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伦走在细雨蒙蒙的街道。

    哪怕已经过去半个小时，激动的心已经稍微平息了，但他还是感觉有些恍惚，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

    因为——

    他，他……他居然看到了安格尔先生！

    而且，愚者学城的校长居然就是安格尔先生！

    一想到安格尔，叶卡伦就感觉才按捺住的激动又再次上涌，胸腔里像是揣了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连指尖都在颤抖。

    至于为何他会如此激动，就要从叶卡伦的身份说起了。

    叶卡伦是人类，但他对人类的认同度其实没有多高。

    因为他有记忆开始，就在万事屋里学习生活与成长，而万事屋里“人类”并不算主流，万事屋所在的白日镜域，也鲜少有人类出现。

    没有在人类群体的环境中生长，自然让他对“人类”这个身份标签，没有多少实感。

    万事屋是一个权限森严的地方。

    在他还是普通员工时，对一切都是懵懂无知的，只知道按部就班地完成每日工作；后来，他拼尽全力打磨技艺，熬了无数个日夜，好不容易熬成了空心人讲师，也终于获得了一点能触碰“真相”的权限。

    而得到权限的第一时间，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查询了自己的来历。

    然后他才知道，原来他曾经也是一名空心人。

    是古牙仙从空镜之海中打捞出来的“货物”，辗转被卖给了万事屋。

    虽然叶卡伦早有预料，但得知真相后，还是有些失望……原本他还想着，或许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出处，但现在一切都没办法了。

    被空镜之海冲刷过的空心人，是永远也找不到归乡的，这是近乎不可破的铁律。

    叶卡伦很快就认命了。

    他本身也没有空心人之前的任何记忆，他的语言、他的技艺、他的一切，都是在万事屋中生根发芽的，所以对于“认命”，他并无半分反感。只是从那时起，他对于偶尔从外界抵达白日镜域的人类，会忍不住多打量几眼，会在心中悄悄好奇：

    他们会来自自己的故乡吗？故乡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过好奇归好奇，他依旧对人类身份没有太多认同。

    因为人类在白日镜域，不仅是边缘群体，而且也没有任何强者引领。

    就像一株没有根的草，风一吹就倒，连半点能让人仰望的底气都没有。

    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根，或者对根没有认同，一定会陷入某种自我怀疑的漩涡……叶卡伦就常常这样。

    每次带完空心人，看着他们熟睡的脸，他就会默默发呆：想着他们的过往，想着他们的未来……还有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又将去向哪里？

    梦想是什么？目标又是什么？

    这种迷茫虽然不会直接带给重重负担，但就像是纯白生命里浸染了一滴墨汁，它在慢慢的改变自己，让他越来越飘零，越来越……卑微。

    如果没有外力，这种变化会一直持续，直到他彻底变得麻木，失去自我。

    可就在这时，安格尔像是一道明媚耀眼的光，来到了白日镜域。

    不仅在厄难末日的困境中，成为了唯一的救世主；同时，他还普照着整个白日镜域的所有族群，带来了梦之晶原，也带来了新生的希望！

    叶卡伦还记得，当他第一次从人执事口中得知安格尔的所作所为时，他的震撼，以及……他的惊喜。

    原来，人类也可以如此出色！

    原来，人类也可以盖压整个白日镜域的天骄！

    这是什么样的震撼？就像是干涸多年的土地，忽然迎来了一场滂沱大雨。他一直悬着的、空落落的心，也在那一刻，终于落了地。

    他第一次对人类这个身份，产生了“认同”。

    也因为“认同”，让他迷茫的心，有了一个锚点。

    从那之后，叶卡伦再也没有自我迷茫过，再也没有盯着空心人发呆，而这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安格尔”。

    叶卡伦曾经问过自己，他这算是安格尔的粉丝吗？

    算吗？好像不算，他没有那么疯狂。

    但也可以算，因为安格尔的存在，给予了他心之锚点。

    不过，不管算或者不算，安格尔对于叶卡伦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

    所以，当他骤然在愚者学城的大门口，看到安格尔时，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见到安格尔。

    更没想过，这位他仰望了无数个日夜的人，竟是这座愚者学城的校长！

    这简直太不真实了。

    直到他把手探出伞外，感知到雨点落在手背上的湿润感，他才重新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他真的来到了梦之晶原，也真的见到了那改变他人生底色的人。

    就在叶卡伦在恍惚里飘摇时，身边的人推了推他：“喂，你还在发呆什么，快点走啊，要不然就跟不上默林大人了。”

    推他的是和他一起进入愚者学城的同事，也是人执事的手下。

    对方话音刚落，前方一个女生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头提醒道：“之前默林校长说过，在学城不要称呼大人，直接称呼职位！”

    叶卡伦身边的同事，嘴上“唉”了一声，但却在低声嘀咕：“明明是默林副校长，你不还是在拍马屁。”

    叶卡伦听到后，却是觉得那女生并没有拍马屁。

    因为之前他听到安格尔也称呼“默林校长”，既然连安格尔都默认了这个称呼，他们称呼校长也是没问题的！

    叶卡伦这么想着的时候，那女生又转头道：“喂喂，你俩别磨蹭了，都赶紧跟上，不是因为谁在催，而是机械马车马上就要发车了，你们再不来，就赶不上了！”

    叶卡伦抬眼看去，便看到街道一端果然停了辆机械马车。

    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的教职工，都已经在排队上车了。

    叶卡伦见状，也不敢再耽搁，赶紧追赶了上去。

    可紧赶慢赶，叶卡伦还是最后一个上车，而上车后他发现了一个有些麻烦的情况……整个机械马车内的座位都坐满了，只有一个人旁边有空位。

    而那人正是……默林校长！

    显然，之前上车的人不敢坐在默林旁边，于是纷纷避让。

    而现在就他一个人，他要么选择站着，要么就必须坐过去……坐过去，他真不敢；但如果不坐过去，他担心默林校长会觉得自己在歧视他。

    叶卡伦心念一转，最终还是面不改色的坐到了默林校长身边。

    比起“敢不敢”的问题，他更怕默林校长会误会。

    向默林校长鞠了一躬，叶卡伦方才坐下，坐下后他也不敢乱看，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僵住的模样。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轻笑：“叶卡伦老师，我有这么可怕吗？”

    叶卡伦一愣，猛地转过头，惊疑地看向默林。

    他，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要惊讶，既然我来到了学城工作，肯定要对自己的同僚多一点了解。”默林的声音带着一丝疏朗，亲切且亲和。

    “我还记得你之前在选手营地，和不少人聊的火热，其中应该也有第一次见的人吧？”默林：“怎么当时你能和他们聊的起来，和我就聊不起来吗？”

    默林的这番话，再一次证明了，他的确关注过自己的动静。

    “我只是没想到，默林校长居然会关注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叶卡伦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能在这时毅然决然地踏上学城，接过第一批教书育人的接力棒，这可不算是小人物。”默林道。

    “而且，之前安格尔校长还询问过你们呢？所以，不要妄自菲薄。”

    默林的其他话，叶卡伦都忽略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句：“安格尔校长询问过我？”

    默林注意到，叶卡伦把“我们”改成了“我”，他淡红色的眼底闪过一丝趣意，他也没有反驳，只是敛下眼眉，轻声道：“是的，在我决定出来前，和安格尔校长单独聊了聊，交接了一下任务，顺道讨论了一下未来。”

    “其中，也说了一些关于教职工的事，提到了从万事屋来的你们这一批人。”

    叶卡伦心中激动，甚至有点语无伦次的回道：“安，安格尔校长说了些什么？是需要我做什么吗？我一定会去做的！”

    默林似乎看出了叶卡伦的心思，轻轻摇头：“安格尔校长只是很惊讶，第一批教职工会有人类老师。”

    得知不是因为自己而被关注，叶卡伦虽然有点失望，但想了想觉得也对。

    毕竟，白日镜域的人类很少，突然看到了人类，安格尔会感到好奇很正常。

    “我和安格尔校长说明了你们的情况，我还提到了你的名字。”默林微笑道。

    “默林校长提到我的名字？”叶卡伦再次惊讶，他的名字已经传到安格尔耳中了吗？

    默林点点头：“安格尔校长对于万事屋派出的老师很好奇，我就以你举了例，说你们是空心人的老师……在教导空心人上，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想来，你们在愚者学城也能发挥过往的教育经验。”

    叶卡伦虽然很开心自己名字被提及，但他还是连忙摇头：“不，我的经验只限于教导空心人，普通人我也没办法。”

    正因此，叶卡伦当初得知自己要到学城来当老师，是有点惊讶的。

    他的知识其实并不算丰厚，自认为很难担得上老师之名。

    默林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轻笑一声，狭长的红眸闪烁了一下：“你可知愚者学城为何叫做愚者？”

    叶卡伦疑惑的摇头。

    默林：“一开始我也不太懂，后来和安格尔校长聊了聊才知道，愚者的涵义就是字面意思。”

    叶卡伦：“字面意思？愚者……愚钝之人？”

    默林点点头：“是的，据我所知，不久后会有大批学生进入愚者学城，而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愚者。”

    “你也可以将他们理解为……空心人。”

    “所以，你现在懂了吗？”默林：“你的经验，对于愚者学城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安格尔校长在得知你的情况后，也很惊喜。”

    “他让我转告你，或许你完成了老师的专属任务后，可以继续向上申请更高的权限。”

    “你作为单一的导师，能教导的学生终究有限，但如果你能将自己的经验分享给更多的老师，那才是最大的幸事！”

    听到安格尔让自己申请更高权限，叶卡伦莫名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责任感。

    这可是安格尔亲口交代的任务，他，他必须要完成！

    叶卡伦嘴巴抿得很紧，郑重地点头：“我不会停在4级权限，当我完成普通导师的专属任务后，我一定会继续往上申请的！”

    默林面露微笑，然后在叶卡伦那激动的表情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格尔校长很看好你，希望你可不要让他失望啊……”

    叶卡伦背绷的紧直，很大声的道：“不会的！”

    他绝对不会让安格尔校长失望！

    默林眼底闪烁了一下，心中暗暗点点头：又搞定一个。

    “布伦浮街已到，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这时，车厢中传出一道金属质感的机械声。

    默林站起身，对身旁仿佛打了鸡血的叶卡伦道：“走，下车了。等会要好好去看看这座城市，毕竟，这里蕴生着无穷潜力的未来……”

    默林下车后，并没有等待叶卡伦，而是走到了一个皮鲁修学者身边。

    风中传来默林的絮语：“皮鲁修是一个好族群，外面的传言并不能当真……你会成为一名好老师的，或许你可以试试这么做……”

    叶卡伦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想到安格尔给自己的鼓励，他便忽略了眼前的事，默默思考着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完成安格尔交代的任务。

    ……

    另一边，学城大门附近的大楼顶，安格尔缓缓睁开眼。

    他刚才一直用上帝视角观察着默林。

    主要是，默林才来到愚者学城，连学区都还没逛，就说要先去看看学区外的城市。

    说是先做一个大致了解，才能更好的完成副校长的任务。

    安格尔只能同意。

    然后，默林询问有没有人要一起看看学城的，接着就带着一大群对学城好奇的职工，踏上了外出之路。

    安格尔对默林的行为很好奇，于是就用上帝视角偷偷观察。

    发现默林真的是在研究着城市的种种运转规则。

    除此之外，他还会和不同的教职工交流，说是交流，实际上是……忽悠。

    就比如刚才，他便看到了默林在机械马车上，拿自己当令箭，把叶卡伦忽悠的仿佛打了鸡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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