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姑娘，我对不起你。我替景云守了秘密，没有守住。他跑了，我替他守着。他死了，我替他瞒着。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写在这里。景云不是坏人，他没有杀人。他只是画了一张图，被仇福逼的。你恨他，该恨。但你也要知道，他爱你。他在岭南养了你九年，教你一切你能活下去的东西。他不敢告诉你他是谁，怕你恨他。他死了，你恨他也听不到了。”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上官东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信纸上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师父的字她认得，她跟了他九年，看了他九年写的药方。

这封信不是周福写的，是萧景云写的。

他让周福转交给她，周福没有来得及转交，藏在姐姐家里，藏了十二年。

“阿婆，这封信是谁给周福的？”

“不知道。他拿回来的时候，已经写好了。他说是朋友托他转交的。”

“那个朋友是不是姓萧？”

老妇人想了想：“他没说，他只说是一个老朋友。”

上官东风把信收好，站起来。

“阿婆，谢谢您。”

“姑娘，你找到真相了吗？”

“找到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会继续找。”

老妇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道：“姑娘，你像一个人。”

“谁？”

“你母亲，你长得像你母亲。”

上官东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她来侯府找侯爷帮忙翻案的时候，在花园里遇到了周福。周福跟我说过，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长得很漂亮，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一朵花。可惜，死得太早了。”

上官东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走出了院子。

萧百花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走吧，回府。”他道。

“好。”

两个人骑马回了侯府。

青萝在前厅摆好了饭菜，菜是凉的。

上官东风没有吃，她直接回了书房，把那封信锁进檀木匣子里，和那两块铜牌放在一起。

萧景云的铜牌，周福的铜牌，萧景云的信。

三样东西，三个人的秘密。

她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把周福姐姐说的话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萧景云画了上官家的路线图，被仇福逼的。

萧景云跑了，周福替他守着秘密。

周福去找萧景云，被暗月发现，被杀灭口。

萧景云死了三年了。

他不是凶手，他是帮凶。

帮凶也是罪。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又圆又亮，像一个温暖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上官东风去了刑部大牢。

她要见朱福和赵四。

朱福被关在倒数第二间牢房里，赵四被关在最后一间。

两个人隔着一道铁栅栏，谁都不看谁。

朱福蜷缩在墙角，身上全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赵四缩在另一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上官东风站在朱福的牢房门口。

“朱福。”

朱福抬起头，看到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上官仵作，求您放我出去。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你没有杀人，但你害了人。九个人死了，因为你的胭脂。”

“我不知道胭脂里有毒！”

“你知道。你在地下室里装了一面镜子，能看到柜台后面的情况。我试毒的时候，你从镜子里看到了。你知道胭脂有毒，但你不在乎。你只在乎那五百两银子。”

朱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朱福，你的案子已经交到大理寺了，秋后问斩。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不想死。”

“那九个人也不想死。”

朱福低下头，没有说话。

上官东风走到赵四的牢房门口。

“赵四。”

赵四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委屈。

“赵四，你的案子也交到大理寺了，秋后问斩。”

“我知道，”赵四的声音很轻，“老爷说了，小的替他去死，他替小的照顾家人。”

“赵明诚让你替他顶罪？”

“不是顶罪，是小的的错。小的不该进仇福的货，不该把有毒的胭脂卖给铺子，不该害死人。小的认罪。”

“赵四，你不是凶手，你是替罪羊。”

赵四的眼泪掉了下来。

“小的知道，但小的没有办法。老爷对小的有恩，小的不能不报。”

“赵明诚对你有什么恩？”

“他救了小的的命。元和元年，小的家乡发大水，小的全家都死了。老爷路过，把小的从水里捞起来，带回了长安，养大，教小的识字，让小的管赵记的生意。小的的命是老爷给的，小的替老爷去死，应该的。”

上官东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赵四，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赵明诚的。你替他死了，他不会感激你。他会找另一个赵四，继续替他顶罪。你的死，没有意义。”

赵四没有说话。

上官东风转身走出了大牢。

她站在刑部的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案子结了。

朱福和赵四秋后问斩。

九条人命有了交代。

仇福跑了，暗月还在，赵明诚还是工部侍郎。

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变了。

她知道了萧景云不是凶手，是帮凶。

她知道了萧百花不是萧景山的儿子，是别人的孩子。

她知道赵明诚是仇士良的账房先生。

她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

剩下的部分，她继续查。

从刑部回来，上官东风去了六如堂。

苏无名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她进来，放下算盘。

“夫人来了。案子结了？”

“结了。朱福和赵四秋后问斩。”

“夫人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就对了。”

苏无名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仇福在长安城的所有产业。春风阁是明面上的，他还有十几家铺子、货栈、码头，都在暗月的名下。你拿着，等你扳倒仇士良的那一天，这些产业充公，够你建一座义庄了。”

上官东风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

十几家铺子，分布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卖丝绸的、卖香料的、卖药材的、卖胭脂的、卖粮食的、卖木材的，什么都有。

仇福不是开男娼馆的，他是暗月的大管家，替暗月管着所有的产业。

“苏堂主，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过萧郎君付了钱的。”

上官东风嘴角微微扬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六如堂。

萧百花在巷口等着她。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无名又给了你什么？”

“仇福的产业清单。十几家铺子，都在暗月的名下。”

“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等仇士良倒台的那一天，把这些产业充公。”

萧百花点了点头。

“走吧，回府。”

两个人骑马回了侯府。

“萧百花。”

“嗯。”

“仇福跑了，赵明诚还活着。朱福和赵四要死了。九条人命，两条人命，换两条命。值不值？”

“不值。”

“我也觉得不值。”

胭脂毒的案子刚结，朱福和赵四还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新的案子就来了。

上官东风接到王捕头的急报时，正在书房里整理红妆坊案的最后一页验尸笔记。

她把九具尸体的骨骼数据一张一张地归档，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上“元和十二年十月，红妆坊投毒案，九死，凶手朱福、赵四，秋后问斩”。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檀木匣子里。

王捕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急促而慌乱。

“上官仵作，出大事了。将作监王珪死了，死在他家的铜雀台上。门窗反锁，尸体吊在顶楼，身边撒了一地的铜钱，摆成八卦图的模样。”

上官东风放下笔，站起来推开书房门。

“王珪？将作监？”

“对。”

“就是那个管工程、管修宫殿、管修皇陵的王珪。他在自家后院建了一座铜雀台，三丈多高，平时一个人在上面观星、读书、喝酒。今天晚上，家人发现他死在顶楼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京兆府已经派人去了，请您过去看看。”

“你先过去，我马上到。”

上官东风转身回书房拿起工具箱，快步走出侯府。

萧百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佩着唐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我陪你去。”萧百花道。

“你知道出事了？”

“王捕头来的时候，我在前厅，听到了。”

两个人骑马赶往王珪的府邸。

王珪是将作监，从三品，在长安城算得上是大员了。

他的府邸在崇仁坊，离赵明诚的赵府只隔着两条巷子。

上官东风在胭脂毒案里查赵明诚的时候来过崇仁坊好几次，对这里的每一条巷子都很熟悉。

王珪的府邸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青砖灰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

此刻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京兆府的捕快进进出出，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王珪的家人、仆从、丫鬟、小厮，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陌生人。

王捕头站在院子里，看到上官东风进来，连忙迎上来。

“上官仵作，您可来了。尸体在铜雀台的顶楼，没有动过。”

“带路。”

王捕头举着灯笼走在前面，穿过前院、中院、后院，来到后院的最深处。

铜雀台就建在后院的东南角，是一座三层的木结构高台，每层都有飞檐翘角，顶上覆盖着青瓦，看起来像是缩小版的城门楼子。

台基是用青石砌的，高一丈，上面是木结构的三层楼阁，总高度大约三丈有余。

铜雀台的正面有一道木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

王捕头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是书房，四壁都是书架，摆满了书，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周易》，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烧干了。

楼梯在一楼的角落，是木头的，很陡，每一级都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上下。

上官东风走上楼梯，萧百花跟在后面，公孙大娘按着剑柄走在最后。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叹气，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二楼是卧室，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桌上放着一壶酒、一只酒杯、一碟花生米。

酒杯里的酒还剩一半，花生米吃了三五颗。

酒壶旁边有一封打开的信，信封上写着“夫人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是王珪的笔迹。

上官东风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一行字——“吾近日心神不宁，恐有不测。若吾死，切勿查。切记切记。”

落款是王珪。

没有日期。

上官东风把信放回原处，继续往楼上走。

三楼是观星台，四面都是窗户，窗户关着，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屋顶有一个天窗，天窗也关着，从里面闩上了。

房间不大，一丈见方，正中间悬吊着一具尸体，正是王珪。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赤着脚，脖子上勒着一条白绫，白绫的另一端系在房梁上。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像钟摆一样，一下一下的，在烛光中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的脚底下，地面上一圈圈地摆着铜钱。

三十二枚铜钱排成一个圆形，圆形里面又画着八卦的符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每一个符号都用铜钱摆成，摆得非常工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三十二枚铜钱，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上官东风蹲下来，拿起一枚铜钱看了看。

铜钱是开元通宝，正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是光面的，没有花纹，没有记号，和市面上的普通铜钱一模一样。

她把铜钱放回原处，站起来检查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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