甲，但没带武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啃。是肉干，看颜色，是上等货，不是普通士兵吃得起的。

凌烬趴在石柱后面，眯着眼看。那三个人在说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点，很模糊，但能听清几个词。

“……胡老三等不及了……”

“……少城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校尉那边怎么办？他可是秦苍的人……”

陈校尉是秦苍的人？

凌烬心里一动。他一直以为陈校尉是中间派，或者有自己的野心，没想到他站秦苍那边。但秦苍和秦昊是父子，陈校尉帮秦昊抓人，合情合理。除非……秦苍和秦昊不是一条心？

他想起了粮仓里那些账本，那些饲兽记录。秦苍用尸体喂兽，养肥了让兽潮攻城，巩固自己的权力。秦昊知道吗？如果知道，他是什么态度？如果不知道，他要是发现了，会怎么想？

父子相残？

凌烬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像风里的一点火星。他慢慢举起弓，搭上一支箭。瞄准的不是那三个人，是他们头顶一根垂下的冰棱。冰棱很粗，根部有裂缝，是之前雪压出来的。

他拉弓，左肩剧痛，但他忍着，屏息，放。

箭射中冰棱根部，咔嚓一声，冰棱断裂，掉下来，砸在那三人中间。冰棱碎成无数冰块，溅了他们满头满脸。三人吓了一跳，跳起来，拔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谁？！”其中一个吼。

凌烬没动，他等。等他们往冰棱掉下来的方向看，等他们背对石林另一侧。然后他搭上第二支箭，瞄准石林另一侧的一根石柱，射。

箭射在石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三人同时转头，看向石柱方向。凌烬趁机从石柱后面闪出来，猫着腰，往冰窟方向跑。跑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人已经朝石柱方向追过去了。

很好。

他加快速度，跑回冰丘顶上。胡老三那六个人还守在洞口，但明显焦躁了，有人不停地往东南方向看，那是报信那人去的方向，也是刚才冰棱掉下来的方向。

凌烬趴下，搭上第三支箭。这次瞄准胡老三身后那个人的腿。那人站在洞口左侧，背对着冰丘，正好是射击角度。他拉弓，放。

箭离弦，射中那人大腿，贯穿，箭头从前面穿出来。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胡老三和其他人同时转身，拔刀，警惕地看着箭射来的方向——是冰丘这边。

凌烬立刻低头，往冰丘背面滚。他听到下面传来胡老三的吼声：“在那边！追！”

脚步声，很急，往冰丘这边来。凌烬滚到冰丘背面，爬起来，往东南方向跑。他故意踩得很重，留下清晰的脚印。跑出几十步，他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喘着气，听着后面的动静。

脚步声近了，是胡老三他们，五个人——留下一个照顾伤员。他们顺着脚印追过来，在巨石前停住。

“脚印往那边去了！”一个人喊。

“追！”胡老三吼。

脚步声继续往东南方向追去。凌烬等他们跑远，才从巨石后面出来，转身往冰窟跑。跑到洞口，那个伤员还躺在地上，抱着大腿惨叫。另一个留守的正蹲在他身边，用布条给他包扎伤口。

凌烬走到他们身后，两人都没发觉。他抬手，用弓柄在留守那人后颈敲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瘫倒。伤员抬头，看见凌烬，眼睛瞪大，想喊，凌烬一脚踢在他下巴上，咔嚓一声，下巴骨碎了，他哼都没哼一声，晕过去。

凌烬掀开冰帘，钻进冰窟。苏青靠在冰壁上，手里握着那把木鞘小刀，看见是他，松了口气，放下刀。

“外面怎么回事？”她问。

“追兵，被我引开了。”凌烬说，走到她身边，从皮囊里掏出雪狐，扔给她，“吃。补充体力，我们得走。”

苏青接过雪狐，没动，看着他。“陈校尉还没回来。”

“他回不来了。”凌烬说，走到冰窟角落，开始收拾东西——剩下的肉干，水囊，箭，弓，“胡老三在等他。秦昊在等我们。这地方不能待了。”

“去哪儿？”

“往北。”凌烬说，把东西塞进皮囊，“雪原深处，有地方能藏。但得先甩掉追兵。”

“怎么甩？”

凌烬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苏青没见过的光，很冷，很亮，像雪原上的狼。“让他们自己杀自己。”

他背起皮囊，扶起苏青。苏青腿上的伤还没好，走不快，但能走。两人出了冰窟，外面那个晕倒的留守兵还在，凌烬把他拖进冰窟，用布条捆住手脚，堵住嘴。然后他走到那个伤员身边，伤员还昏迷着。凌烬蹲下，从他身上搜出一块铁牌，是城防军的身份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

他把铁牌塞进怀里，然后撕下伤员皮甲上一块布条，沾了血，在雪地上写了个字：秦。

写得很潦草，但能认出来。写完，他把布条扔在伤员身边，扶着苏青，往西北方向走。那是和胡老三追的方向相反的方向。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远处传来马蹄声。凌烬拉着苏青躲到一块冰石后面，往外看。是陈校尉，骑着一匹雪马，从东南方向飞驰而来。他脸色很难看，身上有血，不知是谁的。他冲到冰窟前，下马，掀开冰帘，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退出来，脸色更难看。

他看见了雪地上那个“秦”字。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上马，往东南方向——胡老三追的方向——狂奔而去。

凌烬从冰石后面出来，看着陈校尉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咧嘴笑了。

“走吧。”他对苏青说。

两人继续往西北走。风雪很大，很快盖住了他们的脚印，也盖住了冰窟前那个血写的“秦”字。

左手那道疤，在寒风里，微微发痒。


　　(https://www.20wx.com/read/576158/69531168.html)


1秒记住爱你文学：www.20wx.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0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