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雍的态度很严肃，但实际上内心却有点慌。

不至于有多么害怕，但不安肯定是少不了的。

视线中那道看起来无比年轻的身影极为陌生，周雍确认自己从来都不曾见过对方。

可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自己身边，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几百丈的距离，听起来或许挺远，但对于六境巅峰老祖来说，就算是贴脸都不为过了。

五境天人，六境天元。

与天地沟通，掌握天地之力。

六境巅峰老祖的感知从来不会有什么开关之类的说法，这是纯粹的被动技能，时时刻刻掌握着周围的一切。

几百丈的范围，可以说是六境巅峰老祖感知最清晰的范围。

功法比较特殊的一些六境巅峰，在什么都不做，只是专注感知的情况下，甚至能够感知到天下十四州的大半个区域。

对方既然能无声无息的接近他这个六境巅峰几百丈之内，那么换个角度，对方大概也可以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自己背后，甚至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直接踩在自己脸上。

周雍不确定是对方功法特殊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尽管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气息，可本能就告诉他，对方不好惹。

敌我未明，而且还不好惹，周雍自然没有贸然上前交涉的想法。

最稳妥的办法肯定是摇人。

京都变成一片废墟，如今的豫州已经成了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陪都洛京，现在更是蹲着好几位六境巅峰。

周雍跟他们那是真正的生死之交，有的是敌人打生打死，有的是朋友一起面对过绝境生死，但无论敌友，那都是真正过命的交情。

最重要的，是洛京那几位无论是敌是友，他们彼此至少是熟悉，因为这一点，无论他们彼此立场如何，在面对不熟悉的同层次强者的时候，他们大概率都可以做到先一致对外。

至于洛阳能不能把人带过来，这一点周雍到是不怀疑。

顶尖宗门的剑仙，天下四城的城主，或者顶尖世家的老祖，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更高层次的力量是他们必须追求，也迫切需要追求的东西。

因为更高的力量层次意味着更长的寿元。

在他们进入六境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生命其实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尽管这个倒计时很长，或许能有几百年，但不管再怎么漫长，这个倒计时始终都是清晰存在的。

拥有的越多就越不想死，这道理放在哪都适用。

周雍让洛阳去带话，说这里可能有破境的关键，这句话甚至都不需要说，洛阳只需要说这一句这里有着超出六境巅峰的力量，天下所有的六境巅峰老祖就都会来。

他们现在待在洛京是谨慎。

因为相对于他们，大本营距离京都最近的周雍必然是最先坐不住的。

一旦周雍可以证明自己在这里平安无事，那么此时留在洛京的几位六境巅峰老祖，绝对不会再犹豫。

洛阳犹豫了下，说了声先生小心，整个人再次化为一道清光，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几百丈外的年轻身影没有任何反应。

周雍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转头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京都的事情事发突然。

对于羽朝和京都内的人而言，这是天降横祸。

但大灾之后有大机缘的事情向来不少见，洛京内部有一个小世家的家主几十年前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当时梁州内部某座上古秘境崩塌，空间的塌陷直接埋葬了周围的几个中型门派，那次的事情闹的不如现在这么大，但同样也有六境强者和六境巅峰老祖到场。

上古秘境自然人人眼热，但奈何随着空间的塌陷，那片区域的空间都变得极为脆弱，这也直接导致了五境以上的强者根本无法进入。

各大势力派遣了大量的三境四境的精锐进去探寻，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最终是洛京一名小世家的继承人得了机缘。

周雍庇护了对方，凭借对方得到的部分机缘完成了新一轮的神性升华，而那位小世家的继承人也凭借着自己得到的机缘突飞猛进，几十年的时间从三境巅峰冲到了六境，继承了家族，如今在洛京，也算是周氏之下最强的几个世家了。

而类似的例子，在周雍数百年的生命里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次。

大灾难后有大机缘的事情多了，此次京都巨变，周雍自然也要做好万全准备。

京都巨变平静下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带着一批家族内的年轻人来到了这里。

只不过来到这里后周雍才明白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机缘，或者有，但绝对不是自己带来的年轻一代能够承受得起的。

眼前的京都，在他的感知中就像是一个在不断破碎又不断恢复的泡沫。

以京都为中心，附近数十里的空间都已经脆弱到了随时都会破碎的程度，可这片天地如今却像是在有意识的修复这里，所以空间的每一次破碎，都会很快被修复，然后修复的空间又会在莫名的力量下再次破碎。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自己带来的这些三四境的小家伙们进去，那么在空间破碎的一瞬间，没有任何人能够活下来。

他们要么被空间之力直接撕碎，要么被天外寒潮冻成冰雕。

而这样的情况下，包括周雍在内的六境巅峰老祖，反而有了足够的发挥空间。

因为破碎的空间会被修复，而且修复的速度并不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很快。

六境，六境巅峰，触及到了神性升华的六境巅峰老祖...

已经掌握了天地之力的他们，肉身自然都是合格的，在一瞬间调动的天地之力同样也是极为恐怖的。

换句话说，在全力以赴的情况下，他们完全可以在破碎的空间里撑住，撑到空间被完全修复的时候。

这其中自然也是有风险的。

比如有可能直接开在自己身上的空间裂缝。

以及空间破碎却没有完全破碎时产生的空间乱流。

这些风险可以在一瞬间杀死六境巅峰的强者，又或者将六境巅峰强者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卷到天外。

但只要谨慎小心一些，这些风险，勉强都算是可控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此时六境巅峰老祖进入京都的废墟，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极大。

现在周雍不确定的事情只有几点。

第一是风险和收获能不能成正比。

他有信心在京都的废墟里全身而退，但再怎么有信心，风险也是真实存在的。

京都毕竟不是什么上古遗留下来的秘境，这么一座城市，成为废墟后，到底会不会酝酿出大机缘？

现在他仅仅是能确定这片废墟对他来说不会太过危险，但里面有没有机缘，却没办法确定。

第二点则是他的推测，仅仅是推测的这片空间的危险性。

而这片空间废墟，目前显然是有说法的，他会看到一片废墟的京都，也会看到光秃秃的平地，而在这片区域内，时不时就会冒出不同颜色的强烈光芒搅碎空间。

他可以评估这片空间的危险性，但却不确定这些时不时爆发的光芒，他能不能抗住。

每一次光芒爆发，周雍都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危险。

但这种危险感觉不亲自体验，他很难确定这是普通的危险，还是致命的危险。

同样，他也不确定这些时不时爆发的光芒，到底是不是京都巨变后产生的机缘。

他内心推测这些光芒也许就是六境巅峰破境的关键。

这个推测如果是真的，那也就意味着这些光芒至少会是七境的力量。

七境的力量全面爆发，加上破碎的空间，那么这片区域，对六境巅峰老祖而言都会是真正意义上的绝地，死亡率或许不至于是百分之百，但全天下的六境巅峰下去，最后也许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能活着出来。

最后一点，周雍在试图观察并且总结其中的规律。

术数可以说是豫州周氏的立身之本，其祖先在历史上被称之为数圣，周氏的功法同样跟术数有着密切关联，总结规律，布置阵法，洞察弱点，料敌先机，放在中立阵营，这就是很标准的命运权限，虽然细节上会有权限冲突，但问题很小很小。

周雍此时就试图总结京都废墟空间破碎的规律，以及内部那一道道爆发的光芒的强弱。

如果一切都有迹可循的话，他愿意冒险进入其中博一把。

放眼全天下的六境巅峰老祖，周雍都算是其中的老前辈了。

六境巅峰五百年的寿元，对他而言已经走完了绝大部分，如果没有意外，二十年内，他必然寿元耗尽而死，如果是正常状况，他死就死了，他死后，周氏会低调一段时间，但传续下去不成问题。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李寻当初造反，能打进豫州，他的大军和个人实力毋庸置疑，但已经在豫州扎根数百年的周氏同样也出了大力。

成功投资了李寻的他们在羽朝成立后也颇受礼遇，羽朝初立，论功行赏，周雍的第三子，也是周氏的第二强者，距离六境巅峰已经很近的周野被任命为羽朝的吏部尚书，在太子李行出生后更是被封为太子太保，位高权重，备受羽皇倚重。

而羽皇对周氏的拉拢，也加速了羽朝对豫州的掌控，双方可以说都极为满意。

如果京都没有突然变成一片废墟，周雍觉得自己可以坦然接受死亡。

他和自己的第三子周野年龄差了两百多岁，二十年的时间，周野基本上可以走到六境巅峰的层次，到时候即便周雍自己寿元耗尽，周氏仍旧有着顶尖的战力威慑各方。

可随着京都突然覆灭，周野也没了消息，是死是活现在都不清楚，如果周野死了，周雍寿元耗尽，到时候家里就只剩下几个五境强者，周氏的地位一落千丈，或许不至于灭族，但到时候基本上就要离开豫州，去别处休养生息了。

周雍现在来不及担忧自己暂无音讯的儿子，满脑子都是家族传续的他已经将大部分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的废墟之中。

如果废墟之中真的有可以助他破境的力量，那么周氏这次非但没有危机，甚至可以更上一层楼了。

他深深呼吸，看着前方的废墟。

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废墟变成了光秃秃的平地，随后立刻又转变成了废墟。

“轰！”

沉闷的轰鸣声中，一道纯粹的近乎圣洁的白光陡然升腾。

浓郁至极的生命里在废墟中轰然爆发，让京都周围的空间再一次沸腾破碎。

周雍的表情彻底凝固，死死的盯着那片圣洁的白色光芒，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白色的光芒，但他却清楚的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生机。

那是浓郁到极致的生机，是即便他这次不突破，都可以让他继续活下去，活很久很久的浓郁生命力。

周雍同样不知道这些生机是从何而来，但这无疑是他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或者说，这是天下所有六境强者都需要的东西。

他控制不住的往前走了一步，但下一刻，他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象征着浓郁生机的白光在一瞬间转变成了纯粹的深黑。

不断破碎又迅速愈合的空间在这一刻似乎彻底静止了。

恐怖的寒流汹涌着冲出了那片废墟，朝着四面八方不断地扩散。

周雍脸庞抽搐着，死死的盯着眼前破碎的空间，刚刚迈出去的脚步再次收了回来。

纯粹的黑色光芒开始缓缓消散，最终彻底消失。

但空间这一次却仿佛失去了愈合的功能，仍旧维持着破碎的状态。

这一刻的天空像是真正破开了一个大洞，露出了天外的景象。

天外仍旧是一片黑暗。

但与此时的夜幕不同。

那片诡异的黑暗虚无而寒冷，空空荡荡，无边无际。

周雍一下子清醒过来，大口喘息着，满头都是冷汗。

他无比确信刚才那道白色光芒是他想要的。

但同样也确信刚才那道黑色光芒，是他抵抗不了的。

那是真正会陨落的危险，没有任何侥幸。

最关键的是，他站在这里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一道黑白变换的光芒。

这意味着他之前对这里的一切分析，都要推倒重来。

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个同等级的强者愿意进去探探路就好了，这样才是总结规律最方便的办法...

他默默的想着，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仍旧站在几百丈外观察着京都废墟的黑袍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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