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橡树下的交易

大殿里，维塔多恩猛地转过身，盯着阿比扬，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什么意思？"

"现在把人追回来，等于当着满殿贵族的面服软。"

阿比扬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今天要是把奥拉图追回来谈条件，等于明着告诉全波尔加您被汉人说中了软肋，以后还有哪个贵族服您？商人公会那些老东西鼻子比狗灵，见您松口，关税、铸币的事敢直接骑到您头上提条件。"

维塔多恩捏着银币的手顿了顿。

他坐了十二年王位，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国王的脸面，要不然也不会对自己舅舅出手。

刚才一时急了没顾上，阿比扬一句话戳得他后背发凉，真要是把奥拉图追回来，今天这事传出去，他这个国王的脸就丢尽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问道。

"不急。"

阿比扬冲门口的侍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去了："我已经派人去盯着奥拉图，看他在海斯卡特接触什么人、有什么底牌，等摸清楚他们的底线再谈。到时候您知道他有什么牌再压他，既不用丢面子，还能多要些好处。"

维塔多恩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把银币揣回了怀里：

"行，就按你说的办。盯紧点，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字不差都要报给我。"

阿比扬躬身应了，看着维塔多恩转身回内殿的背影，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猎苑的橡树林遮天蔽日，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国王的巡逻队在绕着猎苑转圈，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奥拉图靠在最粗的那棵橡树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凯文蹲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放风，指尖捏着一枚口哨，只要有动静就能立刻发出信号。

他刚才已经看见了，有两个人远远吊在他们后面，被他绕了三个弯才甩开。

一阵轻响，玛莎先从林子里钻出来，左右看了半天才冲后面招了招手。

希雅格穿着一身普通的骑装，脸上蒙着灰布面纱，头上的兜帽压得很低，完全看不出是王太后的样子，手里牵着一匹棕马，马背上还搭着一张弓。

"温塞克在哪？"

她开口第一句就直奔主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抖："他是不是还活着？你们有没有亏待他？"

"他在东部的山里，手下有两百多个人，上个月刚端了国王的一个粮仓，抢了些麦子。"

奥拉图从怀里摸出一枚缺了角的铜扣，递了过去，那是尤哈家族男丁十岁时都会戴的东西：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等夺回哈普拉的封地，就回来给您祝寿。"

希雅格攥紧那枚铜扣，面纱后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她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半天，才转回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劝维塔多恩退兵？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能帮着外人害他。"

"我们不是害他，是救他。"

奥拉图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沉稳道："米达尔人已经派使者去暴风城谈条件了，三成关税优惠，只要他们退兵，汉国还会支持他们拿下波尔加北部的几个港口。到时候维塔多恩两面受敌，别说保住王位，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你劝他停战，是保住他的命，也是保住波尔加。"

"我凭什么信你？"

希雅格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脸上："万一你们拿了好处，转头就和米达尔人一起打过来怎么办？温塞克要是被你们当刀使怎么办？"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是巡逻队往这边来了。

玛莎一把按住希雅格的肩膀把她往身后挡，另一只手已经把短刀拔了半寸，压着嗓子对奥拉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国王的巡逻队。"

奥拉图侧身抬手指了指树干背面的空隙，玛莎扯着希雅格的胳膊快步缩进去，三个人贴紧了冰冷的树皮，连呼吸都放轻了。

凯文吹了声口哨，假装是打猎的猎人往林子另一边跑，引着巡逻队的马蹄声往远处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希雅格呼吸依旧急促，方才那队巡逻兵擦肩而过，距离很近，一旦被撞破，这会让儿子怎么想自己？

凯文从怀里摸出一张卷好的羊皮地契，塞到希雅格手里。

地是海斯卡特城外三百亩的肥田，契书上已经写了玛莎儿子的名字。

"去年，您派去暴风港买粮的人被港口的税官扣了，要抽三成的过税，是我托人打了招呼放出来的，粮没少一粒，税也没交一个铜子。这三百亩地是吾王给您的见面礼，就算最后谈不成，地也是您的，没人敢动。"

希雅捏着地契，神情微微顿了顿。

她一直以为这事是汉国王后艾莉婕卖的人情，没想到背后是凯文。

"你看，现在你已经和我绑在一条船上了。"

奥拉图松开按在刀上的手，声音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温塞克的命，你的命，尤哈家族的血脉，全在你手里。你帮我们劝维塔多恩退兵，我们帮温塞克拿回哈普拉的封地。你要是不帮，等维塔多恩打输了，温塞克藏得再深，也会被米达尔人挖出来吊死。"

希雅格捏着那枚铜扣，抬眼扫了一眼天上盘旋的猎鹰。

那是维塔多恩最喜欢的鹰，前几天刚啄死了一个给她递尤哈旧部信件的仆人。

林间清风穿叶，簌簌声响不绝，整片橡树林静谧而压抑。

"好。"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帮你们劝他。商人公会那边我也能帮你们递话，他们早就不满维塔多恩打仗断了商路，如果你们答应在原有的份额基础上再允诺更有后的商业条件，我想他们会一起给国王施压的。"

奥拉图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希雅格突然叫住他，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顾虑，"如果我的儿子不肯罢休呢？如果他就是要打到底呢？"

奥拉图顿住脚步，回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声音冷得像北海的冰：

"汉人的剑会帮他做决定。"

他躬身行了一礼，没再多说半句客套话，转身就往林子外走，粗牛皮靴子踩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刚踏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希雅格的声音。

"等等。"

希雅格从左手无名指上褪下来一枚素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小小的尤哈家族鹰纹，递到奥拉图手里。

"你拿着这个去东部找温塞克，他认得我的戒指。但你转告他，也转告伍德。温塞克要夺回哈普拉的封地，打哪个贵族、抢哪个庄园我都不管，但是你们要是敢拿他当枪使，哄着他去对付我儿子，拿尤哈家的人命给你们汉国换和谈筹码，我就算拼着这条老命，也敢把你们私下来见我的事捅给全波尔加的贵族，到时候汉国和波尔加不死不休打十年，谁都别想做生意赚钱。"

奥拉图接过戒指，躬身行了个礼，很认真的说道："您放心，吾王要的是能守住北海商路的尤哈伯爵，不是冲在前头的死士。您儿子的军队，只要他不主动凑上去当靶子，我们绝不会逼他去碰。"

“希望您能成功说服维塔多恩。”

希雅格站在橡树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尽头，风卷起她的兜帽，露出鬓角的几缕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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