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分歧初显1
韩渊的话像冰碴子,落在枢机堂温暖却凝重的空气里。李泌默默颔首,张镐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仿佛暗流在平静水面下的涌动。窗外,夜色如墨,更深了。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而疲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句来自遥远时空的谶语。韩渊走到案边,拿起那份来自灵武的、措辞恭谨却暗含机锋的诏书,又轻轻放下。
纸张与檀木桌面接触,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他抬眼,望向北方,那是灵武的方向,也是烽火连天的战场方向。该写那封信了,他想。以父亲的名义,以老臣的口吻,去触碰那根敏感而脆弱的弦。
三天后,一个清冷的早晨。
成都行宫的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细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紧绷的专注感。韩渊、李泌、张镐三人围坐在长案前,案上摊开的正是那份灵武诏书的正式誊录本,旁边还堆放着几份前线军报和枢机堂整理的河北情报。
韩渊的手指在诏书的字句间缓缓移动,他的指尖有些凉。
“再看这里,”韩渊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天下兵马,当由元帅府统一节制,号令归一,方能克敌制胜。’这话没错,但后面这句——‘各军宜乘逆首新丧、贼心惶惶之机,奋勇争先,直捣两京,以彰天威,以定民心。’”
李泌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直捣’二字,锋芒太露,也……太急了。”
张镐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枢机堂根据多方情报汇总的叛军现状分析:“陛下,李公请看。安庆绪虽弑父上位,洛阳混乱,但叛军主力并未遭受毁灭性打击。史思明拥兵八万据赵州,蔡希德、崔乾佑、田承嗣等各拥数万,散在河北、河南。他们现在观望,是因为内讧未平,名分不正,并非丧失了战斗力。若我军此时不顾一切,集中全力猛攻长安、洛阳,逼得太紧……”
“逼得太紧,”韩渊接过话头,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停着的一只寒鸦,“这些手握重兵的叛将,就可能被逼得重新抱团,或者干脆割地自守,甚至……为了自保,再次举起反旗。到那时,战火蔓延,旷日持久,即便收复了两京,也不过是两座空城,而河北、河南大片土地,将真正沦为藩镇割据的温床,再难收拾。”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响。那只寒鸦似乎感受到了屋内的凝重气氛,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根黑色的羽毛,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
韩渊收回目光,看向诏书的另一处:“还有对河北降将的处置。诏书说‘待王师克复两京,自当传檄而定’,又说‘归顺者需解甲散兵,听候朝廷安置’。条件苛刻,且毫无弹性。史思明那样的人,会甘心解甲散兵,听候一个远在灵武的、尚未证明能完全掌控局面的朝廷‘安置’吗?这只会把他们继续推向对立面。”
李泌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下几个词:急功、轻敌、疏于长远。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几团化不开的愁绪。
“陛下,”李泌放下笔,声音低沉,“灵武朝廷,尤其是陛下身边新晋的近臣们,需要一场速胜,需要尽快收复两京,来证明新皇即位的合法性,来稳固朝局,来积累威望。这份心情,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韩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为君者,不能被‘需要’蒙蔽了眼睛。仗,要打赢;但打赢之后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天下,更重要。”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镇纸,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安禄山死了,但安禄山之所以能成势的根子——节度使权柄过重、中央权威削弱、胡汉矛盾、财政失衡——这些,诏书里只字未提。他们想的,只是尽快结束这场叛乱,回到……回到天宝以前的样子去。”
回到天宝以前?韩渊在心里苦笑。那正是走向衰亡的老路。
“分歧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韩渊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伸出手,让那橘红色的温暖包裹自己有些僵硬的手指,“他们求快,求表面的功业;我们求稳,求根本的解决。这分歧若不妥善处理,前线将领听谁的?郭子仪、李光弼若收到互相矛盾的指令,该如何自处?平叛大业,恐生变数。”
李泌和张镐都沉默了。炭火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不定。
“必须沟通。”韩渊转身,目光坚定,“但不能是诏书对诏书,那会变成意气之争,有损肃宗颜面,也于大局无益。”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质地厚韧的宫廷用笺,“我以父亲的身份,以老臣的口吻,再给亨儿写一封信。有些话,以父子私信的方式说,比通过朝廷公文说,要婉转,也或许……更有效。”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悬在纸面上方,沉吟片刻,然后落笔。
字迹沉稳而舒展,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但字里行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亨儿如晤:自灵武一别,忽忽数月,关山阻隔,音问稀疏,朕心常念。近闻汝身体康健,勤于政事,将士用命,连获小胜,朕心甚慰。此乃天佑大唐,亦赖汝之德能……”
开篇是寻常的问候与嘉许,语气慈和。韩渊写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斟酌如何更好地包裹住后面要表达的核心意图。
“……逆贼禄山,暴毙于竖子之手,此诚天厌其恶,自取灭亡。然则,豺狼虽毙,虎豹犹存。史思明拥劲旅于赵州,蔡希德等分据要地,贼势虽分,其力未衰。且逆子庆绪,惶惶如丧家之犬,困兽犹斗,不可轻忽。”
笔锋一转,开始分析局势。
“朕观近日战报,郭、李诸将,善捕战机,小挫贼锋,此诚可喜。然用兵之道,张弛有度。今贼内乱方兴,猜忌日深,正宜缓图之,以谋略分化其党,以威势慑服其心,待其自溃,则收复两京,如水到渠成,可收全功。若催促进取过急,恐驱群狼合噬,或逼困兽反扑,反损我将士,迁延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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