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卫尉寺这些人，归庄早就想喷了。

    这些人真是一把好牌打得稀烂，竟然想在皇帝和文官之间首鼠两端。

    结果现在变得里外不是人，既不被文官接纳、也不被皇帝完全信任。

    所以在看到前往中书监的机会后，他当即决定跳出，不留在这个泥坑里。

    刘侨等人最初还以为是小事，被归庄点醒后，才知道卫尉寺已经面临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他们现在已经在被文官排斥，如果再失去皇帝信任，还能有多少权力？

    刘侨擦着头上的冷汗，恭敬请归庄坐下，又请教道：

    “请归先生指点一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请教具体怎么办的问题。

    归庄大咧咧地坐下，又在刘侨等人的服侍下喝了一口茶，方才出主意道：

    “多和锦衣卫交流，多参与锦衣卫集议。”

    “一定要多请示多汇报，明白卫尉寺在锦衣卫的定位。”

    “只要卫尉寺为锦衣卫提供方便，将来就不会被放弃。”

    “你们要明白，皇上设立卫尉寺，是为了把锦衣卫和外廷诸司隔开。”

    “锦衣卫对外的行动，会用卫尉寺的名义。”

    这确实是卫尉寺设立的用意，刘侨作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当然是知道的。

    不过因为他在锦衣卫只是副手，在卫尉寺则是主官。所以他更喜欢待在卫尉寺，不怎么愿意去锦衣卫。

    如今他才发现，这样做是错的。在卫尉寺的权力面临威胁时，锦衣卫不会支持他们。

    只是，现在的锦衣卫，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刘侨心里深表怀疑。

    归庄听到他的疑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现在谁不知道当今皇上重视锦衣卫？”

    “每日早晚情报简报，难道你不知道是什么意义？”

    “就算是司礼监诸公，有几个天天见到皇帝？”

    内廷是皇权的分享者，和皇帝关系越亲近，分享到的权力就越多。

    锦衣卫每日都和皇帝有交流，有谁敢小觑它的权力？

    就算是东厂提督王文政，如今也不敢轻视锦衣卫。

    归庄实在没想到，刘侨竟然还对此有怀疑！

    刘侨听到这番话，心头似有闪电闪过，明白了自己错在哪：

    他是自以为对皇帝很了解，不自觉地轻视皇帝。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是学习祖父刘守有，习惯了糊弄皇帝。

    却没明白自己是皇权的依附者，和皇帝不够亲近的结果，就是排斥出权力核心。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何皇帝要从外面调人，都不愿自己接任锦衣卫掌印。

    原来皇帝已看穿了自己，没有把自己看成心腹之臣。

    郭承昊、吴孟明等人听着这番话，同样面面相觑。

    事实上，他们心里对皇帝同样存在轻视，以前又不是没有反对过天启皇帝。

    再加上他们的职位是由文官推举而出，所以心里对皇帝，称不上多么在意。

    对外介绍职位时，也习惯说卫尉寺职务，而非锦衣卫身份。

    现在他们才发现，没有皇帝和锦衣卫护着，自己啥也不是——

    他们说到底靠的是皇权。

    一时间，这些卫尉寺堂上官尽皆沉默，认识到以前的做法，到底有多么不对。

——

    刘侨眼看冷场，打破沉默道：

    “还是说怎么做吧！”

    “我们到底该做什么，才能挽回皇上信任？”

    归庄摇了摇头，说道：

    “晚了！”

    “现在皇上身边的人已经足够了，你们没法挤进去。”

    “只能选择皇上身边的人依靠，最名正言顺的就是锦衣卫掌印。”

    “以后一定要参加锦衣卫的集议，积极为情报中心提供情报，注明源自卫尉寺。”

    “这样皇上才知道卫尉寺有用，不会放弃你们。”

    这是完全把卫尉寺作为锦衣卫的下属，心里还想和锦衣卫掌印并列的刘侨，对此有些不愿意。

    不过他面上还是认同道：

    “卫尉寺警员数万，经常帮锦衣卫处理事务。”

    “以后我们会更用心。”

    “但是其它内廷衙门的事情，我们是不是也该协助，让他们帮忙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归庄看了他一眼，颇有些孺子可教的意味，赞赏道：

    “这就把态度摆得很端正嘛！”

    “卫尉寺可是所有内廷衙门中，惟一有外廷身份的。”

    “你们把内廷衙门的所有事务都揽过来，何愁没有人帮卫尉寺美言几句！”

    “先前我就提议做好卫生消防工作，改善卫尉寺对外的形象。”

    “这两点完全可以和太医院、皇资委合作，让他们分享功劳和收益。”

    说着，他又具体提点道：

    “现在长生种的说法甚嚣尘上，这是卫尉寺的机会。”

    “想要成为长生种，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医疗和卫生。”

    “你们和太医院一起制定医疗卫生法案，再合作开展几个项目，解决疑难杂症等问题。”

    “那定然是大功劳，能得到天下所有人赞誉。”

    这让刘侨怦然心动，觉得是个好建议。

    尤其是他知道个秘密任务，那就是皇帝一直在安排蛮夷俘虏和死刑犯，供太医院解剖身体。

    今年因为泰西医生的到来，还加强了解剖。让泰西画家绘制解剖图，添加颜色辨认。

    （伦勃朗《尼古拉斯·杜尔博士的解剖学课》，西元1632年、崇祯五年绘制）

    如果能把这些成果用上，让大明的人更长寿，卫尉寺不但形象会变好，还能交好老人。

    朝堂上的老臣就更是如此了，卫生总署若能掌握几门针对老人的独门手艺，一定能交好他们。

    这让刘侨看归庄的目光更是慈祥，感觉找到了破局的机会。

    归庄不知道卫尉寺的秘密任务，但是精通佛学的他，提到了一个手术，建议卫生总署尝试：

    “我听说老年人上了年纪，很多眼内有障，作青白色。”

    “晋唐之时，曾有西国胡僧，传来金针拨障术。”

    “金坛王肯堂，也曾在著作中提到，大明有医生会做这个手术。”

    “如果卫生总署能定下这个手术的规范，让它成为谁都能做的常规手术，一定能造福天下人。”

    这和刘侨的掌握独门疗法有些不同，但也同样能交好老臣。

    刘侨想着卫尉寺抓捕的罪犯，感觉可以找一些试验品，完善这个手术。

    当然，这些都是小手段，现在他需要的，是方向性的策略。

    在归庄的建议下，刘侨等卫尉寺堂上官，制定了忠于皇帝、辅佐内廷的大策略，争取让自己成为无可替代的人。

    只是，从皇帝安排在外廷的触手，变成其他内廷衙门的配合者，刘侨心里面实在不甘心——

    因为这代表着，他们成了打下手的人。

    他们迫切希望有个办法，提高卫尉寺的地位。

——

    左思右想之后，这些人找来了张懋忠，询问税警总队的事情：

    “税警总队是卫尉寺和太府寺共建。”

    “你们对太府寺的事务，能有多少了解？”

    张懋忠苦笑一声，说道：

    “太府寺根本没拿税警总队当自己人，很少给我们安排业务。”

    “查办偷税漏税等事，大多是税警总队自己做。”

    “有时查到是太府寺漏的，还会遭到责难。”

    这让刘侨皱起眉头，说道：

    “这是什么样子！”

    “我要向皇上提议，把税警总队划归卫尉寺，不能再和太府寺合办。”

    “他们不愿意要，咱们总不能贴上去！”

    一干人义愤填膺，想要把税警总队完全纳入下属。

    但是张懋忠却不愿意，因为这样税警总队就丧失了独立地位。

    他说道：

    “税收上的事情，没有太府寺配合还不行。”

    “他们就算不配合，我们也能查阅纳税记录。”

    “没有这个记录，才是什么都不能办。”

    向刘侨等人讲解税警总队的工作，他们的税务稽查，拥有翻看纳税数据的权力。

    刘侨等人对此也就说说，知道不可能把拥有财权的税警总队完全要过来。

    他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说明和税警总队站一起。

    他向张懋忠道：

    “太府寺的官员不配合，科道官员拖延你们的佥批。”

    “咱们一定要想个办法，不能让他们勒着我们。”

    “太府寺和科道官员的纳税数据，你能不能拿过来？”

    张懋忠听得一惊，思索刘侨的用意。

    他问道：

    “只要不是保密数据，税警总队的稽查都能看。”

    “但是拿出来却不可能，没有那么多人抄写数据。”

    刘侨哈哈一笑，说道：

    “抄写什么！”

    “发现纳税记录有问题，拿出来告发就是了。”

    “他们不愿意配合，你们难道还不能查他们的税？”

    “别告诉我你甘愿被那些人掣肘、被他们勒紧脖子？”

    张懋忠瞪大眼睛，实在没想到刘侨敢如此妄为！

    这还是那个刘侨吗？怎么现在这么大胆。

    他担心自己答应后就被刘侨卖了，说什么都不同意。

    刘侨等人无奈之下，只能把归庄的建议道出，说明卫尉寺现在的窘境。

    如果他们不能重获皇帝信任，成为对皇帝、对内廷有用的衙门，那就可能被放弃，丢掉现在的权力。

    税警总队虽然不完全属于卫尉寺，却是卫尉寺靠着执法权和其它衙门共建。

    如果卫尉寺丢失了执法权，税警总队的归属谁也不知道。

    说不定就会成为太府寺下属，完全被文官管。

    这是张懋忠绝不愿接受的，税警总队的世官子弟也不接受。如果被文官管辖了，他们还怎么维持现在的地位？

    丢了地位又如何在税警总队捞钱？靠什么在各个债务公司占股份？

    就算他不想和文官撕破脸，也必须考虑刘侨的提议。

    最终，在左思右想、脸色变换几次后，张懋忠道：

    “执法权的争夺，不是咱们两家的事。”

    “各个执法队伍都应出力。”

    “如果他们都同意，税警总队愿意配合行事。”

    这分明就是答应了，刘侨不相信其他执法队伍不同意。

    很快，他就召集了各个执法队伍的负责人，一起在卫尉寺商议。

    这是他丢掉公安委主任职务后，首次主动召集他们。用的是培训的名义，加强执法队伍的联系。

    这也让刘侨深刻认识到公安委的权力，如果他还是公安委主任，哪需要这么麻烦，甚至能集议做决议。

    现在，只能和他们商量，而且不能在明面上做出任何决议。

    他只能靠着威信，说服这些队伍的负责人。

    卫尉寺和其他衙门共建的执法队伍着实不少，除了和太府寺共建的税警总队外，还有和太仆寺共建的交警总队、和海军部共建的海警总队、和边防部共建的边警总队、和三法司共建的法警总队……

    他们或多或少，都拥有权力和武装，称得上强力部门。

    这些人对近一段时间的工作遇阻，都是非常不满的。

    听到刘侨用税务威慑官员的提议，他们纷纷同意，认为应该给文官个教训——

    拥有这么多力量的他们，没必要害怕其他人。

    就算闹大了也有皇帝兜着，皇帝现在还不会放弃他们。

    负责税警总队的张懋忠，对于和文官撕破脸虽然不愿，此时也不得不同意。否则他反对的话，就是自绝于眼前这些人。

    很快，在税警总队的配合下，这些人便把和自己对着干的官员纳税记录找出来，寻找他们的问题。

    除非是这些人的记录无懈可击，否则或多或少都能找出问题。

    他们或是拿着这些记录威胁官员，或者交给廉政总署，或者给他们的政敌。

    在一批官员倒霉后，很快文官们就知道了卫尉寺和执法队伍的厉害，认识到不能过于逼迫他们——

    否则这些人鱼死网破，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很快，各个执法队伍遇到的阻力，就降低了许多。

    甚至各个衙门为了让他们收敛点，还主动做出承诺，会帮助他们申请更多的预算。

    户部虽然不愿增加开支，对此也不得不同意。因为户部官员的税务问题更大，接触钱的官吏更容易出问题。

    大明的执法队伍，进一步认识到自己的力量，向着真正的强力部门蜕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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