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公司的设立，让很多官员高兴，也让一些官员不满。

    他们认为事情不应该这个样子，朝廷不应该从一无所有的流民身上索债。

    朱由检看出他们的意思，在会议结束之后，特意留下刘理顺。问他道：

    “顺天府的议会，现在办得如何了？”

    “能不能代行国会的权力？”

    刘理顺斟酌一番，回道：

    “代行国会权力还不行，需要和其他衙门继续磨合关系。”

    “但是顺天府的民众和官吏，已经接受议会。”

    “民众对议会很热心，官吏虽然不满议会干涉，却也认为议会可以代表民意。”

    这就是好的开始，朱由检点头道：

    “那就继续完善。”

    “朕需要顺天府议会尽快把责任担起来，通过《货币法案》。”

    “代金券的发行不能再拖了，朝廷需要更多钱。”

    刘理顺也知道朝廷的现状，财政一直处于紧张之中。

    但他不明白的是，朝廷明明通过售卖辽河套的土地拿到一笔银子，为何现在还是这么缺钱？

    他向皇帝说道：

    “陛下，臣听说辽河套土地售卖，朝廷收获两千四百万。”

    “有此收入，应当不急于发行代金券。”

    “也不需要从民众那里收债。”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

    “这两千四百万两的收入不是常例，是花光了就没有了。”

    “再说了，东北开发、功臣安置、安南战事、海军造舰、运河秋操……这些都要花钱。”

    “尤其是今年朝廷换届，要调动不少官员，还增加了一些职位。这些没有先例的事情，都需要预留经费。”

    两千四百万两银子看似很多，其实却只是朝廷一年的岁入。

    而且这种意外之财，最好消耗在额外事情上。免得官员们把这项收入当做常例，大手大脚花费。

    发行代金券，才是真正的扩大财源。朝廷能从中源源不断获得收益。

    刘理顺也知道正常收入和额外收入的区别，对皇帝的解释勉强接受。

    但是对于皇帝让大臣入股债务公司，从流民身上收债，他实在忍受不了，认为是违背仁义：

    “流民一无所有，朝廷要做的是安置，而非在身上增加债务。”

    “朝廷应该做的，是去救助他们。”

    朱由检之前也是这么做的，但是他现在觉得太慢。

    以现在每年不到一百万的移民数量，什么时候才能把两千万、甚至三千万人迁出去？

    按照最坏的情况估算，北方受灾最严重的省份，都需要迁出三成人。

    以目前这个速度，根本无法完成。

    而且他拿出来的金花银，也承担不了这个花费。

    所以，他必须让移民变成有利可图的事情，让官吏一起努力。

    让官吏入股债务公司，让移民身上负债，说穿了就是为此。

    他需要让官吏更主动些，积极迁徙流民。

    当然，向刘理顺解释得话不能这么直接，他问刘理顺道：

    “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如果流民迁徙到海外就不用还债了，借钱给他们的债主怎么办？”

    刘理顺一时语塞，因为他不能说允许欠债不还。

    那不符合道义，也会让民间秩序大乱。

    他只能秉承仁义理念，向皇帝道：

    “欠债还钱，固然天经地义。”

    “但是对流民的帮扶，也是应有之义。”

    “陛下当以仁德之心，减免他们的负债。”

    朱由检听得有些无语，因为这件事确实是他提出来的。

    否则流民身上的债务，在朝廷根本不会提起。

    不提起就可以当作不存在，自己特意提了，倒显得自己不仁德，在逼流民还债。

    为了避免这个误解，他当即道：

    “朕之所以设立债务公司，就是为了重组流民身上的债务，让他们不用背负高利贷。”

    “卿是贫苦家庭出身，应该知道民间最大的负担除了地租外，就是沉重的负债。”

    “那些有闲钱的大户，趁着贫民青黄不接、遭遇意外时，用高额的利息，让贫民身上背债。”

    “很多贫民的土地，就是因此被他们拿去抵债了。”

    “这是朝廷严厉禁止的，民间何曾禁绝？”

    按照《大明律》的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

    这是朱由检规定月利率超过3%、年利率超过36%、总利率超过100%的利息属于高利贷，朝廷不予支持的来源。

    但是民间执行时，向来不够严格，而且有很多办法规避。

    例如九出十三归，明面上利息并不高，实际因为借十元只给九元、预先扣除利息，利率就变得直线上升，已经变成了高利贷。

    对这种事情，朝廷根本没法禁止。落在纸面上的，和实际利息不一。

    刘理顺出身民间，当然是知道这种情况的。

    但是他心里还有幻想，向皇帝道：

    “罪犯尚且能赦免，臣以为陛下可下赦令，赦免流民的欠债。”

    朱由检听得都笑了，向他道：

    “罪犯是朝廷抓捕的，朕当然能代表朝廷赦免。”

    “但是流民的欠债可不是欠朝廷的，你说那些债主会不会听旨意？”

    “卿是政务官员，不要太过天真。”

    “朕的旨意不是谁都会听，更何况这样的旨意根本下不去。”

    刘理顺这下沉默了，他虽然有些理想和天真，这几年地方官员做下来，却也知道政策执行的不容易。

    以他现在的见识，不难猜到这样的旨意即使下发，也没有多少债主听从。

    更何况，以朝堂大臣刚才在会议上的表现，他们根本不会认同免债。

    皇帝就算写了旨意，内阁也不会副署，那样的中旨根本没有任何效力，甚至不能下发出去。

    放弃幻想的他，深刻认识到大臣也有私心，乡间士绅更是。

    关乎利益的事情，不是皇帝下一道旨就能解决。

——

    让刘理顺认识现实后，朱由检才劝他道：

    “债务公司固然是有坏处，但是也要看到它的优点。”

    “你说，是遍布乡间的地主好管，还是三十家债务公司好管？”

    “御史是盯着债务公司方便，还是盯着所有放贷的地主方便？”

    这是显而易见的，刘理顺道：

    “乡间地主众多，当然是债务公司更好管。”

    “陛下的意思……”

    有些琢磨出皇帝的想法，刘理顺道：

    “陛下的意思是盯着三十家债务公司，能够更容易禁止高利贷？”

    朱由检哈哈一笑，点头道：

    “正是如此！”

    “你在国会制定债务法案时，可以规定所有被认定为高利贷的债务，都可以申请债务重组，转给债务公司。”

    “这样是不是能更容易禁绝高利贷？”

    刘理顺听得一喜，对皇帝由衷佩服——

    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方法，禁绝民间高利贷。

    可以想象，这个措施一出，民间那些欠下高额债务的，都可以申请债务重组，重新计算利息。

    债务公司在科道官员、议员的监督下，必然不能像民间乡绅那样赤裸裸地提高利息，否则他们就面临吊销许可证的危险。

    可以说，皇帝这一招，是让债务公司和士绅斗，降低民众负债。

    而且债务公司还会入彀，因为他们能获得更多收益。

    为何会发生这个现象呢？刘理顺心中似有灵光闪过，却又想不出来。

    这时，朱由检又解释道：

    “想要禁绝高利贷，就必须要让官府站在民众一边。”

    “这是理想中的情况，实际却非常难。因为放贷的地主和大户，有更多钱财和资源让官府偏向他们。”

    “所以朕设立允许官吏入股的债务公司，让债务公司负责债务重组，和放贷的地主大户打官司。”

    “你们说，官府在债务公司和地主大户之间，会偏向谁？”

    这是显而易见的，由官吏组成的官府，当然会偏向他们入股的债务公司。

    皇帝这个做法，其实是让债务公司，承担和地主大户对垒的责任。

    既然如此，债务公司在其中赚点收益，不是应该的吗？

    刘理顺更加认识到债务公司的积极意义。

    只是，这样一来，债务公司和民众都受益，是谁受损了呢？

    刘理顺刚才心中闪过的灵光，如今清晰起来：

    『是债主！』

    『放贷的地主大户，在这中间最吃亏。』

    『一旦被认定为高利贷，被迫债务重组，他们就别想获得利息。』

    『甚至连本金都要打折，有可能收不回来。』

    『皇上这是让官吏吃大户啊！而非是吃流民。』

    恍然醒觉，刘理顺明白了事情的吊诡之处：

    明明债务公司要向民众收债，但是实际受损最多的，却是大户而非民众。

    欠下高利贷的民众，能借助债务公司免于高利贷的盘剥。

    他们其实是受益者。

    这让刘理顺一时间陷入茫然，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子？

    有问题就问皇帝，刘理顺当场问了出来。

    朱由检想了一下，指着西苑的池塘道：

    “有一句俗话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如果把大臣看作大鱼，大户看作小鱼，民众看作虾米。”

    “你说债务公司成立前，大鱼和小鱼都在吃什么？”

    是在一起吃虾米！

    刘理顺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以前官府和大户经常沆瀣一气，吃掉作为民众的虾米。

    皇帝设立债务公司后，事情反而变了，债务公司吃下大户的放贷，然后才向民众这个虾米索债。

    这才是正常的顺序，而非大鱼和小鱼联合起来，一起去吃虾米。

    皇帝在这中间，分配的是大臣和大户的利益。

    明白过来的刘理顺，对债务公司的设立不再反对。

    反而还积极道：

    “臣以为债务公司还应有特殊的权力，例如强制讨债。”

    “对于民间的暴力逼债、典当妻女等行为，应当严格监督。”

    “这类行为应和高利贷一样，纳入违法借贷，列入债务重组范围。”

    “如果经营范围内出现这样的事情而不问，说明当地债务公司不合格，应当评估许可。”

    利用债务公司，打击这些行为。

    朱由检点头认可，认为可以增加债务公司的作用。

    最好把金融方面的黑恶全部集中到债务公司，更方便朝廷监管。

    他向刘理顺道：

    “债务公司应该对债主也是有益的，方便开展业务。”

    “债主固然会被债务公司盯着无法展开违法借贷，却也不用担心欠债人逃亡，本金都无法收回。”

    “对欠债不还的老赖，债主也可以转卖债务，交给债务公司收回。”

    “还有议会道德委员会要建立诚信档案，和债务公司、钱庄银行等金融机构合作，完善征信体系。”

    “凡是欠债逾期、违法借贷的，都应该有记录，方便评估当事人的诚信，降低借贷风险。”

    这都是在完善金融秩序，在一个完备的秩序中，合法经营的从业者，能获得更高收益。

    刘理顺对此也不再排斥了，一一答应下来。

    而且他还提出一个办法，让朱由检陷入深思：

    “陛下，臣以为拖欠官府的赋税，也可以看作债务。”

    “对于无力缴纳的贫困家庭积欠，官府可酌情减免。”

    “但是能缴纳却故意拖欠的，臣以为这种催缴积欠的工作，可以让债务公司承担。”

    “如果他们仍拒不缴纳，那就强制破产，由债务公司接收产业，把拖欠者强制移民海外。”

    这个提议，是朱由检没有想到的。

    他之前定的是纳税服役是公民的基本义务、拖欠赋税冻结公民身份。

    但是这个办法在重制礼乐后或许能深入人心，现在很多人并不怎么在乎公民身份。

    清理积欠这件事，只能逼着官员去做，纳入他们的政绩考核范围。

    不过催科向来被视为暴政，很多自命清高的官员不愿为。

    如今，刘理顺的提议，则展示了另一种可能：

    官府可以把积欠打包给债务公司，让他们去向大户催债。

    甚至，还能让债务公司清查赋税。发现偷税漏税的情况后，他们同样可以去收债。

    这对大明的赋税征收工作，将是一次完善，能够极大地减少偷税漏税——

    相比官府，在民间活动的债务公司，更清楚各家有多少家底、应该缴纳多少赋税。

    他们的手段也更多，很多官府不方便做的，他们都可以做出来。

    所以，朱由检答应了刘理顺的提议，让他在顺天府试点。

    只要转运朝廷的赋税不变少，顺天府可以将积欠催收外包，交给债务公司。(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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