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6章毋意毋必固
兖豫交界处的旷野,冬日的风卷着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
魏延的心情,如同这晦暗的天色一般,焦躁而憋闷。
他率领的这支骠骑精锐骑兵,本是插向曹军腹地的一把尖刀,起初也确实搅得其腹地地方不宁,让曹军后方风声鹤唳。
然而随着深入,问题接踵而至。
曹军似乎学乖了,重要城池严防死守,粮秣物资转移隐蔽,野外难以捕捉到大股敌军。
而骠骑军严苛的军纪,严禁劫掠平民,又在这敌意未消的土地上成了束缚手脚的绳索。
大军行动,粮草补给线拉长,从后方转运艰难,就地『征用』又受限制,部队的机动性和持续作战能力开始受到影响。
魏延看着日渐减少的粮秣,以及出现了些疲态的士卒,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是否该暂时回军,与主力靠拢的念头……
这一日,魏延他正对着粗糙的地图皱眉,思索下一步是继续向东碰碰运气,还是转向南面寻找战机,亦或是后撤回旋之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喧哗声随之传来。
『文长!哈哈!哨骑抓到了几条大鱼!』
甘风兴冲冲地掀帐闯入,手里挥舞着一份沾着泥土和些许暗红痕迹的绢帛,『一队曹军传信兵,扮作行商,被咱们给截了!杀了五个,抓了两个活的,搜出了这个!彼娘婢之!这光景,还又有什么商人敢招摇过境?!』
魏延精神一振,接过绢帛展开。
这是封以曹操丞相府名义发出的公文,收件方是谯沛等地的郡守国相……
大概意思是因前线战局变化,为保天子万全,将安排天子圣驾暂离汜水关,移驻谯沛旧地,要求各地提前筹备行宫,或征用合适宫室宅院,储备相应物资,以及肃清道路、加强警戒等等。
行文措辞紧急,带有『绝密』、『速办』等字样。
『天子移驾谯沛?』魏延眉头紧锁,『曹军急着把天子往老家搬?是觉得汜水关守不住了,提前准备退路?还是……另有所图?』
多年的征战生涯让魏延养成了一种对不协调信息的本能警惕。
这份情报来得『正好』,内容又如此重大,反而让他心生疑窦。
甘风却没想那么多,他两眼放光:『文长!管他是真搬还是假搬!他想干的,咱们偏不让他干成!他想把天子弄到谯沛老巢去?咱们半道上给他截了!』
甘风越说越是兴奋,『哈哈,哈哈!从汜水关到谯县,必经陈梁一带,地势开阔,正是咱们骑兵施展的好地方!咱们全是快马,来去如风!打听到车驾路线,找准机会,冲过去,抢了天子……不,是「迎奉」了天子就跑!曹军多是步卒,就算有骑兵,也未必追得上咱们!就算他们有所防备,咱们一击即走,他们也奈何不得!这要是成了,可是泼天的大功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魏延也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但是最后还是控制了冲动,『不过这天子车驾,岂是那么容易截的?护卫必然严密,路线必是隐蔽……而且焉知这不是曹贼诱敌之计?就凭这不知真假行文,就敢往刀口上撞?还是要再慎重斟酌一二……』
甘风摘了兜鍪,在小腿上敲了敲,抖下了些虱子,又挠了挠头皮,嘟囔道:『可是这机会难得啊……万一要是真的呢?咱们就这么看着天子被继续挟持着东逃?再说了,咱们现在粮草不多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总得干票大的!』
魏延心中何尝不纠结?
甘风的话虽然莽撞,却点中了他的一些心思……
有对建功立业的渴望,也有对当前僵局的不甘。
就在魏延举棋不定之际,亲兵来报:『将军,臧将军求见。』
臧霸?
他来做什么?
魏延心中一动,道:『让他进来。』
臧霸依旧是一副恭顺中带着些草莽气的模样,进帐后行礼,随即压低声音道:『魏将军,末将麾下儿郎,刚从南边回来,打探到一些消息……』
『讲。』魏延沉声说道。
『荆襄那边,出大事了!』臧霸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情,『骠骑大军在荆北势如破竹,襄阳、江陵接连易手,曹子孝、曹子丹吃了大败仗,残部已经退过汉水,眼下都集中在颍川南部、汝南西部一带休整收拢,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得很!听说是损失惨重呢!』
『荆襄大败?曹军退到了颍南?』魏延眼中精光一闪,急急取了舆图,查看起来。他的目光急速在地图上移动,从襄阳、江陵划到颍川、汝南,又跳回手中的密信和谯沛之地。
原来如此!
一瞬间,许多疑点似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曹操为什么急着要把天子从汜水关转移去谯沛?
因为荆襄丢了!
襄阳、江陵一失,整个南线门户洞开,骠骑军可以从南面的南阳、汝南方向,直接威胁颍川,甚至许县旧地!
颍川,已经不安全了!
曹操这是怕天子在南线失去屏障的情况下,紧急要将这最重要的政治筹码,转移到他认为更安全,更靠近其基本盘的老家谯沛去!
这是双重保险,也是败退中的必然选择!
臧霸带来的这个情报,与截获的密信内容,在魏延的脑海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封密信,不再是孤立可疑的信息,而是在一个合理的大败局背景下,曹操必然会采取的紧急措施!
魏延心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捉到关键战机的兴奋。
曹操看来是真的要跑,而且是要带着天子一起跑!
绝不能让他的图谋得逞!
不过……
魏延看了看臧霸。
『臧将军,此讯属实?』魏延最后确认。
『千真万确!末将不敢欺瞒将军!南边都在传,人心惶乱啊……』臧霸肯定道。
魏延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臧霸退下。
臧霸走了。
魏延盯着臧霸的背影,又是皱眉。
『太好了!』
甘风兴奋的一巴掌拍在了兜鍪上,又是震下了一些灰尘来,『这下稳了!我去让手下即刻备战,多备干粮箭矢,检查马匹蹄铁……』
『等等!』
魏延拉住了甘风。
不知道为什么,魏延忽然又有些觉得不对劲,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究竟是有什么问题……
确实,如果截击并『夺取』天子,不仅能获得不世之功,更能给与曹操致命的政治打击,甚至可能一举改变中原战局。
但是……
这臧霸……
之前臧霸不是还和自己多有矛盾,貌合神离么?
『先派人查一查这家伙说的是真是假……』魏延沉声说道,『荆襄大败……他不是说南面都传开了么……你先带着些人,再去抓些舌头回来问一问!』
『呃……好!』甘风也没多想什么,便是将兜鍪重新往脑袋上一扣,『如果是真的荆襄败落了呢?』
魏延仰头看着天空,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说道,『还要再确定一下有没有天子车驾……若是都有了,那么也不妨干一票!』
……
……
旌旗歪斜,车马萧萧。
光禄大夫王朗持节,御史大夫华歆副之,一行所谓『天子前路宣慰使』队伍,在初冬的寒风中,离开汜水关,沿着官道,一路向东逶迤而行。
队伍规模不小,有仪仗,有护卫,有装载着『宣慰文书』与少许礼品的车辆,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样,只是那股沉凝压抑的气氛,与这『宣慰』之名格格不入。
王朗与华歆同乘一车,两人皆面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惊惶与不安。
离关越远,心中的恐惧便越是滋长。
他们心知肚明,此行绝非什么『前路宣慰使』,而是曹操掷出的一枚弃子,是引诱可能存在的骠骑军的香饵。
每一声远处的鸟鸣,每一阵异常的烟尘,都让他们心惊肉跳,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骠骑骑兵从道路两侧杀出。
行至一三岔路口之处,按照常理,车行是要前往颍川郡内主要城池宣慰,应走西南向岔路。
然而,领队的夏侯威却毫不犹豫地指挥车队继续沿着正东偏南前行。
王朗在车中看得分明,心中疑窦大起,忍不住掀开车帘,对骑马行于车旁的夏侯威颤声问道:『夏侯将军,此路……似是继续东行?往谯郡方向?我等不是要去颍川宣慰么?是否……走错了道?』
夏侯威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瞥了王朗一眼,声音硬邦邦的丢了过来,『王大夫,军机之事,岂容妄议?路线乃曹丞相亲自拟定,自有道理。尔等只需安心坐车,做好尔等「天使」本分即可,其余不必多问!』
王朗被噎了回来,看着夏侯威那冷硬的侧脸,以及周围曹军士卒漠然的眼神,心中不安更甚。
不去颍川,继续向东……
他缩回车内,与华歆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与茫然。
当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扎营。
营火点点,曹军士卒巡逻严密,气氛比白日更加肃杀。
王朗和华歆被安排在一顶单独的小帐篷里,帐篷之外有兵卒严加把守,与外间隔绝。
入夜后不久,王朗因心中不安,假借出恭之名,在名为护卫,实为看守的曹军兵卒陪同之下,在营地边缘稍作走动。
王朗隐约看到,在营地核心区域,夏侯杰正指挥着一些士卒,从几辆覆盖着厚毡的辎重车上,小心翼翼地将一辆更为华丽,装饰着龙凤纹饰的车驾推出来,安置在营地最受保护的位置……
这是干什么?
王朗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们不是什么『前路宣慰使』,恐怕要装作是天子车驾了!
而且曹操不仅要他们做诱饵,还要在半路上,将他们这些『无用』的累赘处理掉!
说不得一旦骠骑军来袭,他们这些真正的『使臣』,恐怕会首先被乱箭射死,或被自己人『误杀』!
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浸湿了王朗的内衫。
他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帐篷,将自己的发现和可怕的推测告诉了华歆。
华歆听罢,也是面无人色,抓住王朗的手臂:『景兴兄,这……这该如何是好?难道我等就坐以待毙不成?』
『不能坐以待毙!』王朗咬着牙,浑浊的老眼中满满都是求生的挣扎,『得想办法拖延,或者……找机会逃!』
第二日,王朗便『病』了。他躺在车上,呻吟不止,声称年迈体衰,不堪旅途劳顿,风寒入体,急需停下休养数日。他希望以此拖延行程,或许能等到局势有变……
然而王朗的『病』并未换来丝毫怜悯。
夏侯杰亲自带着军中医匠前来『诊治』。
那医匠很是敷衍地把了把脉,便在夏侯杰的眼神示意下,说王朗只是『略有疲惫,无大碍,可继续行程』,甚至连汤药都欠奉……
王朗甚至觉得那医师根本就是假的!
连号脉都摸不准位置!
可偏偏就负负得正了……
夏侯杰立刻将『医师』诊断结果公布出去,更是冷冷宣称道,『王大夫,国事为重,些许小恙,还望克服!前方没多少路了,莫要耽误了天子交托的大事!』
『没多少路了?』
闻得此言,王朗更是心惊胆战。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王朗和华歆淹没。
四周看守的曹军兵卒,似乎又因为王朗的病,又增加了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子鱼啊……』王朗压低声音,偷偷和华歆商议,『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得有人逃出去,将这里的情形,告知外界!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华歆眼珠子乱转,四处张望,『逃?如何逃?四下皆是看守……』
王朗凑近,低声说道,『我目标大,又是正使,他们盯得紧……你就说怕被我的病感染,要换一辆车……趁夜寻个间隙,钻出营去!你比老夫腿脚利索些……往颍川方向跑!若能遇到郡县乡友,地方故人,便将我等作为诱饵之事告知!或许……或许还能救得我等性命,至少……能揭穿曹孟德奸计!』
王朗他年龄大,就算是要跑也跑不动,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华歆身上。
虽然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已是他在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华歆脸色变幻,最终在求生的渴望驱动下,重重点了点头。
当夜,华歆依计行事。
他先是以避免染病的要求换了车,不和王朗在一起……
然后王朗那边,也在夜间配合闹腾着,一会儿说是呕吐,一会儿说是病衰,将曹军兵卒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华歆找到了一个机会,换了随从的衣服,借着夜色和土坡阴影的掩护,匍匐着,一点一点挪出了营地简陋的栅栏范围。
等脱离曹军营地,华歆他立刻连滚带爬,发足狂奔,不敢回头,朝着记忆中颍川的方向,拼命跑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华歆他却只觉得浑身燥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
华歆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衣衫被荆棘划破,脸上手上尽是血痕。
直到天色微明,他精疲力竭,几乎要瘫倒在地上之时,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现了火把的光亮和密集的脚步声!
却不是骠骑军,而是曹军!
华歆心中一惊,挣扎着起来准备躲避,却来不及了……
曹军先锋发现了华歆,然后上前就是准备一刀砍杀了事。
华歆无奈之下,只能大呼自己的身份。
曹军先锋兵卒将信将疑,便是让人抓了华歆,押到了中军之处。
待华歆抬头看那曹军中军大将,却不由得一愣!
『华大夫?为何这般模样?』曹真也认得华歆,眉头微皱。
华歆脑子里面混乱一片。
曹真的部队不是在荆襄败退,应该在颍川南部收拢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华大夫?』曹真俯视着华歆,再次询问,语气听不出喜怒,『何以独行于此?还如此狼狈?王大夫呢?夏侯将军呢?』
华歆脑中一片混乱,恐惧与巨大的疑惑交织,让他语无伦次,『曹……曹将军……你……你们……夏侯将军……王大夫……在……在那边……我……那个车驾……』
曹真听得莫名其妙,但是看华歆神情以及衣着,也多少是猜明白了些,『你这是偷跑出来的?』
『我?不……』华歆试图狡辩,『不,不是!我是奉上令,要前往颍川作为天子前路宣慰……』
曹真看着华歆,似乎是在看着小丑在表演,脸上露出了几分的笑意,『天子啊,确实是要往颍川……但是你这前路宣慰使……却不应该往颍川……』
华歆呆呆地听着,如坠冰窟,又似醍醐灌顶!
一切疑惑瞬间贯通!
他明白了!
他这天子的『前路宣慰使』,根本就不可能和天子走同一条路!
他的『前路』,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绝路』!
心力交瘁,又是如此巨大打击之下,华歆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腿脚一软,便是晕厥过去。
在失去意识前,华歆他仿佛听到了曹真冷静的命令声,『来人!带上他,加速前进!骠骑军……应该快到了……』
寒风依旧凛冽,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惨白。
天地山川纵横,而他们都是在这巨大棋盘上的小小棋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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