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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假山寻得旧证词


老妇人想了想道:“他说了一句话,‘姐,如果我出了事,有人来找你问这些事,就把册子给他。查这些的人,是好人。’”

上官东风的眼眶有些发酸。

“我会找到凶手的。”

从永安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了金色,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赶,摊贩们正在收摊,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

上官东风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线索。

周福的账册记录的是暗月经费的流向,从元和元年到元和元年年底,每一年都有萧玉的名字。

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

因为账册上每一笔钱后面都有萧玉的签字画押,他收了钱才办事。

一个九岁的孩子,被钱收买,被人利用,一步一步地陷进去,越陷越深,等他想回头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周福发现他的秘密,想阻止他,结果失踪了。

萧景山发现周福失踪,想查,结果病倒了。

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推着走,每一条路都被人提前设计好了。

“少夫人。”公孙大娘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怎么了?”

“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上官东风没有回头,从袖中取出弩机,搭上一支短箭。

“几个人?”

“一个。从永安坊就开始跟了,跟了一路,”公孙大娘的手按在剑柄上,“要不要停下来?”

“不停,继续走。”

上官东风策马加快速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越来越近。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公孙大娘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拔剑出鞘。

上官东风也下了马,躲在一扇门后面,举起弩机瞄准巷口。

脚步声到了巷口,停了。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他的手很白,很细,在夕阳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白。

“别动手,”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送信的。”

“信呢?”上官东风没有放下弩机。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地上,退后了几步。

公孙大娘走过去,捡起信封,拆开看了看,递给了上官东风。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周福的账册里有一页关于上官云的记录,被周福撕掉了,藏在侯府花园的假山下。”

“你是谁?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上官东风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转身就跑。

公孙大娘要追,被上官东风叫住了。

“不用追了。他知道我们会去找那页纸,不追他也会再出现的。”

两人骑马回到侯府,天已经黑了。

上官东风没有回新房,直接去了花园。

花园不大,假山也不大,就在花园的东南角,是一座用太湖石堆起来的假山,高约一丈,周围种着几棵翠竹。

她举着油灯,在假山周围找了很久,终于在假山底部的一块石头下面找到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很小,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纸已经变得很脆,边缘有些碎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元和元年,暗月令,杀上官云全家。

执行人仇福、阿罗憾。

萧玉负责踩点送信。

周福记录。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周福的笔迹,字迹很潦草,像是在颤抖中写下的。

“侯爷,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是谁杀了上官大人,但我没有证据。等我找到证据,我一定告诉您。”

上官东风攥着那张纸,站在假山旁边。

夜风吹过来,把油灯的火吹得摇摇晃晃。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竹叶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公孙大娘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

上官东风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花园照得像一座白色的坟墓。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周福知道是谁杀了她父亲。

他查了一年,查到了仇福和阿罗憾的名字,查到了萧玉的名字,但他说没有证据。

他说的证据是什么?

是他藏在枯井底下的那几本账册里的东西吗?

那些被水泡烂的纸,还能还原出来吗?

“少夫人,该回去了。”公孙大娘道。

“你先回去,我再待一会儿。”

公孙大娘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上官东风一个人站在假山旁边,拿着那张纸,月光照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

“元和元年,暗月令,杀上官云全家。”

短短一行字,写了十二年才被她看到。

她的父亲、母亲、乳母、还有那些她来不及记住名字的亲人,在这行字里活了过来,又在这行字里死了过去。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十二年前就流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俯瞰着这座城,俯瞰着她,俯瞰着那些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

“想哭就哭。”

萧百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他站在花园的入口,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一向温润的脸多了几分苍白。

他的左臂还缠着白布,披风搭在右肩上,看起来像是在病中强撑着出来的。

“我没有哭。”上官东风说。

“我知道。”

萧百花走过来,把披风披在她肩上。

“我当年知道我母亲死的时候,也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过了好几天才哭出来的,一哭就哭了三天三夜。”

“你母亲怎么死的?”

“病死的。元和元年,我母亲在洛阳病死了,我父亲在长安病倒了。我一个人在洛阳,孤苦无依。”

上官东风沉默了片刻。

“萧百花。”

“嗯。”

“你恨暗月吗?”

“恨,”萧百花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母亲的病,是被暗月的人吓出来的。他们在洛阳的时候,天天派人来骚扰我们,今天送一封信,明天送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死老鼠、蛇、还有血。我母亲受不了,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所以你一直在查暗月。”

“我从十四岁就开始查了。查了十二年,查到了很多,但还不够。”

“你查到了什么?”

萧百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画着一张图,是一棵倒着长的树,树根在最上面,树干在中间,树枝在最下面。

树根的位置写着三个字。

仇士良。

树干的位置写着一行字。

暗月。

树枝的位置写着很多名字。

萧玉、仇福、阿罗憾、赵明诚、还有十几个她没见过的人。

最下面有一根细细的根须,根须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上官云。

“你父亲查到了暗月的核心秘密,所以被灭口,”萧百花道,“我母亲被暗月吓死,是因为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萧玉被暗月收买,是因为他的贪欲。周福被暗月杀害,是因为他查到了太多。”

“周福是你父亲的人?”

“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他替父亲查暗月,查了一年,查到了账册。但他还没来得把账册交给父亲,就被暗月发现了。”

“所以你父亲病倒,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周福死了。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帮手,知道自己一个人对抗不了暗月,所以一病不起。”

萧百花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上官东风把那张纸还给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百花回道:“因为你有权利知道,你父亲替朝廷查盐税,查到了暗月。你母亲为了保护你,把玉坠交给了我。你从岭南回到长安,考进刑部,成了仵作。你嫁进侯府,查到了萧玉的死因,查到了阿罗憾的货,查到了周福的白骨。你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我没有一个人走,”上官东风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我旁边。”

萧百花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走吧。很晚了,该回去了。”

两人走出花园,月光照亮了回廊。

披风很厚,很暖,带着萧百花身上淡淡的药香味。

周福的账册还泡在孙师傅的药水里,至少要三天才能看出字迹。

上官东风等不了那么久,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刑部大牢。

阿罗憾被关在大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单独囚禁,四面是厚厚的石墙,只有头顶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进来一点光。

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散发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

他蜷缩在墙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和几天前那个在西市呼风唤雨的大商人判若两人。

“上官仵作,”阿罗憾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来了,你是不是来放我出去的?”

“不是。”

上官东风站在牢房门口,隔着一道铁栅栏看着他。

“我来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我可以在刑部替你说话。”

阿罗憾爬过来,双手抓着铁栅栏,指节泛白:“你问,我什么都说。”

“元和元年,上官云灭门案,你在哪里?”

阿罗憾的脸一下子白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上官东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长安。那年我刚从波斯来,什么都不懂。仇福找到我,说有一笔生意要做,问我敢不敢。我问是什么生意,他说杀一个人。我说我不杀人,他说不用我动手,只要我帮忙搬东西就行。我以为是搬货物,就答应了。”

“搬什么?”

“搬箱子。那天晚上,仇福带着几个人去了上官家,让我在门外等着。他们进去之后,我听到里面有人在喊,有哭声,有惨叫声。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了,搬着几个大箱子,让我帮忙抬上马车。我看到箱子上有血,很多血。”

“箱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敢问,也不敢看。仇福把箱子运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个月仇福都会给我一笔钱,说是封口费。我拿了十二年的封口费。”

“萧玉在哪一年开始和你联系的?”

“元和二年。仇福让一个小孩子来找我,说是以后由他负责和我对接。那个孩子就是萧玉。他那时候才十岁到十一岁的样子,说话做事跟个小大人一样。他每个月来找我一次,告诉我下一批货从哪里进、送到哪里去。”

“什么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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