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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坛下逢魔


盆地底部比山脊上更安静。

邪物们已经各归其位,密密麻麻地围聚在祭坛周围,像是黑潮退后留在滩涂上的无数碎壳。它们不动了。就那么沉默地立着、趴着、蜷着,暗紫色的菌丝小球一齐熄了光,连那微弱的颤动也停了,像无数盏灯同时被掐灭。

安静得不正常。

轩辕从山脊走下来,斩金戟握在右手,左手笼在袖中,掌心的魂火被他刻意压到了最暗——酒癫说过,这盏灯在黑夜里的亮比他以为的大得多,他不想还没走到祭坛就被什么东西盯上。

可他已经被人盯上了。

"来了?"

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不大,但穿透了整个盆地的寂静,像一根冰凉的手指戳进轩辕的耳膜。

不是邪物的嘶鸣,不是死物的摩擦声,是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的质感,像是说话的人在用一具不太合身的嗓子。

轩辕停下脚步,目光锁向祭坛。

祭坛顶端的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准确地说,是一具人形的轮廓。它没有实质的皮肉,整个身体由浓稠的幽冥浊气凝聚而成,灰黑色的雾气翻涌不定,勉强维持着人的形状——宽肩、长臂、头颅。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幽绿色的光点悬在应该长眼睛的位置,冷冷地俯视着盆地底部。

那不是噬魂魔尊的本体。

轩辕认出来了——他见过这种形态。黑水集的傀儡身上延伸出去的暗紫色丝线,最终连着的就是这种东西。噬魂魔尊以魂幡之力投射出的一道意念分身,隔着重重山水也能如臂使指。

但意念分身和本体之间,隔着的是修为的鸿沟。这道分身能做的事有限——操控傀儡、传导信息、引动魂幡之力——但足以说明一件事:噬魂魔尊的注意力,已经锁在了九黎山上。

"蚩尤血脉。"

那道分身开口了,幽绿色的光点微微闪烁,像是在打量轩辕。

"镇渊城一战,你斩杀了蚀骨魔将。清溪村幻梦泽,你挣脱了惑心魔尊的幻境,夺走了雀阴魄。"它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两次血脉爆发,两次惊动幽冥主。你身上的东西,比你自己值钱得多。"

轩辕没有接话,右手攥紧了斩金戟。

他知道噬魂魔尊在拖延。分身开口说话的时候,周围的邪物已经在缓慢地移动了——外围的那些开始朝他所在的方向收缩,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

"这些——"轩辕用戟尖指了指周围的邪物,"你弄来的?"

"弄来?"分身发出一声低笑,像砂纸磨过枯骨,"它们自己来的。血祭古坛的脉动,是我引的。蚩尤旧部的残魂,对同源气息最敏感——几千年的执念,一朝被唤醒,自然会朝这里跑。"

它偏了偏头,幽绿光点审视着轩辕:

"你也是。你身上的蚩尤血脉,离古坛越近越躁动,对不对?这是同源相吸。本座只是把本来就要发生的事,稍稍提前了一些。"

轩辕没有否认。他的血脉确实从进入九黎山外围就开始共振,越靠近古坛越强烈。但"同源相吸"不是"言听计从"——他的血脉在响,但方向是他自己选的,不是被什么力量拽过来的。

这些邪物就不一样了。它们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被暗紫色菌丝寄生后只剩一个本能——被脉动吸引,朝祭坛汇聚。

"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东西都凑到一起,"轩辕的声音低沉,"就为了拦我?"

"拦你?"分身的幽绿光点闪烁了几下,"不。是为了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邪物动了。

不是黑水集傀儡那种机械式的扑杀——邪物的动作更快,更凶,更没有章法,也更难预判。它们不像傀儡那样执行指令,而是被一种更原始、更混乱的力量驱动,像一群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最先冲上来的是十几只体型最小的扭曲人形,动作敏捷,从四面八方同时合围。轩辕早有准备,斩金戟横扫,暗红气芒暴涨,将正面扑来的三只齐齐斩成两截。但碎裂的残躯还在地上爬,断裂的四肢还在抽搐,另外几只已经绕到了侧后方。

他旋身一戟,戟杆格住一只邪物的利爪,同时左肘后撞,蚩尤之力裹着暗红气芒砸在另一只邪物的面门上。面门碎裂,暗紫色菌丝喷溅而出,沾在他手肘上,灼痛如火灼。

比傀儡更难缠。傀儡是死的,断了操控线就停;这些邪物是"活"的,碎成块了还在动,身上的菌丝还有侵蚀性。

但轩辕也不是黑水集时的轩辕了。

寒潭春修补了经脉,止血丹愈合了旧伤,蚩尤之力从暴走变成了可控——以前他每次动用血脉之力都像在骑一匹随时要甩他下去的野马,现在那匹马虽然还是烈性的,但至少能在马背上坐稳了。

斩金戟挥出,不再是纯粹的蛮力。暗红气芒附着在戟刃上,每一次劈砍都更精准、更凝练,不再是四面八方乱炸,而是像刀锋一样沿着他想要的方向走。一戟下去,邪物碎裂的断面整整齐齐,暗紫色菌丝被暗红气芒灼烧殆尽,不再有残余侵蚀。

这是他以前做不到的。

邪物的数量在减少。

外围的十几只被清掉了大半,轩辕身上也多了几道新伤——最重的一处在右肋,一只体型较大的兽形邪物趁他换气的间隙扑上来,利爪划开皮肉,带出一片血花。但他没有停,戟刃一翻,反手将那只兽形邪物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

祭坛顶端的分身一直看着,幽绿光点一明一灭。

更多的邪物涌了上来。不是十几只,是几十只——那些原本围聚在祭坛周围不动的邪物也开始动了,像被搅动的蚁穴,密密麻麻地朝轩辕压来。

轩辕深吸一口气,斩金戟以他为圆心横扫一周。暗红气芒暴涨成一道环形刃幕,将近身的邪物尽数斩碎。但碎裂的残躯还在地上蠕动,后方的邪物踩着同类的残躯继续前压,数量多到他挥戟的速度跟不上它们合围的速度。

他开始后退。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这些邪物杀不完——它们不在乎死,不在乎痛,前一只倒下了后一只踩上来,被斩碎了菌丝还在地上蠕动。他杀得越快,涌上来的越多,像是整座山的邪物都在朝这个点汇聚。

祭坛的分身发出一声低笑。

"不错。比老夫想的能撑。"

分身抬起一只由幽冥浊气凝聚的手臂,五指张开,朝着祭坛下方的地面一按。

祭坛表面的暗紫色脉络骤然亮起,脉动频率加快了一倍不止。一股浓稠的幽冥魔气从祭坛底部的裂缝中渗出,像黑色的雾,贴着地面无声蔓延,迅速覆盖了整个盆地的底部。

魔气触碰到邪物的残躯,那些碎裂的残块不再只是蠕动——它们开始重新凝聚,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断裂的肢体重新拼接,被暗红气芒灼烧过的断面冒出新的暗紫色脉络。

杀不完的邪物,现在连杀了都会复活。

轩辕的瞳孔收缩。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体力会耗尽,灵力会耗尽,寒潭春也有喝完的时候。他必须找到源头——那道分身,或者祭坛本身。

他提戟朝祭坛方向冲去。

魔气漫过他的脚踝,冰凉,黏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寒,从脚底往上爬。魂火在他掌心急促跳动,雀阴魄的光芒也亮了起来,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勉强抵御着魔气的侵蚀。

但魔气不只是侵蚀身体。

它也在侵蚀别的东西。

轩辕跑了几步,忽然觉得胸口一紧。不是伤——是一种更深的、从胸腔内部翻涌上来的感觉。像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口,不是抓心脏,而是拨弄某个他一直压在底下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邪物的恐惧,不是对噬魂魔尊的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私人的、他以为早就埋掉了的恐惧。

从靠近血祭古坛开始,这股恐惧就在了。他一直压着,以为只是血脉共振带来的不适。但现在,魔气像是找到了那个口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撕开。

祭坛的分身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异样,幽绿光点闪烁得更频繁了。

"哦?"它的声音多了一丝兴味,"有意思。你的血脉在兴奋,你的心……在怕。"

它又按了一下。

祭坛的脉动再次加速。魔气从地面涌入轩辕的身体,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冰凉的触感像无数条蛇在他的皮肤下穿行。同时,那种恐惧感急剧攀升——不是一点点地渗透了,是像决了堤一样冲进来。

轩辕的眼前开始模糊。

不,不是模糊——是重叠。眼前的血祭古坛和别的画面叠在了一起,像两张纸被强行摞在一起对着光照,影子互相穿透。

他看见了——

石台。

冰冷的、粗粝的石台,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凹槽里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躺在上面。

不是现在的他,是很小很小的他。六岁?七岁?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被几根粗大的铁链捆在石台上,铁链从手腕、脚踝和脖颈处扣死,嵌进皮肉,动一下就磨出血。

周围是火把。

暗红色的火光把石壁照得通红,也照出了围站在石台周围的人影。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下巴上花白的胡茬和干瘪的嘴唇。

"开始。"

一个苍老的声音。

然后是阵法。石台上的暗红纹路开始发光,光芒从凹槽里渗出来,像血液重新在干涸的血管里流动。光蔓延到他的皮肤上,灼痛,像被烙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身上烫。

他哭喊了。六七岁的孩子,被铁链锁在石台上,被不知名的力量从皮肤底下灼烧,当然会哭喊。

没有人理他。

那些黑袍人围着石台站成一圈,低声吟诵着他听不懂的咒文,声音单调、沉闷,像敲不完的丧钟。

"忍着。"

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他偏头看去,是离石台最近的一个黑袍人,兜帽下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他的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残忍,只有一种干燥的、公事公办的淡漠。

"忍着就过去了。唤醒蚩尤血脉,你才能守护镇渊城。这是你的命。"

守护镇渊城。

他七岁,连镇渊城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清,就被绑在石台上,被那些人用古老的阵法往他身体里灌注不知名的力量,疼得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而他们告诉他,这是他的命。

那个画面像一把刀,插在他的记忆深处,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拔出来过。他以为忘了,其实没忘,只是不敢碰。现在魔气找到了那把刀的刀柄,正在往外拽。

轩辕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盆地中央,离祭坛还有几十丈远,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双腿发软,斩金戟的戟尖抵在地面上支撑身体,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恐惧。

六岁的他,被铁链锁在石台上,无助地哭喊。那些人面无表情地围着他,告诉他"忍着就过去了"。

忍着就过去了。

他忍了二十多年。从那个石台上下来之后,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疼"。

魔气还在涌入。恐惧还在攀升。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清晰,石台的冰冷触感、铁链的磨砺、阵法灼烧皮肤的痛——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只是被他压在了一个打不开的盒子里。

祭坛顶端的分身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笑。

"原来如此。"它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味一杯好茶,"蚩尤血脉……是被这样唤醒的。难怪你这么怕。"

幽绿光点凝视着轩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温柔:

"别忍了,小子。忍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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