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古坛引路
寒潭春比他想的更好用。
离开松林之后,轩辕每隔几个时辰便喝一小口。每一口下去,那股温润的药力就顺着经脉走一圈,把淤堵的地方疏通一分,把侵蚀的地方压住一分,把裂开的地方弥合一分。酒癫给的那颗止血丹更干脆,吞下去半炷香的工夫,腰侧那道被李长风划开的伤口便彻底收了口,只留一道浅浅的粉色新肉。
到了第二天傍晚,轩辕发觉自己的行进速度比离开黑水集时快了将近一倍。
这不仅仅是伤势恢复的缘故。寒潭春和那颗丹丸的药力,像是把经脉里那些他之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暗伤也一并修补了。灵力流转比过去顺畅,呼吸绵长了许多,连蚩尤之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动辄暴走——那股随时要炸开的凶性,被某种更沉稳的东西裹住了,像是火被压在了炉子里,温度还在,但不再乱窜。
更让他意外的是掌心的魂火。
以往魂火只是安安静静地燃着,偶尔脉动指引方向,温度恒定,不冷不热。可自从喝了寒潭春之后,魂火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点——不是烧得更旺,而是更凝实了,像一盏被擦去了灯罩上灰尘的油灯,光还是那么多,但照得更清楚。
雀阴魄也在变。
那枚在幻梦泽夺得的魄,归位之后一直安静地附在魂火旁,像一颗沉睡的光点。但这两天,轩辕偶尔能感觉到它微微振动,和魂火产生一种极轻的共鸣,像两根调到了相邻音弦的琴弦,一根响了,另一根也跟着颤。
他没有深究原因,但心里记下了——寒潭春和那颗丹丸,不只是疗伤,对魂魄的归位似乎也有裨益。
如果能再见到酒癫散人,得把这个发现告诉他。不管那老头的目的是什么,这份实打实的恩情,轩辕记得。
第三天黄昏,地形开始变了。
脚下的路从平缓的荒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土色由黄转红,像被血浸透了又被日头晒干,一层一层地裂开,踩上去嘎吱作响。丘陵之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形状怪异——有的像蹲伏的兽,有的像折断的兵器,有的什么也不像,只是一块被风化得千疮百孔的暗红色岩石,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
轩辕蹲下身,拂去一块岩石表面的沙土。
刻痕露了出来。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者图腾,笔画粗犷有力,像是用利器直接凿上去的。线条已模糊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形态——一个高大的人形,头生双角,手持长戟,脚下踩着无数蜷缩的身影。
蚩尤。
轩辕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一瞬。指尖传来一丝极轻的共鸣,不是魂火,是血脉——和清溪村祠堂里那次不同,不是灼烧般的排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隔了无数代人仍在回响的呼应。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类似的遗迹越来越多。断裂的石碑半埋在红土中,碑面上残留着模糊的铭文,轩辕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偶尔能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一两个他认识的古字——"战""守""九黎"。还有几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洞穴,洞口早已坍塌,只露出黑黢黢的缝隙,从里面吹出阴冷的风,带着铁锈和枯骨的气味。
在一处还算完整的石壁前,轩辕停住了脚步。
石壁上刻着一幅壁画,虽然风化严重,但整体构图还看得出来。画面分三层——最上面是一群身形高大的人,头生角、披兽皮、手持石斧和骨矛,列阵而立,姿态不是进攻,是防守。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目光坚定。
中间那层,是和他们对峙的存在。看不清形貌,只看到一片混沌的、翻涌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张着嘴,像在嘶吼。
最下面一层,是最触目惊心的。那些头生角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被黑暗吞噬,有的自燃烧尽,有的把自己钉在了地上——用长矛、用石斧、用自己的骨头。他们倒下的姿势各异,但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黑暗涌来的方向。
守。
轩辕盯着壁画看了很久。
他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关于蚩尤的故事,都是同一个版本:上古凶神,嗜杀成性,率妖族对抗天庭,战败被诛,余孽为祸人间。天衍宗的典籍里这么写,民间的传说也这么传,连他自己在镇渊城时,提起蚩尤血脉也是压低了声音、遮遮掩掩。
可这幅壁画上画的是什么?
不是攻,是守。
那些头生角的人,不是在屠杀,是在挡。
挡什么?挡那片黑暗?
他想起酒癫在松林里说的——"蚩尤当年就是九黎族的首领"。语气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没有"凶神",没有"邪魔",就只是"首领"。
还有那句——"上古之事,都过去几万年了,谁对谁错,谁说得清?"
谁说得清。
轩辕收回目光,把壁画上的画面记在心里,继续赶路。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高,空气也越冷。红土丘陵变成了灰黑色的山岩,植被从枯黄变成没有,只剩光秃秃的石面和偶尔从石缝里伸出来的灰白枯枝,像骨折后没有接好的手指。
魂火的指引越来越清晰。不只是方向了——它的脉动变得有节奏,一下一下,像心跳,而且越靠近九黎山的腹地,这个"心跳"就越快。轩辕甚至不需要低头看掌心,光凭脉动传来的力度就能判断方向。
这让他同时感到安心和不安。安心是因为路没走错,不安是因为——魂火跳得越厉害,说明它感应到的东西越强。
然后他遇到了第一只邪物。
那是在翻过一道山脊之后。山脊背面的坡地上,趴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远看像一截枯木。轩辕走近了几步,那"枯木"忽然动了。
它站了起来。
不,不是"站"——是扭。像一截被拧了无数圈的麻绳,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轩辕这才看清它的形状:大概曾经是个人,但躯干和四肢的比例已经完全扭曲,脖子折成直角,两条腿一长一短,一只手臂从背后弯过来搭在肩上。皮肤灰败干裂,像被烤干后又泡了水的皮革,上面布满暗紫色的纹路——和黑水集傀儡身上的丝线不同,这些纹路不是外力操控的痕迹,而是从皮肉内部生长出来的,像霉菌,像根须,像某种寄生的东西正在从它体内往外钻。
它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眼窝里塞满了灰白色的菌丝,菌丝顶端顶着暗紫色的小球,微微颤动,像某种深海鱼用来诱捕猎物的灯笼。
轩辕握紧了斩金戟。
邪物歪着脑袋,菌丝上的暗紫小球转了转,对着轩辕的方向停了一瞬。
然后它转了回去,继续往上坡的方向走。
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轩辕愣住了。
他右手攥着斩金戟,蚩尤之力的暗红气芒已经浮上了皮肤,随时准备出手。但那只邪物从他身边不到两丈的距离走过去,脚步蹒跚却执拗,像一个醉汉认准了回家的路,什么也拦不住。
它根本不在乎他。
轩辕又遇到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越往山上走,邪物越多。有像第一只那样扭曲的人形,有长着多余肢体和头颅的兽形,有一些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只是一团灰黑色的、蠕动着的活肉,贴着地面缓缓爬行。它们的共同点是身上都长着暗紫色的菌丝纹路,眼窝或其他感官器官处都有暗紫小球在微微颤动。
等级也在变化。刚上山时遇到的那些,动作迟钝,气息微弱,像是只剩一层壳在动。越往上走,邪物的体型越大,气息越浓,移动速度也越快。有几只人形邪物的身上甚至残留着盔甲的碎片——不是铁甲,是某种骨质甲片,暗红色,上面刻着九黎图腾。
古战场上的死物。被暗紫色菌丝寄生后,重新"活"了过来。
轩辕试着拦过一只。
那只邪物体型不小,接近两丈,四臂两足,身上还挂着半截骨质甲胄。轩辕一戟横扫,暗红气芒斩断了它两条手臂。它连停都没停,断裂的手臂掉在地上还在抽搐,它自己则踩着自己的断臂继续往前走,另外两条手臂机械地交替前摆,方向没变,速度没变。
他又试了一次。斩金戟从背后贯穿了一只邪物的躯干,把它钉在地上。那东西挣扎了两下,开始用两只手抠着地面往前爬——戟杆还插在它背上,它连拽都不拽,就这么拖着戟往前爬,指甲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轩辕把戟拔出来,看着那只邪物继续往上爬。
它不是不怕死,是根本不在乎死。它只有一个方向,只有一个目的,任何拦在路上的东西——包括一个蚩尤血脉的活人——都不值得它分出哪怕一瞬的注意力。
轩辕想起了黑水集的傀儡。
那些傀儡也是这样——断了头还在抱人,烂了半边身子还在扑。但傀儡是被动执行的,是噬魂魔尊的魂幡在远程操控,指令写了"杀",它们就杀,指令没了,它们就停。
这些邪物不一样。它们没有被操控的痕迹。暗紫色的菌丝纹路是从体内长出来的,不是外力施加的。它们的行为更像是——被吸引了。
有什么东西在山顶,在召唤它们。
轩辕站在山腰的一块巨石上,向下望去。
暮色中,整面山坡上到处都是灰黑色的影子。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邪物,从山脚、从石缝、从坍塌的洞穴里钻出来,沉默地、执拗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它们不走同一条路——有的沿山脊,有的走沟壑,有的贴着崖壁——但方向完全一致,像无数条支流汇向同一条干河。
没有嘶吼,没有厮杀,没有互相吞噬。只有沉默的、不知疲倦的移动,像一场无声的朝圣。
轩辕看了一会儿,跳下巨石,跟上了它们。
他不再试图阻拦。这些邪物对他没有敌意,他没必要浪费体力。既然它们都要去同一个地方,那就跟着走——魂火指的方向,和它们走的方向,是同一个。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风越大,暗紫色的菌丝从石缝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在路面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腐烂的蘑菇上。魂火在他掌心急促地跳动,一下比一下重,光也更亮了,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在拼命挣扎。
轩辕加快脚步,跟着邪物的洪流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然后他停住了。山脊的另一面,是一片巨大的盆地。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不,"矗立"不对。那东西更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黑红色的石体,层层叠叠,像一片被凝固在半空的火焰,高数十丈,从盆地底部直插天际。祭坛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雕刻的,是生长的,像树皮上的裂纹,像干涸河床上的龟裂,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把石面撑出一条条隆起的脉络。
那些脉络全部是暗紫色的。和邪物身上的菌丝纹路一模一样。
整座祭坛在发光。不是明亮的、温暖的光,而是一种暗沉的、脉动的、像心跳一样的暗紫色荧光。每一道脉络都在有节奏地明灭,明的时候整个盆地都被罩上一层病态的紫晕,灭的时候便沉入浓稠的黑暗。
而那些邪物——山路上、沟壑中、石缝里爬上来的无数邪物——正在沉默地涌入盆地的底部,汇入祭坛周围,像无数条溪流汇入一片死湖。
它们到了。魂火在轩辕掌心猛地一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是一颗心脏在他手心里搏了一下。雀阴魄也随之振动,两股共鸣叠在一起,从掌心一路传到胸口,传到他的血管和骨头里。
他在画面中看到的那些——壁画上头生角的人、自燃烧尽的守卫、把自己钉在地上的战士——此刻都变成了暗紫色的菌丝和沉默行走的邪物。
蚩尤的旧部。九黎的残魂。血祭古坛。
轩辕握紧斩金戟,站在山脊上,看着盆地里那座正在脉动的、暗紫色的祭坛,和它脚下无声汇聚的万千邪物。
风从盆地深处吹上来,带着铁锈、菌丝和千年腐朽的气味,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肺,灌进他血脉深处那个正在嗡鸣共振的东西里。
他迈步,走下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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