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胜尊
纸上有两列墨字——“蟪蛄春秋,朝菌晦朔。”
被镇纸压住不得脱,于风中仍哗哗作响。
整个天下,无数南望的目光,今皆肃然。
书山坐道的“子先生”,在礼法碑被推倒后,就再也没有全力出手过。
或是认了,或是忍了。也有很多人觉得他废了。
今日探手拿金桥,阻道熊稷,震动天下!
黄粱台中,一锅饭才蒸到一半,炉灶前的人,放下了手中的干柴。
他轻轻一叹。终究时不可待,等不到黄粱饭熟。
“黄粱亦黍也,梦醒饭未香。”
将脸上的面粉擦去,身上已经披住了华袍。做饭的厨子,重为堂皇的国公。
漫长的书山山道,大旗漫卷,大军如潮涌。
匹马杀在最前的那一个,乃是有望比肩黄舍利的绝世天骄,只手【阖天】的屈舜华。
所有迎面的儒修,都在她身前静止,待她掠过之后,才是整齐飞起的头颅……如为大军仪仗。
旌旗摇展,随她鼓煞而来的大军,正是楚之六师……屈氏千年养【虎炤】!
灿金流火的巨虎,攀行在高耸的书山,爪落之处,即是深坑。兵煞撕咬着万古文气,虎爬山如将山摧折。
楚烈宗于今日冲击超脱,楚国上下已经准备多年——对于南域范围内,每一个拥有阻道能力的势力,都做了相对应的军事动员。
尤其是书山。
所以才有子先生才一出手,即刻楚军虎爬山。
身怀绝巅神通的屈舜华,加上【虎炤】这一支强军,再携手刀道精进的宋菩提,的确有登顶书山的资格。
在此之前,屈晋夔已经走到了那株十万年青松的残桩前……拾阶而上,踏上一望无际的树原。
“前四字为行书,写蟪蛄如龙游。后四字为草书,写朝菌如建木——”
他看着子先生身边压着的那张纸,感叹道:“先生志未磨也。”
以书法而论,玉山子怀或许是古今第一人。
屈晋夔于此亦有不凡的造诣,见字也只能自叹弗如。可真正让他感慨的,还是这字里行间,都约于一张纸上的意气。
子先生扶膝道:“志未磨,却断了。”
他看着屈晋夔:“今奋残身,干涉人间,阻弥勒成道——为使后辈儒生,不行绝途。”
断的是他的腿,是礼法碑,也是他的理想乡!
他从来没有消磨壮志,却从此“路不前”。
屈晋夔知晓言语无用,也只有长叹:“折子怀之志,难于折书山!”
“那便折其易者,今摧书山!”色彩斑斓的天空,如物腐之后卸蜕,那衰竭不朽的刀意,显化出宋菩提的身形。
身已在树原,意已连金桥,而目视子先生……她一刀斩下,将万万里文气之海都剖开,提天隙而落。那横亘长空的幽隙,正对着十万年青松的残桩,其如同伐樵者!
紧跟着便是当代卫国公斗云笑所率领的【神罪】军,驰金色煞云而来。
“南楚诸军,神罪最疾”——阵中飞出数千条金色的神链,将偌大的书山层层缠绕。
楚有六师,今以两师伐书山!
对于子先生,对于儒家这个当世显学的重视,已无复其加。
……
未来大殿中,大肚弥勒的佛像已成幻影,永恒禅师独坐供台。
耳边鬼嚎未止,心中警钟长鸣,当下已成‘须弥最尊身’的永恒禅师,仍然在平静地宣讲宏愿:“我成道时,当有三会,渡尽众生。凡子皆为阿罗汉,浊世不复五恶名——”
在某个时刻,他抬起眼睛,终于看向须弥山的众僧:“如此行人,见佛光明,即得受记!”
弥勒成道时,这些侍奉弥勒的僧众,将是第一批受记得道的。
此之谓“见佛光明”,是皈依者的福报。
偌大山门,静得只有颂声。
绝大部分僧众并没有什么愿与不愿,永恒禅师是法名在册的僧侣,帝王觉悟于须弥,恰恰说明佛渡众生。一朝弥勒降世,更是举宗升华,实为禅修大幸。
参与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和尚名“真非”,而参与最后一次龙宫宴的和尚名“普恩”……他们分别代表的须弥山的一个十年,是青壮一辈的天骄表率,并未随众颂禅。
真非和尚性烈如火,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此刻也满眼的不服气,用咬紧的牙关做反抗。在他看来,弥勒之尊,要么是他敬爱的方丈,要么是他那一届的黄河裁判,永恒禅师并不尊重须弥山,固然强大不可测度,却不是他能真心虔敬的佛!
普恩禅师则是默默坐在无人问津的经阁角落里,好像自己是一个不言的书架,捧经不动,待风翻页。僧袍之上积了一层薄灰,光头上有几粒爬动的书虱——他倒不是第一天如此。事实上大家都很久没有见过他,很多人都以为他云游去了……其实从未出门。
永恒禅师正在走向未来,当然看得到有谁缺席他的龙华法会。他垂眸:“永德师兄,你是否也以为,我不该此证?”
礼敬于“正觉殿”中的永德,合掌闭目,满面的笑容,在青灯下晦明未定。
如果说“未来大殿”是须弥山绝对的核心,乃历代须弥菩萨一笔一划勾勒的未来……“正觉殿”就是弥勒下生的弘法之地,历来是山主所镇。在“未来大殿”没有推门前,它就是须弥第一殿。
这位须弥山的当代方丈,在触手可及的‘未来’前,想了很久,终是说道:“弥勒出则须弥兴,老衲执山多年,日思夜想,都是壮大本宗,能证龙华。今逢此幸,本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但在极乐禅争时,我了悟一个道理——无量光明不在无边佛法,在众生之心,而弥勒的慈悲,是永不降临。”
他合掌以示敬于弥勒,抬头阐述自己的修行:“末劫至而弥勒出。弥勒当应劫于不得不出的时候,行于末劫后,救度众生苦,而不是先为末劫的铺垫。”
永恒禅师端坐彼处,真有几分庄严。星光落在他的梵躯,像是披上了未来的袈裟。
“我的角芜禅因,被截流。我的龙华宝树,被遮掩——未来纵有无限的可能,都在行来的这一刻定格,似乎我翻开的是不幸的这一页。”
他平静阐述着当下的遭遇,似是他早已预见的未来:“你说我是面对它,还是逃避它?”
“永德师兄,我明白你的慈悲,也懂了你的禅。但代表未来的弥勒,并不只有一种答案。”
走向未来的永恒禅师静了片刻,才翻掌托出一粒金色的种子,定声道:“就像这颗种子。”
大楚立国近四千年,不过两粒禅种。一粒养在皇觉寺,一粒在他掌中。
这只平伸的手掌,仿佛无垠大地,种子落在它的土壤。俄而有淅淅沥沥的雨,继而瓢泼,继而倾盆,继而如天河倒灌!
种子所埋之处,已是一片泥洪。
永恒禅师注视这一切:“你说,是在它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淹死它容易。还是等它长成建木,从此雷电不折,风雨不惊……再来斧樵火烧,徒呼奈何呢?”
暴雨瞬间停了,雨后的天空有一道彩虹,如同拱桥横跨掌世。
泥洪停为黄土,种子开始发芽,而后抽枝……很快就长成一颗新的龙华树。视野中十分小巧,掌世中无穷广大。
“如若末劫是众生不得不面对的命运。”
他问:“是等到它不可挽回的那一天,再来与众生同悲。还是提前将它引动——斩末劫于未满,救天下于半缺?”
他答:“我选择后者。”
熊稷是继承先君遗想,长期以弥勒为目标前行,而非临时一跃。他是真正读通弥勒三部经,懂得弥勒真意的。
他看到不同于永德的未来,也有不同于永德的理解。
弥勒的慈悲是永不降临,还是甘负罪业、消解末劫?
或许都是,也都不是错的。无非一树花果,春秋见异。此之谓,道不同!
“这当然是一种慈悲。”永德方丈睁开眼睛:“前提是你真能做到。”
“未来已至。”永恒禅师掌托龙华,轻轻将它往前一放,此树落地生根,汲取楚室储备多年的养分,消化须弥山的万古积累,在这未来殿中,肆意生长。
龙华树下慧因花,万般禅声如广法。
供台上的和尚,也因此愈见灿烂,愈近弥勒。他笑道:“舍我其谁?”
亿兆子民,系于一肩,帝国最后的意志,一定体现于君王的冠冕。伟大的君王往往是自信乃至自负的。弱者“天下误我”,强者“罪在朕躬”。
君王要有担天下的勇气,弥勒更是承载着众生的未来。
若无这“舍我其谁”的自信,熊稷成就不了名留青史的楚烈宗,也不必在此眺望弥勒。
唯一的问题在于……天下豪杰何其多,谁能真个压服一切变数,心想事成呢?贪红的眼睛往往恨绿。
今日诸事谋成的楚烈宗,不也输了河谷。一度势倾天下的秦帝,不也阻于梦都?
永德并不怀疑这位“师弟”的才能,但怕他输得太多,把须弥山填进去都不够。
永恒禅师又道:“弥勒净土,是众生缘地。龙华树下,有师兄法座。或者师兄也要拦我……便至前来。”
永德方丈肃立“正觉殿”内,注视着笼罩须弥山的辉煌未来,终究不言。
他是领悟“不临”慈悲的和尚,他修的禅,当然不可能让整个须弥山的僧众来背负。
忽有一声长笑,响在未来殿外——
“不知楚烈宗的龙华树下,有没有我大宋的坐席?”
来者头戴翅冠,白面细眉,穿着朱红朝服,缓步行近。
宋皇赵弘意也!
须弥山外,儒宗二老驭【春秋笔】,战于统军【恶面】的伍照昌。须弥山道,淮国公左嚣,拦下了曾为凰唯真护道的照悟和尚。
而他不知不觉地穿越战场,走进了须弥山。
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绝巅战力,而是长期在南域有重要影响力的宋国!
供台上的永恒禅师只是淡然一笑:“这不是‘诸事不察’赵弘意吗?成则‘上君有谋’,败则‘我也不知’。敢为人魔谋超脱,不敢见荡魔。好高骛远,色厉胆薄之辈,今日竟来掠楚!怎么,还打算躲去树原养伤吗?”
燕春回是宋国最大的一次押注,也是输得最惨的一回。不仅输掉了过去的积累,也输掉了未来,直接在天下大国的发展序列里掉队。
这些话实在刺耳,赵弘意只是微笑:“颜先生入魔界,为宋夺功,全朕颜面……朕也当周全书山学统。”
他轻轻一拂大袖:“楚虽大,岂可无礼于天下!”
“又要来须弥山,又不敢站得更前,在这时候还要举书山的旗……呵!以为今日还可以首鼠两端么?”永恒禅师在龙华树下轻蔑地笑:“奉劝你赵弘意一句——没有殒身覆国的勇气,不要来蹚这趟浑水。它比你看到的浑,比你想象的深。”
悬举于未来殿的星穹,这一刻群星摇动。
有一颗火流星急速坠落。
不等宋皇做出回应,那火流星便化作一柄燃烧着烈焰的重剑,一只覆甲的手,握住了剑柄!
“惟楚有才宋不知!您跟他说这些,他哪里听得懂?”
烈焰沿着手甲往上游,勾勒出带有明显楚地风格的华丽战甲,浮印献谷之花的铜盔下,是一张乍看还有点文质的脸。
一双锐利的鹰眼,一副精心修剪过的短须……
可惜在开口的瞬间,气质便毁尽:“个板板——”
“这种满脑子糨糊的书皇帝,就该把剑搭在他脖子上,再问问他南岳之重!”
南岳剑已横成山峰,火海碾过文海。
不断翻开的书页中,探出一只裹挟王气的大手,轰然握住剑峰。
“很好。殒身覆国的勇气吗?”朱红朝服下,赵弘意的脸色也有几分映红。
他可以无视熊稷的侮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长生君被削字只是一个缩影,南域谁家没有被这位楚烈宗敲打过?
但就连钟离炎也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真叫他难以忍受。
好像燕春回那一注押错了,他的整个政数,他的君王生涯,乃至他赵弘意的人生,都全部被否定掉!
未来殿前的广场,竟然深陷。整座须弥山都被压低。宋皇抓握剑峰,于空中折身,一手抬按未来殿,一手拽着钟离炎往下按:“让朕来称量你这楚才!”
空中火海翻文海,剑峰已倒悬。而赵弘意对准未来殿的那只手掌……白茫茫灿光轰成一道盘龙的光柱,如攻城槌般对着弥勒佛肚撞去——
那正是未来大殿的门。
供台上的永恒禅师并不言语,甚至不再多看一眼。
那惊天动地的盘龙灿光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未来大殿里。
不理会正在厮杀的二者,永恒禅师抬眸望天。
但见悬于未来大殿的星穹,此刻倏然推远,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真个推到了古老星穹去。
而有一人,立于群星前。
此君面容奇伟,披冠着冕,赤手空拳,行于宇内。远去的群星成为他的背景,近前的龙华宝树被他压低。
“我魏玄彻也!”
他几步走来,大袖抬起拳当面:“烈宗陛下!尚有尘缘未了结,岂至于斯门!”
永恒禅师看着他。
宋国已难堪盛名,魏国却如日中天。天子以治国为修行。曾经一度齐名的两位国君,如今已经有了明显的高下。
至少迈向弥勒的永恒禅师,能够无视宋皇,却不能视魏皇如不见。
“哦?魏玄彻!”永恒禅师笑问:“老僧不记得与你有什么尘缘。从来事南于楚,楚国也没少你的赐份。”
魏玄彻的拳头一直在前进,但他和永恒禅师之间的距离,仍然很遥远。未来始终在未来。追及今天,仍不见明天。
他不慌不忙,只是朗声:“文景琇与朕是八拜之交,有同病之怜。文氏失国,朕思之即痛。昔日楚国势大,朕只能忍,今日天下有恨,朕当为文氏声张!”
魏国的强大不止在于魏玄彻。
大将军吴询,号称“当代兵仙”。魏之武卒,天下享名。
今日魏戈南下,于楚有锥腹之痛。
永恒禅师抬视于他:“姬凤洲和你达成了什么约定?”
魏玄彻轻轻地笑:“长河之上游荡的景国水师,已经全部撤回靖天府,兵屯水寨。从此长河归于水族,中央自守其镇。”
“姬凤洲真是好大的手笔,以星月原划疆于齐,以长河划疆于魏宋!”永恒禅师幽幽一叹:“魏皇向来远见,今犹鼠目也!水族不过夹缝求生存,待中央回首,真以为长河能倚?”
天下一局棋,各家不但自求发展,也不忘拖别家后腿。
他以元央祸中央,借青石乱齐地。中央天子姬凤洲也早就落子南域大国、各大宗门……在这至关紧要的时刻,天下祸楚!
幸亏齐国那位圣文皇帝已经陨落,不然今天的局面还要更凶险。
真是……糟糕的一页未来。
“高政有不义之死,须弥更不名而夺。兔死狐悲耳!”
魏玄彻道:“倘若见君弥勒,又何言未来?朕也是救火于眉睫,烈宗不会不懂。”
就在这场对话发生的同时,魏武卒已然出闸,在吴询的带领下,第一时间围住了度厄峰。
魏楚之间,所隔的正是一座南斗殿。驻于度厄峰的楚军,如同驾刀在背,北视于魏,魏国是日夜不能安枕。
宋皇赵弘意的目的,只是阻道熊稷而已,想要维持旧有的秩序,再积累入局的赌本。魏国如今更为强盛,自然也有更多索求——在阻道熊稷的同时,他们还要趁机拿下南斗旧地,拿下度厄峰!
在平时这当然绝无可能。
但熊稷求道弥勒的这一步,已然引爆了南域诸方势力的不安——本来在楚国长期的压制削割下,这种不安就一直在滋长。只是原先六合征程没有开启,楚国关起门来温水煮青蛙,一只一只地落锅,让他们越挣扎越沉坠,想反抗却没有出口。
今日不相同。
凰唯真的沉默,景国的推波助澜,正在进行的现世诸方乱战,还有子先生的悍然出手……直接炸穿了局势。
魏玄彻要是在这时都不敢出手,也不必说什么六合了。六岁那年就应该拜于景天子,而不是说什么“我皇爷亦天子”。
偌大南域,烽火群起。
雄魁南境、视诸地为苗圃的楚国,一时竟压不住局势。名满天下的文臣武将,都成了这夜四处救火的巡卫。
而射虎宫中,大楚皇帝终于懒洋洋地披衣而起。
或是在酆都鬼狱里待久了,他并不习惯侍奉,通常都是独眠。
习惯性地展开一卷画轴,画像上的和尚光头锃亮。他打了个哈欠,碎碎地絮叨起来:“自打出狱以来,这一天天的,就没睡过一个清净觉。”
“呵”了一声,他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迷糊的表情也变得清醒,甚至冷漠:“一夕披衣惊起,竟宫苑走水……为朕放烟火。”
画像里的和尚黑着脸:“失火不是乐事。伤人伤财都伤心,不可赏之为景。”
大楚皇帝“啊——”了一下,歉声道:“国师言之有理,是朕失言!”
死寂无人的河谷天坑,一位不曾着盔的披甲将军,独坐在坑缘,不知想些什么,蒙眼的缎带在风中飘飘如翎。
当天边的金桥被拿走,云海变得斑斓,冷冽的天风又推开云海,不歇的星雨带来漫长的回声。
他提起旁边的战戟,大踏步地向度厄峰走去。
大楚改制之后,不再支持什么世家私兵。但以项氏族人为骨架建立起来的新军,仍不免令人想起……“龙骧”之名。
郢城的梧桐巷里,楚煜之弯腰从旁边的民居里走出。
曾经剽悍的他,现在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温和。倒是那身干净质朴的穿着,还是一如当年。
今日贵为“同义社”的创建者,“怀义军”的首领,他仍然没有前呼后拥,大多数时候是独行。
快要走出梧桐巷的时候,高墙上缩小得像麻雀一样的紫色凤凰,发出了悦耳的脆声:“你爱的是这个‘楚’字,还是生活在这里的百姓?”
“有什么区别吗,鸑鷟?”楚煜之边走边问。
紫色的凤凰道:“弥勒不是楚国的未来。”
“那么谁是呢?你?我?还是山海道主?”楚煜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里,将凤凰留在了梧桐巷。“我爱生活在这里的百姓,我也爱这个‘楚’字。”
鸑鷟为贞凤,象征着坚贞不屈的品质。因此选择了楚煜之,今日楚煜之也因此离去。
站在梧桐巷侧的高墙上,看着楚煜之的背影消失在小巷,走进一片天光中……鸑鷟张翅欲起,却又定在原地。
因为恰有一道袍角,掠过天空,如大鹏之羽,遮天之云。
鸑鷟仰首,仿佛看到楚国的万里山河在眼前掠过。
细看来,却是一件有着华丽龙纹的赤色冕服——大楚天子披之以过长空!
只一剑。
赤凰帝剑就已经按下了大魏帝国的护国大阵,压在了安邑城。
正在星宿殿拳轰未来的魏皇,和举兵阵缠绞度厄峰的吴询,都被这一剑,压回了魏国的护国大阵之下。
或者说,为了避免倾颓的命运,在赤凰帝剑压下来之前,早就和国势纠缠在一起的魏国人,就已经借国势进入全面的守势。
尽管如此,也剑压安邑。
今日之魏国,兵强马壮,国势已至历代最强,是霸国之下的第一线。今日之魏玄彻,文治武功都是当世数得着。
可今日魏玄彻举魏国之国势,距离超脱仍差一线。
这一线即是生死鸿沟,是社稷兴亡的红线。
举国之跃升,数千年奋斗,明君贤臣强军……在永恒的力量之前,也是尘烟。
大楚天子的赤凰帝剑,没有完全地落下来。并非受阻于魏国国势,而是截停于一根食指。
那人五官柔和,翩翩似白面书生。
祂立在安邑城的城门下,看着进进出出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魏国百姓,如同赏读一篇鲜活的文章……而一指横剑。
祂抬起头,横跨万里之遥,看向郢城城楼上的大楚天子,淡笑道:“以超脱之力,伐非超脱者——咱们的大楚新君,好像不太懂霸国的规矩。”
“杂家”开道者,大秦太祖嬴允年!
秦国景国正在西境生死大战,强军云集,天子亲征。而在南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阻道熊稷。
说“天下忌楚”,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是嬴前辈。”
郢城城楼上的熊咨度,着天子礼服,华贵尊荣,远眺安邑,缓缓收回赤凰帝剑,轻声地笑:“霸国不可侮,吓他们一吓而已。朕自是无上天子,剑下贵重,何曾伤一魏人!”
魏皇在须弥山阻道永恒禅师也便罢了。吴询引兵围攻度厄峰,却算是侵入了楚国领地。
大楚皇帝这一剑,是有讨论余地的。责之有理,放之无妨。
接下来最多是嬴允年揪住不放——但祂真会为了插手南域局势,在这里跟楚国皇帝打生打死吗?
无非是超脱约束超脱,各退一步。
可对楚国来说,这一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霸国之国势,能势举一超脱。但国君本身的修行,决定能将这份超脱之力,推动几分。
熊咨度十年养望,归来即太子。登基之后,又十年不改制,巩固楚烈宗的政治成果。今日提剑,方是他的天子之威。
这一次永恒禅师冲击弥勒,诸方之所以如此汹涌,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大楚新君未见得能够完全掌握那份举国势的超脱之力,而山海道主竖起了自己的旗。
方才这一剑,熊咨度已经证明了他拿稳了霸国社稷。
剑锋虽为嬴允年所阻,剑势已经削平南境!
一鼓作气,再而衰。楚国借永恒禅师登顶弥勒,引爆南域数千年来的积怨,顺势一剑荡平,以后再想聚起这般规模的反抗,已是千难万难。
今日诸方阻道不成,就该轮到猛虎下山,鬼神出笼,楚师横扫南域。
安邑城下,嬴允年笑而不语,步入人海中。此行他的意义也行尽。
安邑城楼,魏玄彻将身上的龙袍一扯——
提了天子礼剑,纵身跃下,再次杀向须弥山:“围住须弥山,不得放跑一个楚人!今非搏楚,是救善僧侣!”
没有什么惊魂未定,有的只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既然已经选择阻道熊稷,就一定要阻道到底。不然龙华初证,永失未来。
但行于未来的永恒禅师,毕竟不是坐在那里的泥塑木雕,不会等人一阻再阻。
魏玄彻来而复去,他已经收拢星光,将悬于未来大殿穹顶的那些星辰倒影,挂为龙华宝树的慧果。
他没有出手,因为未来如此清晰——
在魏玄彻再次杀来的那一剑之前,弥勒的道果会先一步实现。
当下的南域斗争不熄,流矢漫空,他这行道的僧侣,悠游其间,风雨未沾衣。
纵然因果如乱絮,他只是静静地看。他已经看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刻,伸手去摘……眼前却一空!
空空茫茫,一无所有的空。
龙华宝树不见了,未来大殿不见了,弥勒的道途也是“无”。
然后他看到了一对冷酷的指虎,一双嵌套在指虎里的拳。
这对指虎名为【覆军杀将】,这双拳头……来自姜梦熊!
茫茫东海,碧波如镜。
天妃自星穹归来,眸容东海如含泪。
先一步消失在古老星穹的姜梦熊,就站在决明岛上……向西南看。
此刻的东海,有【夏尸】、【湮雷】、【森罗】,三支大齐正卒。
有近海总督府治下的诸岛巡军,有冰凰岛镇守李凤尧的【烛川】军,有霸角岛田和掌控的田氏私军,有重玄明河掌握的无冬岛卫军……
合兵愈两百万众!
而兵煞都聚于决明岛……如乌云吞日。
“你知道吗?”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与过去的人,和未来的人对话。
“举兵东海,并不是为了护道。”
“在我大齐境内,护道天妃。吾皇一人足矣。”
“人称将兵十万者,世之雄才。将兵百万者,天下名将。将兵千万者,盖世兵家。我乃大齐军神,先帝亲授兵法,血战历劫无算,将兵……已无上!”
他举煞而轰拳。
绕决明岛一圈,有千叠浪!
而他的拳头,已经落到了须弥山。
这是他在古老星穹就已经蓄势的拳,这也是东海之上,大齐诸军锁境后,所等待的拳。
唯有姜梦熊能驾驭这一切,他代表元凤年代……最后的光荣。
超脱并不能依靠数量的堆叠。
诚然兵道是少有的能够集众而升华的道路,对这登圣者的拳头也有很强的助推,终究无法借此抵达永恒。
这一拳没有真正超脱。
可超脱之下,很难有比这更强的拳!
若以兵道的加持而论——放眼天下各国,可能只有景国的应江鸿,和秦国的许妄,可以在各国强军的支持下,斩出似于此般的杀势。
涂扈虽强,【天知】也知兵,终究没有这个层次的兵道修养。
计守愚能够历数朝而不衰,引军支援神霄……亦是文当治国贤臣,武为三军之帅。但他更强于个人的武力,在兵略上,其实稍逊宫希晏。
左嚣巅峰的时候当然可以,可他已势衰多年,不复旧观。
可以说,在赤凰帝剑被嬴允年推回去的这一刻,这是南域之内无敌的拳!
它像一颗流星划过了南域,又像是本来就存在于未来大殿的星宿里。
它如此突兀又确切,具体又空无,出现在永恒禅师身前,仿佛和钟离炎所化的火流星一同坠落。时间的概念被模糊了……
这是轰走了龙华宝树,轰在了弥勒道果上的无我杀拳!
永恒禅师伸手却闭眼。
眼前虽已空,未来历历在心。
他已经看到——在姜梦熊于星穹转身的时候,这一拳就已经发生。
这一拳可以轰在古老星穹,可以轰在角芜山,也可以轰在须弥山。天下地上应无住,古往今来不成空……这是必然要砸向“熊稷”的拳。
“哈哈哈哈——”
一直都很平静的永恒禅师,这一刻终于动容。
“虽说天子不以怒兴师,名将不因恨举兵。然而天子怒师见其质,名将恨兵见其诚。我们白首按剑,却不相知,向来见于冠冕!东华阁里,我方识姜述。此时此刻,拳知姜梦熊!快哉!”
他哈哈大笑,笑得十分畅快:“我固当受此拳!”
遂于供台起身,迎回一拳。僧袖散为丝缕,漫天张扬。经络自小臂而起,攀于拳背,聚似怒龙首——拳如龙华树,出则天下弘法。
他不得不接姜梦熊必中的拳头,也不得不……远了弥勒!
“恨吗?痛则痛矣,我无恨。”
“兵乃国剑,将为兵柄,这一拳我只是奉命而行。”
姜梦熊的眼中毫无波澜,为将者的确要避免情绪。他杀入弥勒的未来,在时光的河流里踏步,如同行在东海:“这是……吾皇的问候!”
拳与拳合。
时光断流,群星晦隐。须弥山无穷广大,却似容不下这场对轰——
轰轰轰!一座座护山禅阵被挤破,一件件佛宝被摧毁,永德禅师不得不走出正觉殿,持须弥咒以救山门。
呲……喀!
是殿亦是佛的未来大殿,外显为大肚弥勒,以大肚为殿门……此刻却见裂。
一道清晰的剑痕剖开了这肚皮。
只着一身白色里衣的魏玄彻,杀入此间!
亦如熊稷至须弥,曾经的楚君和今日的魏君,都解天下而斗。
未来道途上,拳与拳的结果还未发生,魏玄彻的剑又已行来!
“何妨都至!”
永恒禅师杀得兴起,再不顾什么宝相庄严。从供台上跳下,竖掌为刀,将魏玄彻的剑也圈住。大开大合,豪气云天。
“不渡大劫,岂成弥勒?”
“这还不算!”
“要化世间极恶劫,方证古今最胜尊!”
……
就在永恒禅师搏杀未来的这一刻,万界荒墓里,统御献谷老卒,推动驭兽仙宫,正以兽潮扫荡魔潮的钟离肇甲,忽然将马鞭一甩,取出怀中正闪烁赤光的皇帝信玺——
天子有六玺,其中皇帝信玺,用于发兵。
通常并不会出宫,今日老将持之在外,代行帝权。
他嘶声而笑:“小儿辈岂知天高,你老子才担大任!”
将这皇帝信玺,覆而印下——
一声凤鸣天下惊。
赤红的凤凰,从这皇帝信玺飞出。在那汹汹魔潮展翅掠过,利爪一探,竟然抓出一条奋力挣扎的魔龙!
凤者有其九,赤凤为第一,其号为“圣凰”。
代表圣皇之德,故又称“帝凰”!
当初凰唯真归来,此凤是飞入了楚王宫。
在荡魔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失踪的鬼龙魔君,竟然一直就潜伏在魔潮之中,演化为一头普通的魔物……神鬼都不知。
却被行于未来的永恒禅师,在星宿殿中看见。
“熊稷好狗胆!大道朝天你嫌宽,真当本座不会怒吗?”敖馗在空中显化鬼刺,尽展鬼龙魔身,卷尾去缠赤凤。
却又有一只青色的凤凰,从天空化出。
一只绿色的凤凰,从此刻流荡魔界的勃勃生机中演化。
青鸾为祥凤也,翡雀为神凰也。
还有本就在播撒洁雨的鹓鶵……
凤喙各衔一线,呈赤青黄绿四色,将鬼龙魔躯紧缚。
从驭兽仙宫爆发的仙光,更是将敖馗笼罩。
龙亦兽也。
今四凤囚龙!
哗哗哗——
那本一直在书写的《荡魔演义》,于此也正翻开新篇……显字如麻,翻页不停。
小说演化时,剧情并不全然由作者控制。尤其是负责润色的谢容,有自己的想法,故事的主角们,又各有性格。
这并不是钟玄胤所设计的故事,可它却自然而然地发生——
「兽奴出身的驭兽仙,已经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兽潮,正在席卷书中的世界。
一切仙兽、凶兽、荒兽、异兽……都奉兽仙为主,听从钧命,横扫诸天。
他的天赋并不显眼,但起势太快,滚兽潮如大雪崩。以至于书中没有任何一个主角,能够以合乎故事逻辑的形式,遏制他的势头。
渐渐在九个主角之中,他已一枝独秀。」
写书的钟玄胤表情严肃,笔下疾书未止,只听得声声凤鸣压龙吟。
“苦也!”敖馗死命挣扎,那凤弦却愈发勒紧,如经络一般,已经嵌进他的魔躯。
“罢了!我也不再掩饰!”他高声道:“永恒佛主且慢,我受荡魔天君之命,潜伏魔界,志在今日一举荡魔。你误伤了我也!”
未来殿中,熊稷拳接姜梦熊,掌劈魏玄彻,而眸灿星光,耀眼堂皇。
他完全不理会敖馗的辩称,只笑而弘言:“为了压制魔君的数量,人族长期以来,付出了巨大代价。因为灭世者魔的谶言,过往我们不敢冒这样的险!但时代已经不同。今为人族鼎盛之时,也该直面这场祸患了。”
“人族横压诸世,有什么不可直面?是时候扫尽过往阴霾,斩碎历史晦影!”
“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传说,说是八大魔身相合,八大魔功齐聚,魔祖就会归来。”
“但我在想……”
他笑道:“将八大魔君都消灭,是不是也是一种相合。将八大魔功都封印,是不是也是一种齐聚?”
今时今日,八大魔君或死或封。
也只剩下恨魔君、幻魔君、鬼龙魔君。前两者已被余徙牢牢压制,后者更为四凤所囚。
大楚帝国皇帝行玺的这一次异动,已经将八大魔君包圆。
在敖馗的嘶声中,劫火焚身。
这毁灭一切的火,缘魔而走,竟然同时蔓延在幻魔君和恨魔君的身上。
任万变假面不得脱,一重重魔世被焚尽。
那火光跳跃,恍惚勾勒未来的图景。
古往今来,兆数魔物,尽为檀香。
青烟袅袅,勾勒未来佛的尊像——
其笑口常开,其大肚能容。
也可以不笑,也可以不容。也逐渐显化为……熊稷的模样。
弥勒诞生于末法时代。
是先有末劫,再有弥勒。还是先有弥勒,再有末劫。这或许是鸡和蛋的故事,但在熊稷的修行里,二者互为因果。
灭世者魔也。
魔祖出世的同时,这大劫之力,也将推证弥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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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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