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王至,万敌溃
朝阳如血。
赫伯特拄着断剑,半跪于城堡主塔楼的焦土之中,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要耗尽,胸腔里只剩下被碾碎般的空洞与死寂。
他的身边只剩寥寥数十人。
断刃、残甲、凝固的血痂,还有那些永远闭上的眼睛。
波尔加人的盾墙正在城中稳步推进,矛尖的寒芒在晨曦中闪烁,像死神的镰刀。
一整夜的厮杀,城堡内除了主塔楼这里,再无活着的抵抗力量。
完了。
赫伯特闭上眼,他已经拼尽了所有智谋、所有勇气和筹码。
斯高根丢了,贝尔贡丢了,现在连奥尔维郡的郡治奥德堡也要丢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斯高根陷落的战报,一会儿是贝尔贡平民被屠戮的惨状,一会儿是临行前国王的重托。
"将军。。。"海尔曼声音嘶哑,半边脸被血糊住:"三楼的阶梯。。。顶不住了。。。"
赫伯特没有回答。
顶不住又如何?
死战到底罢了。
他缓缓站起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拾起佩剑,剑锋指向天空。
即便身死,也要站着死。
"王国的勇士——"
他的吼声还未落下,一道微弱的反光忽然刺入眼底。
城东山梁之上,初升的朝阳正映在什么东西上,亮得刺眼。
塔楼残存的数十人同时抬眼。
那是什么?
先是一点光,然后是一杆旗。
猩红如血的旗面上,一颗银星璀璨如钻,在晨风中猎猎舒展,刺破了笼罩三日的阴霾。
星旗?!
赫伯特瞳孔骤然收缩。
塔楼外,正在推进的波尔加人忽然停了。
阿比扬大公勒的嘴唇不受控制的颤动。
塔楼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双方都在看,都在等。
那杆星旗之后,又一杆旗跃出。
然后是第三杆,第四杆。
一面面旗帜如雨后春笋般从山梁后冒出来,红底银星,遮天蔽日。紧接着,一匹披着重甲的战马缓缓踏上山脊。
马上骑士一身双层铁甲,面甲下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手中长矛斜指天际。
一骑,两骑,三骑……
数十骑,数百骑,千余骑。
漆黑的重骑兵如山峦般缓缓压上,晨曦映在铁甲上,流动着死亡的金属光泽。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那是铁蹄叩击土壤的声音。
赫伯特的手突然开始抖。
抖得连断剑都快握不住了。
千余重骑。。。。整个汉国,不,广袤的北海沿岸所有王国和部族,只有一支部队有这样的恐怖配置。
国王近卫军。
那是王的亲军。
难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山梁最前方,那一杆格外醒目的金色王旗。
王旗之下,一人身着金色铠甲,外罩猩红披风,头戴王冠,手中长剑泛着冷冽寒光。
即便隔着数里距离,赫伯特也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真的是王。
王来了。
"国。。。。国王。。。。。"
赫伯特的声音哽咽了,这个在连日血战中连眉头都没皱过的硬汉,此刻眼眶瞬间红了。
他身后,那些早已心如死灰的残兵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王。
国王伍德,亲自来救他们了。
山梁之上。
伍德国王勒马驻足,目光扫过城下尸骸遍野的战场,扫过残破不堪的奥德堡,扫过那些如潮水般的波尔加士兵。
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眼底却有怒火在燃烧。
"雷格。"
"臣在。"
身旁的大将军雷格同样一身戎装,须发皆张,虎目之中杀气凛然。
伍德缓缓抬起右手,长剑斜指天际。
"告诉他们。"
雷格点头,催马上前数步,深吸一口气。
声音不算最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嘈杂,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以国王伍德之名!"
"城下的波尔加狗杂种们听好了!"
"你们践踏我们的土地!"
"屠杀我们的子民!"
"屠戮我们的城市!"
"这笔血债,今天必须用血来还!"
"现在放下武器,跪下乞降,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若敢顽抗——"
雷格的声音骤然拔高,惊雷般炸响在天地之间:
"一个活口不留!"
话音未落,伍德国王已经催马向前。
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王冠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他纵马奔至山梁边缘,手中长剑猛地指向下方的奥德堡。
"王国的勇士们!"
国王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顺着风势滚滚而下,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本王知道,你们很苦!"
"你们守了三天,战了三天,死了无数兄弟!你们弹尽粮绝,你们伤痕累累,你们以为自己被遗忘了!"
"但是——"
伍德的声音猛地一顿,剑锋直指苍穹。
"我来了!"
"从风暴城到奥德堡,本王日夜兼程,赶了三天三夜!"
"我带了近卫军,带了第一军团的弟兄!"
"我来晚了,让你们受委屈了!"
"但是现在——"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让所有人血液沸腾的力量:
"我站在这里!"
"我与你们同在!"
"回答我,勇士们!"
"你们的手还能握住刀剑吗?"
"你们的心还渴望战斗吗?"
"你们愿意跟着你们的国王,把这些入侵家园的畜~生,斩尽杀绝吗?!"
"愿意!!!"
山梁之上,一千近卫军、两千步兵同时怒吼。
"愿意!!!"
塔楼上,赫伯特拔出佩剑,声嘶力竭地嘶吼。
"愿意!!!"
所有残存的守军,所有活着的平民,哪怕是只剩一口气的伤兵,全都挣扎着站起身,举起手中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跟着一起嘶吼。
三股声浪撞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碎石都在簌簌往下掉。
伍德笑了,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怒笑,一种王者的怒笑。
"很好。"
他猛地调转马头,长剑直指下方波尔加大军。
"众将士听令!"
"随本王——"
"杀!!!"
一声令下,伍德一马当先,从山梁之上直冲而下。
猩红披风在风中展开,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
"杀!!!"
一千近卫军同时催马,铁甲重骑如黑色洪流般倾泻而下。
铁蹄叩击大地,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雷声,是比雷声更沉重、更绝望的声音。
整个河谷都在抖。
高坡之上,阿比扬脸色骤变,却没有慌乱。
"盾兵上前!列三重盾墙!"
"长矛手盾后待命!"
"弓弩手!齐射!!"
数千弓弩手同时弯弓搭箭,箭雨如蝗般朝着冲锋的重骑兵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
箭矢打在双层铁甲上,发出暴雨打芭蕉般的密集脆响,绝大多数都被弹飞。只有极少数命中甲缝和战马关节的才能造成杀伤。
重骑兵的冲锋势头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向前。
"轰!"
第一道由二百人组成的盾墙军阵瞬间被撞得粉碎。
最前排的塔盾像纸片一样裂开,十几名盾兵连人带盾被撞飞出去,口中喷血,当场气绝。
"第二道!顶上去!!"
阿比扬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二道盾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尸体,重重叠叠的盾牌再次组成一道钢铁防线。
士兵们肩膀顶着肩膀,后背贴着后背,所有人都把全身重量压在了盾牌上。
"砰——!!!"
第二道盾墙被撞得剧烈摇晃,最前几排的波尔加士兵口鼻喷血,牙齿都咬碎了,依然死死咬牙顶住。
第三道盾墙紧接着压上,三道缓冲带层层卸力,竟然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波冲锋的余势。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阿比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重骑又如何?一千人又如何?
老子有八千人,堆也堆死你们!
"第二大队!从两翼包抄!"
"缠住他们的战马!别让他们冲起来!"
就在双方僵持的瞬间。
"轰隆——!!!"
奥德堡的城门,轰然打开。
吊桥重重落下。
赫伯特第一个冲了出来,断剑在手,眼睛赤红得像要滴血。
"杀——!!!"
数十残兵同时怒吼。
他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像几十头饿疯了的狮子,从城中冲了出来,直扑波尔加人的侧翼。
阿尔诺红着眼,双手握着一把捡来的战斧,像一头暴怒的熊狠狠撞进敌群。
一斧劈下,直接将一名波尔加士兵连头盔带头颅劈成两半。
力道之大,战斧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索性弃了斧子,一拳砸在旁边敌人的脸上,将对方鼻梁骨打得粉碎。
海尔曼左手臂上还插着半截箭杆,浑然不觉,单手抡着一柄战锤,所到之处骨裂声此起彼伏。
一个波尔加骑兵纵马朝他冲来,他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一枪,战锤同时砸在战马前腿上。战马哀鸣着跪倒,骑兵摔下来的瞬间,被他一锤砸烂了胸口。
斯塔尔卡兹手里的锤头已经砸得变形,上面还挂着碎骨和脑浆。
"砰!"
一锤砸在旁边波尔加士兵的膝盖上,清脆的骨裂声中,那人惨叫着跪倒。
斯塔尔卡兹不等他倒下,反手又是一锤,直接砸烂了对方的侧脸。
转身时刚好撞上一个举剑劈来的军官,丝毫没有躲的意思,硬生生用肩膀挨了这一剑,钉头锤同时砸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
"噗嗤——"
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脸。
斯塔尔卡兹抹都不抹,提着锤又扑向下一个目标。
转眼之间,已有三个波尔加士兵惨叫着倒在他脚下。
这几十个人,根本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拼命的。
中了一刀,不退,反而抱着敌人一起滚进泥里同归于尽。
长矛刺穿了肩膀,不喊,反而借着冲势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断了一只手,不停,用另一只手捡起石头砸烂敌人的脑袋。
阿比扬派出的侧翼第二大队,足足有五百人,竟然被这几十个疯子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高坡上。
阿比扬亲眼看着自己一个精锐私兵大队,被一群残兵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撕碎。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再打下去,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而惨胜,就是输。
更何况,这不符合他的诉求,国王维塔多恩还在后边盯着他呢。
"传令,全军撤退。"
他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大公!"
"交替掩护,精锐断后。"
阿比扬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阵中纵横驰骋的金色身影,眼神复杂。
这个王国,吞不下。
至少现在,吞不下。
撤退的号角吹响。
波尔加大军开始后撤。
伍德一剑劈飞面前的盾兵,看着敌人开始撤退,眼中寒光一闪。
想走?
哪那么容易!
"雷格!"
"在!"
"率五百骑追击!"伍德厉声下令:"追十里,斩其后卫,缴其辎重!十里为限,不许深入!"
"遵命!"
雷格咆哮着,带着五百骑兵呼啸而出。
马蹄轰鸣,喊杀震天。
负责断后的波尔加后卫部队本就军心浮动,被五百重骑一冲,瞬间溃不成军。
雷格一马当先,长矛如同毒蛇出洞刺穿了后卫队长的咽喉。
他手腕一翻,矛尖向上一挑,那颗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腾空而起,在空中翻滚时,眼睛还死死盯着远处已经消失的主帅旗帜。
五百骑兵跟在他身后,疯狂收割着溃逃的敌人。
十里追杀。
六百余具尸体铺满了整个河谷,像一条暗红色的路标,标记着入侵者付出的代价。
波尔加人扔下数百具尸体和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奥德堡所处的河谷。
"收兵!"
雷格勒住战马,长矛上还在滴着血。
奥德堡外。
伍德看着雷格带着骑兵凯旋,看着河谷中那条暗红色的"路标"。
他之没有下令继续追。
是因为他知道阿比扬还有余力,追深了容易中伏。
十里,刚好。
城门下。
赫伯特拄着断剑,浑身浴血,看着伍德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臣。。。赫伯特。。。。"
他哽咽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伍德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伍德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腰板的残兵们。
阿尔诺浑身是血,战斧断了半截,却依旧站得笔直。
海尔曼手臂上的箭杆还在,眼神却依旧锐利。
斯塔尔卡兹身中两箭,脸色苍白得像纸,锤头上还沾着骨碎黄白,依然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这些人,都是王国的脊梁,是自己在这个世界赖以活下去的力量。
伍德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辛苦了。"
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赫伯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四周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战场上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遍地尸骸的尽头。
奥德堡的旗帜,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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