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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夫人掩泪藏心机


王珪今年五十二岁,国字脸,蓄着三缕长髯,身材微胖。

他穿着一身白色中衣,中衣上没有任何血迹,没有任何污渍,干净得像刚换上去的。

他的面色发紫,嘴唇发黑,眼珠子往外凸,舌头伸出来半截——这是典型的缢死特征。

但上官东风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脖子上有两道勒痕。

一道是斜向上的,从喉咙两侧往后延伸,到耳后消失。

这是缢死留下的,白绫勒的。

另一道是水平环绕的,绕了脖子一整圈,前后高低一致。

这是勒死留下的,绳子勒的。

两道勒痕,一斜一平,一深一浅。

斜的那道颜色浅,是死后形成的。

平的那道颜色深,是生前形成的。

王珪不是被吊死的,他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勒死之后,凶手把他吊起来,伪装成自缢。

上官东风从工具箱里取出银针,刺入王珪的咽喉。

银针拔出时,针尖变成了青黑色。

有毒。

她又刺入胃部,银针同样变色。

毒物是通过口服进入体内的,酒里的毒。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闻了闻,酒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不是酒本身的苦,是乌头的苦味。

乌头,又名附子,是剧毒之物。

乌头中毒的症状是四肢麻木、心律失常、心脏麻痹,死后尸体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僵硬状态。

王珪的尸体僵硬程度比正常死亡更严重,全身的关节都动不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这是乌头中毒的典型特征。

凶手先在王珪的酒里下了乌头毒,等他毒发之后,再用绳子勒死了他,最后把他吊起来伪装成自缢。

为什么凶手要下毒?

为什么毒死了还要勒死?

因为他怕王珪不死。

乌头毒的致死量不好控制,有些人服了乌头毒不死,或者死得很慢。

凶手等不及,所以他双重保险——下毒,再勒死。

确保他死透了。

上官东风把银针收回工具箱,站起来。

她又检查了房间的窗户和门。

窗户关着,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门关着,从里面上了门闩。

天窗关着,从里面闩上了。

这是一个密室,没有任何人可以从外面进来,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从里面出去。

凶手杀了王珪之后,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然后消失了。

怎么消失的?

从天窗。

天窗的插销是从里面闩上的,但凶手可以先把插销拉开,从天窗爬出去,然后用一根绳子从外面把插销拉上。

这是可能的,但需要非常精巧的手法,需要从外面够到插销的位置——天窗在三丈高的楼顶,外面没有立足的地方,除非凶手会飞。

上官东风抬起头看着天窗。

天窗是一块方形的木板,边长大约两尺,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木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绳子拉过的痕迹。

凶手从天窗爬出去,用一根细绳子套住插销,从外面拉上,然后松开绳子,绳子掉下来,落在天窗下面的地上。

绳子在哪里?

她在地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绳子。

凶手把绳子带走了。

上官东风在天花板上看到了一根绳子。

绳子系在房梁上,白绫的另一端。

不是凶器,是伪装自缢用的。

凶手用的是另一根绳子——勒死王珪的绳子。

那根绳子被他带走了,没有留下。

她在房间里又找了一圈,在地上发现了一块碎布。

碎布很小,指甲盖大小,是灰色的,质地很粗,像是麻布。

碎布在窗户的下面,被风吹到了墙角。

上官东风用小镊子夹起碎布,放在白瓷盘里。

布料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是用火烧断的。

凶手从窗户爬进来的时候,衣服被窗框上的毛刺刮破,挂下了一块碎布。

他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来不及捡。

上官东风把碎布包好,放进工具箱里。

“王捕头。”她道。

“在。”

“王珪的夫人呢?”

“在前厅。”

“哭得不行了。”

“带我去见她。”

王捕头举着灯笼走在前面,上官东风跟在后面,萧百花走在她旁边。

三个人穿过中院,来到前厅。

前厅里灯火通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梳妆,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她就是王珪的夫人,姓李,娘家是陇西李氏,大户人家出身。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丫鬟,手里拿着帕子,不停地给她擦眼泪。

“王夫人,”上官东风道,“我是刑部的仵作,上官东风。”

“您的夫君死了,我需要问您几个问题。”

李夫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

“你问。”

“您夫君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威胁?”

李夫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最近一直在忙工程,修皇陵的事。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吃了饭就去铜雀台,一个人待着,不让任何人上去。”

“他在铜雀台上做什么?”上官东风又问道。

“观星。他喜欢观星,每天晚上都要看星星,看到半夜才下来。”

“昨天晚上他是什么时候去的铜雀台?”

“酉时。吃了晚饭就去了。”

“今天早上他下来了吗?”

“没有。他有时候会在铜雀台上过夜,不下来。我和丫鬟都没有在意。今天下午,丫鬟去给他送饭,发现门反锁着,敲不开。找人把门撞开,就看到他吊在那里了。”

上官东风沉默了片刻。

“王夫人,您夫君有没有写过什么信?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李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他昨天给我的。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刑部。”

上官东风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是王珪的笔迹。

“刑部诸公,吾若死,非自尽,乃他杀。凶手乃吾身边之人。吾查卖官案,查到了赵明诚。赵明诚知吾查其,欲杀吾灭口。诸公查之,勿让吾白死。”

上官东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赵明诚。

又是赵明诚。

红妆坊案里她查到了赵明诚的名字,胭脂毒案里她查到了赵明诚的名字,铜雀台案里又是赵明诚的名字。

他的名字像一根线,把所有的案子都串在一起。

萧百花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赵明诚。”他的声音很低。

“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工部侍郎,赵家的人。赵明诚是赵家的旁支,赵家的生意有一半是他管。王珪查卖官案,查到了赵明诚。赵明诚要杀他灭口。”

上官东风点头:“有可能,也可能是别人。王珪身边的人不一定是赵明诚的人。也许是他的夫人,也许是他的管家,也许是他的书童。我们要查。”

萧百花点了点头。

上官东风把信收好,站起来。

“王夫人,这封信我要带走,作为证据。”

“你带走吧,”李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查清楚了,让他死得明白。”

上官东风转身走出了前厅。

王捕头跟在后面,萧百花走在她旁边。

“上官仵作,这个案子您打算怎么查?”

“先查密道。铜雀台一定有密道,凶手不可能从天窗飞出去。”

“我派人去查。”

“不用。”

“我自己查。”

上官东风走回铜雀台,爬上三楼,站在天窗下面。

她仔细检查了天窗周围的木框,在木框的背面发现了三根细小的钉子,钉子不是用来固定的,是用来挂东西的。

凶手在天窗的木框上挂了滑轮,用绳子把自己吊上去,然后从天窗爬出去。

滑轮是金属的,会留下痕迹。

她在木框上找不到滑轮的痕迹,也许凶手用了别的东西。

上官东风想到了一种可能——桔槔。

桔槔是汲水用的工具,一根杠杆,一头绑着重物,一头绑着绳子。

用力压下去,另一头就升上来。

杠杆原理。

凶手在铜雀台顶装了桔槔,利用杠杆原理把自己从天窗放下去,杀了王珪,然后又利用桔槔把自己拉上去。

一人之力,即可升降重物。

凶手不是一个人,他可以做得到。

但桔槔需要支点,支点在哪里?

在天窗的木框上。

木框上有三根钉子的痕迹,是支点留下的。

凶手把桔槔固定在木框上,自己站在桔槔的一端,另一端系着绳子。

他把自己放下去,杀了王珪,然后拉绳子,把自己拉上去。

绳子是用麻做的,很粗,很结实。

上官东风在木框的边缘发现了绳子摩擦留下的痕迹。

麻绳在木头上来回摩擦,会留下压痕和毛刺。

木框的背面有一道细细的压痕,是绳子勒出来的。

压痕很新,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凶手在最近几天里反复练习过,练习了很多次,直到熟练为止。

“公孙大娘。”上官东风道。

“在。”

“你上过屋顶吗?”

“上过。”

“你从天窗爬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桔槔的痕迹。”

公孙大娘点了点头。

她走到天窗下面,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天窗的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就翻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过了一会儿,公孙大娘从天窗探出头来。

“少夫人,有痕迹。屋顶的瓦片上有三根钉子的孔,还有绳子摩擦的痕迹。”

“凶手在这里装过桔槔。”

“桔槔呢?”

“被拆走了,钉子也被拔走了,只留下了孔。”

上官东风在笔记本上写道——凶手利用桔槔原理从屋顶的天窗进入铜雀台,杀了王珪,再从天窗离开。

凶手熟悉铜雀台的结构,熟悉王珪的生活习惯,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和练习。

不是外人,是内贼。

上官东风走下铜雀台,萧百花在门口等着她。

“查到了什么?”他问。

“凶手从天窗进来的,利用桔槔把自己放下来的。桔槔被拆走了,证据被销毁了。但墙上留下了钉子的孔和绳子摩擦的痕迹。凶手不是外人,是王珪身边的人。只有他身边的人,才有机会接近铜雀台,才有机会安装桔槔,才有机会练习。”

“你怀疑谁?”

“王夫人。”

“她说她不知道王珪在铜雀台上做什么。但她是他的妻子,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撒谎。”

萧百花沉默了。

“审她。”他道。

“不急。先找证据。”

上官东风走到前厅,王夫人还坐在椅子上,丫鬟还在给她擦眼泪。

上官东风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的哭声中气很足,眼泪也很多,但她的眼神不对。

悲伤的人的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因为她看什么都想到死者。

王夫人的眼神是聚的,有焦点,她在看上官东风,在看萧百花,在看王捕头,在看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

她在观察,在判断,在看这些人发现了什么。

上官东风转身走到院子里,萧百花跟在她后面。

“她在观察我们。”上官东风低声道。

“你确定?”

“确定。她没有在哭,她在演戏。”

“那凶手就是她?”

“有可能。但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同伙。她一个女人,力气不够大,装不了桔槔,也拉不动绳子。她的同伙一定是个男的,个子不高,力气不大,但懂得桔槔的原理。这个人可能是她的弟弟,也可能是她的情夫,也可能是她的管家。”

“你打算怎么查?”

“查她的过去。”

“查她嫁进王珪家之前是做什么的,查她娘家是做什么的,查她有没有弟弟,查她有没有情夫。每一个人都有过去,过去了藏不住。”

“我来查。”萧百花道。

“不用。”

“我自己查。”

“你一个人怎么查?”

“我有公孙大娘。她有武功,有江湖人脉,能查到官府查不到的东西。”

萧百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道:“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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