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东风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有人在喊，声音从后院的方向传来，听不清在喊什么，但那语气里的惊慌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了清晨的宁静。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青萝正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跑到跟前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夫人，后院枯井里有一具白骨。”青萝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死了多久了，骨头都白了，井里的水全是腥味。”

上官东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枯井。

就是萧玉案里那条密道连通的枯井。

她在那里验过脚印，爬过井壁的铁梯，知道那口井很深，井底常年积水。

如果有一具白骨沉在井底，她那天应该能闻到气味。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她疏忽了，而是因为那具白骨沉在水底太久，气味已经被水封住了。

“谁发现的？”上官东风快步往后院走。

“后院的园丁，姓赵的。他今早去井边打水浇花，桶放下去提上来，里面不是水，是一根骨头。”青萝跟在她身后，步子又碎又急，“他吓坏了，又打了一桶，又捞上来一根。连打了五桶，桶里都是骨头。”

上官东风走进后院的时候，枯井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刘捕头也在，他昨晚押阿罗憾回刑部之后没有离开侯府，一直住在客房里等消息。

听到出事了，比上官东风到得还早。

刘捕头蹲在井边，面前的地上摆着几根白骨。

这些骨头被井水泡了很久，表面有一层滑腻的沉积物，但骨头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灰白色，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粉红色，像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

“上官仵作，您来看看。”刘捕头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

上官东风蹲下来，没有碰那些骨头，先用眼睛仔细观察。

摆在最前面的是一根股骨，大腿骨，人的。

从骨头的长度和粗细判断，是一个成年男性，身高大约五尺七寸到五尺八寸。

股骨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骨折或病变的痕迹。

但骨头的颜色不对。

正常的白骨应该是灰白色的，放久了会发黄。

这根骨头是粉红色的，从里到外都是粉红色的，不是表面染色，而是骨质本身变了色。

她拿起那根骨头，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腐烂的甜，是化学药品的甜。

她又用指甲刮了刮骨头的表面，刮下了一层薄薄的粉末。

粉末在阳光下是粉红色的，和她从阿罗憾胭脂里检出的砒霜颜色不一样。

砒霜是灰白色的，不是粉红色的。

上官东风把那根骨头放回地上，站起来走到井口，探头往下看。

枯井很深，井壁用青砖砌成，长满了青苔。

井底的积水还在，水面黑沉沉的，看不清水下有什么。

但水流很静，静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泉眼。

“刘捕头，把井里的水抽干。”上官东风说。

“抽干？”刘捕头愣了一下，“这井有三丈深，水至少有一丈，抽干了得费多大工夫？”

“不抽干，看不到井底的东西。骨头不会自己长腿跑到桶里，有人在井底放了东西，打水的时候桶撞到了那些东西，骨头才被捞上来。”

刘捕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让人去找水桶和绳索，一桶一桶地把井水打上来。

上官东风回到那堆骨头旁边，开始分类。

她把每一根骨头都按照人体的位置摆好，头骨、脊椎、肋骨、上肢骨、下肢骨，一块一块地拼。

拼了半个时辰，拼出了一具大致完整的人体骨架。

她数了数骨头的数量，成年人的骨头有二百零六块，这里只有一百八十多块，少了二十多块。

不是没捞上来，是本来就没有。

有些小骨头，比如手指和脚趾的骨头，可能已经腐烂分解了，也可能被水冲走了。

缺了二十多块小骨头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头骨。

头骨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孔，上官东风数了数，一共有七个。

七个孔洞排列成一个弧形，从额头正中间开始，沿着头骨的顶骨往后延伸，最后终止在后脑勺的位置。

这七个孔洞的大小不一样，有些大，有些小，排列的间距也不均匀。

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孔洞都是圆形的，边缘整齐光滑，像是用某种精密的工具钻出来的。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钻的。

她拿起头骨，对着光看了看。

孔洞的内壁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但这不是火烧的痕迹，是金属钻头高速旋转时产生的高温烧灼留下的。

能钻出这样的孔洞，说明钻头非常细，比绣花针还要细，而且非常坚硬，能轻易地穿透人体最硬的骨头。

七孔。

上官东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又是七孔。

萧玉的后脑勺有一个针孔，阿梧和阿桐的后脑勺也有针孔，都是七星针留下的。

那种针细如毫发，能在骨头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但这具头骨上的孔洞比七星针的针孔大得多，深得多，而且不止一个，是七个。

这不是七星针。

是七星针的升级版，或者说，是七星针的母版。

上古时代的医术中有一种说法，用七根银针刺入头骨的七个特定穴位，可以治疗癫狂之症。

这种手法叫“七星开窍”，在《黄帝内经》的佚文中有记载，但正史中没有收录，因为这种手法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刺穿大脑，导致死亡。

后来这种手法被宫廷的御医改良，用更细的针、更浅的深度、更精确的穴位，变成了七星针法。

如果七星针法是这种古法的改良版本，那么头骨上这七个孔洞，就是古法的原始版本。

谁会用这么古老、这么危险的手法？而且在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在他的头骨上钻七个洞？

上官东风把头骨放回地上，在笔记上记录。

死者头骨有七孔，排列为弧形，直径大小不一，边缘光滑，内壁有烧灼痕迹，推测为生前钻孔，非死后。

手法古老，疑似“七星开窍”古法。

井水还在往外打，一桶接一桶，水花四溅，把井边的泥地浇成一片烂泥。

打了快一个时辰，井水终于见了底。

阳光照进井底，水底的淤泥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刘捕头让人放梯子下去，一个年轻力壮的捕快爬下去，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捞上来了。

是一个木箱子，不大，长宽各一尺左右，被井水泡得发黑发胀，盖子已经裂开了。

上官东风打开箱子，里面有几本册子，用油纸包着，油纸破了，册子被水泡得面目全非。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本册子的封面，纸已经烂了，手指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

“萧，盐，万。”

萧。

盐。

万。

她把册子放回箱子里，对所有在场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些册子，谁也不许动。送到刑部，找专门修复文书的师傅处理。”

刘捕头点了点头，让人把木箱子搬走了。

上官东风站起来，看着井底。

井水抽干了，淤泥露出来了，淤泥上面除了那个木箱子，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个铜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一把铁锤，锤头上全是锈。

还有几块碎布，是衣服的残片。

她让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捞上来，一一检验。

铜盆是用来烧东西的，盆底有一层厚厚的黑灰。

铁锤是凶器之一，锤头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骨头的碎屑。

碎布是从一件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蜀锦，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

上官东风把所有证物都记录在案，然后回到了停灵房。

停灵房里还停着萧玉和阿梧、阿桐的尸体，现在又多了一具白骨。

她把白骨放在一张干净的台子上，从头到脚重新检查了一遍。

头骨的七孔是在生前钻孔的，因为孔洞的边缘有愈合的痕迹。

骨头在活着的时候被钻穿，人体会尝试修复，孔洞的边缘会长出新的骨组织。

这具头骨上的七孔，边缘确实有一圈细细的新骨，说明钻孔之后这个人还活了至少几个月，甚至更久。

所以这个人不是被钻孔杀死的。

钻孔是一种治疗手段，或者说，是一种酷刑。

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生不如死。

上官东风又检查了颈骨。

颈骨断了，是被人用钝器击打断的。

断裂的位置在第二和第三节颈椎之间，这是人体最脆弱的位置之一，被打断之后会立即导致呼吸停止，是致命伤。

致死的原因是颈部骨折，不是头骨的七孔。

换句话说，这个人先被人用七星开窍的古法在头骨上钻孔，活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然后被人用钝器打断颈椎，死在了枯井里。

上官东风在笔记上继续写。

死者，男，成年，高五尺七寸至五尺八寸。

死亡时间推测为十二年前左右，因骨骼表面沉积物厚度与枯井环境匹配。

死因为颈部钝器击打致颈椎断裂。

生前曾接受头部钻孔术，钻孔时间与死亡时间间隔数月以上。

她放下笔，盯着那具白骨看了很久。

十二年前。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她家灭门，是十二年前。

侯府老管家失踪，也是十二年前。

这些事发生在同一年，不是巧合。

“上官仵作，”刘捕头从门口探进头来，“查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十二年前侯府失踪的老管家，姓周，叫周福，身高五尺七寸，失踪的时候四十五岁，和这具白骨的特征对得上。”

上官东风的心跳加快了。

“周福？”

“对。侯府的老人都记得他，他伺候老侯爷二十多年，那时，老侯爷最信任的人就是他。十二年前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侯府报了官，京兆府查了三个月，没查到，就销案了，”刘捕头走进来，压低声音，“我刚才问了侯府几个老人，他们说周福失踪之前，行为就很异常了。”

“什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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