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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匪帮内斗


血是溅在火上的。

嗤啦一声,火苗猛地窜高,映亮了一张扭曲的脸。是蛮牛,他跪在火堆前,双手捂着脖子,指缝里血像泉一样往外涌,喷了独狼满脸。独狼站在他面前,右手握着把短刀,刀尖还在滴血,刀身是暗红色的,是血浸透的颜色。

棚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包括凌烬。他坐在最靠里的角落,背靠着土墙,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膀处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下面是被独狼用刀背敲碎了的肩胛骨——就在半个时辰前,独狼说他“藏私”,说他用弓时左手有怪异的蓝光,说他“不是正常人”,然后突然动手,一记重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咬碎冰块。

现在,独狼杀了蛮牛。

就在刚才,蛮牛还在抱怨分到的肉干太少,说独狼偏心,说狐狸暗地里克扣粮食。独狼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蛮牛面前,一刀抹了他脖子。动作快得像闪电,蛮牛甚至没反应过来,就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还有谁有意见?”独狼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地上。

没人说话。棚子里二十几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独狼,也不敢看地上还在抽搐的蛮牛。血从蛮牛身下蔓延开,浸湿了干草,又冻成暗红色的冰壳。

凌烬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狐狸坐在独狼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其他人大气不敢出,有几个女人在发抖。苏青坐在凌烬右边,抱着还在昏迷的苏晴,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收拾干净。”独狼对狐狸说,然后转身走到凌烬面前,蹲下,盯着他。“你的左臂,废了。以后用不了弓了。但右手还能用刀。明天进狼谷,你跟在我后面,我让你砍谁,你就砍谁。敢犹豫,我宰了你妹妹。”

凌烬没说话。他盯着独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残忍。他能闻到独狼身上那股血腥味,混着汗臭和烟草味,冲得人脑仁疼。他握了握右手,手指还能动,但左手完全没了知觉,从肩膀到指尖,像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聋了?”独狼抬手,用刀背拍了拍凌烬的脸,拍得不重,但带着侮辱的意味。

“听清了。”凌烬说,声音很平。

独狼满意地起身,走到火堆旁坐下,开始用蛮牛的皮袄擦刀上的血。狐狸指挥两个人把蛮牛的尸体拖出去,扔到外面雪地里。棚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的响声,和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凌烬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左肩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他能感觉到骨头碎成了几块,在皮肉里互相摩擦,每次呼吸都像有针在扎。但他更在意的是左手——左手疤痕处的弓形印记还在,但寒髓的流动被阻断了。肩胛骨碎裂,经脉受损,寒气过不去。他试着调动,只有微弱的回应,像隔着一堵墙。

他需要时间恢复,但独狼不会给。

半夜,风雪停了。棚子里的人大多睡了,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在一起。凌烬没睡,他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的狐狸。狐狸也没睡,他在用一块石头磨一把短刀,磨得很仔细,很慢,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凌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声开口:“内应可靠吗?”

狐狸抬头看他,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为什么问这个?”

“独狼今天杀了蛮牛,”凌烬说,“明天进狼谷,如果内应不可靠,我们都会死。”

狐狸放下刀,盯着凌烬看了三息,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几乎没有声音。“你比我想的聪明。内应可靠,但独狼不知道,内应是我的人,不是他的人。”

凌烬心里一动。“你想借这次机会,除掉独狼?”

“不是想,是必须。”狐狸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独狼疯了。他以前是条汉子,讲义气,但现在变了。他怀疑所有人,觉得谁都可能背叛他。蛮牛只是第一个,接下来会是我,会是你,会是所有人。他不能留。”

“所以你在弩上做了手脚?”

狐狸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凌烬说,“三把弩,有一把的弩臂有裂痕,用的时候会炸。你是想等独狼用那把弩的时候,让他死在自己手里?”

狐狸没否认。他重新拿起刀,继续磨。“独狼喜欢用弩,他觉得那玩意儿威风。明天进攻,他肯定会抢一把用。到时候弩炸了,他死了,顺理成章。我接管队伍,内应开门,我们进狼谷,有吃有喝,过冬。”

“然后呢?”凌烬问,“我和我妹妹呢?”

“你们?”狐狸抬头看他,眯着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你左臂废了,没用了。但你妹妹还年轻,长得不错,能卖个好价钱。至于你……看在你提醒我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

凌烬沉默。他早知道会这样,匪帮里没有道义,只有利益。狐狸比独狼更聪明,也更危险。独狼是明着的恶,狐狸是暗着的毒。

“我妹妹需要药,”他说,“狼谷里有药吗?”

“有。”狐狸说,“黑牙抢了个商队,里面有不少好药。你妹妹运气好,能赶上。”

凌烬点头,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像是认命了。狐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磨刀。

后半夜,凌烬睁开眼。棚子里很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慢慢站起来,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牙忍着,一步步挪到门口,掀开帘子出去。

外面很冷,风停了,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一片惨白。蛮牛的尸体就扔在木屋侧面,已经被雪埋了一半,只露出半条胳膊。三条雪犬在附近刨雪,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刨。

凌烬走到堆放杂物的角落,找到那个装弩的麻袋。他解开绳子,拿出那把有裂痕的弩。弩臂是铁铸的,裂痕在靠近弩机的地方,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用手摸了摸,裂痕边缘锋利,像刀口。

他盯着那把弩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重新扎好麻袋。转身时,他看见狐狸站在木屋门口,正看着他。

“睡不着?”狐狸问,声音在静夜里很清晰。

“看看弩。”凌烬说。

“放心,”狐狸走过来,拍了拍麻袋,“明天,一切都结束了。”

凌烬没说话。他看着狐狸,狐狸也看着他,两人在雪地里对视了三息,然后狐狸转身回了木屋。凌烬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去。

天亮时,队伍出发了。二十三个人,三条雪犬拉着一辆破雪橇,上面躺着苏晴,苏青守在旁边。凌烬走在队伍中间,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右手握着一把短刀——是狐狸给的,说让他“防身”。独狼走在最前面,背着那把有裂痕的弩,腰间挂着箭囊,里面是十支弩箭。狐狸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拿着把弩,是完好的那把。

狼谷在东南方向,距离四十里。雪后初晴,天是那种刺眼的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晃得人眼睛疼。队伍走得很慢,因为雪太深,没到大腿。凌烬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峡谷。峡谷入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冰崖,崖壁上挂着冰锥,像巨兽的牙齿。入口处用木头和石块垒了道矮墙,墙上有瞭望台,台里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弓。

“到了。”独狼停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转身,看向狐狸。“发信号。”

狐狸从怀里掏出个骨哨,吹了三声,两短一长。很快,峡谷里也传来三声哨响,两长一短。瞭望台上那两个人转身,朝峡谷里挥了挥手,然后矮墙中间的木门缓缓打开。

“进!”独狼挥手,率先走向木门。

队伍跟在后面。凌烬走在中间,眼睛扫视四周。峡谷里很窄,只容三人并行,两侧冰崖高耸,投下深深的阴影。地上有很多脚印,新的旧的混在一起,还有车辙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是从峡谷深处飘来的。

走了大概百步,峡谷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地上散落着几十个窝棚,有些还在冒烟。开阔地尽头是个山洞,洞口很大,用兽皮帘子遮着。洞前站着十几个人,都拿着武器,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左脸上有颗黑痣,上面长着几根毛——是黑牙。

独狼走到黑牙面前十步停下,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黑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独狼,你还真敢来。”黑牙说。

“为什么不敢?”独狼说,“狼谷本来就是我的。”

“你的?”黑牙笑了,笑声很粗嘎,“去年冬天你被城防军打残了,像条狗一样逃出去的时候,怎么不说狼谷是你的?现在带了几个歪瓜裂枣,就想抢回去?”

独狼没说话。他慢慢举起手里的弩,对准黑牙。“我数三声,让你的人放下武器,滚出狼谷。不然,今天这儿得多几十具尸体。”

黑牙脸上的笑容收了。他盯着独狼手里的弩,又看了看独狼身后那二十几个人,然后突然抬手。

“放箭!”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同时举弓,箭雨泼向独狼的队伍。但独狼更快,他扣动了弩机。

咔嚓。

不是弩箭射出的声音,是弩臂断裂的声音。裂痕处的铁片炸开,碎片向后飞溅,其中一片扎进了独狼的右眼。独狼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血从指缝涌出来。弩箭也射出去了,但歪了,钉在黑牙脚边的地上。

几乎同时,狐狸也举弩,瞄准的不是黑牙,是他身边的一个人。弩箭射出,贯穿那人喉咙。然后狐狸转身,对身后的人吼:“独狼死了!跟我杀!”

场面瞬间大乱。

独狼带来的人愣住了,他们看见独狼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看见狐狸反水,看见黑牙的人冲上来。有人想跑,有人想反抗,但没指挥,乱成一团。黑牙的人趁机扑上来,刀砍斧劈,惨叫声此起彼伏。

凌烬在混乱中扑倒在地,滚到一辆破车后面。他抬头,看见苏青抱着苏晴,躲在另一个窝棚后面,暂时安全。他握紧右手的短刀,眼睛扫视战场。

狐狸正带着几个人和黑牙的人混战,他身手不错,一刀一个,但黑牙的人更多。独狼还在地上挣扎,右眼成了个血窟窿,他左手在雪地里乱摸,想找武器。黑牙没管他,而是提着刀,径直走向狐狸。

机会。

凌烬从车后闪出,猫着腰,借着混乱的掩护,冲向独狼。独狼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独眼里闪过凶光。他左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向凌烬。凌烬侧身躲过,扑到独狼身上,右手短刀狠狠扎进他心口。

独狼身体一僵,独眼里的凶光迅速黯淡。他盯着凌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头一歪,不动了。

凌烬拔出刀,在独狼身上擦了擦血,然后抬头看向战场。狐狸已经被黑牙逼到角落,身上中了两刀,血把皮袄都染红了。黑牙举起刀,要砍下去。

凌烬抓起地上那把断裂的弩,用尽全力掷向黑牙。弩砸在黑牙背上,不重,但让他动作一滞。狐狸趁机一刀捅进黑牙小腹,黑牙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在狐狸肩上,狐狸惨叫倒地。

但黑牙也站不稳了,他捂着肚子,血从指缝涌出来。他抬头,看见凌烬一步步走过来,右手握着滴血的短刀。

“你……你是谁?”黑牙喘着气问。

凌烬没回答。他走到黑牙面前,抬手,短刀刺进他喉咙。黑牙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只喷出一口血沫,然后倒下。

战场突然安静了。

还活着的人——独狼带来的,黑牙带来的,总共不到十个,都停下来,看着凌烬。凌烬站在两具尸体中间,右手握着刀,左臂无力地垂着,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他抬头,看向那些人,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还有谁想死?”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冷。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睛里是恐惧,是茫然,是敬畏。狐狸躺在地上,看着凌烬,眯着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惊。

凌烬没理他们。他转身,走向苏青藏身的窝棚。苏青抱着苏晴出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凌烬说。

他走到狐狸面前,蹲下。狐狸肩膀上的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血还在流。他盯着凌烬,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药在哪儿?”凌烬问。

狐狸抬手指了指山洞。凌烬点头,起身,对还活着的那些人说:“收拾尸体,清点物资。想活的,听话。想死的,继续。”

说完,他转身,走向山洞。左肩的剧痛还在,左臂还是没知觉,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血和雪混成的地面上,走向那个能让他妹妹活命的山洞。

左手疤痕处,弓形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这场血腥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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