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四百零七章  正义联盟集结（十六）

  塞拉斯·斯通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他微微仰起头，凝视着头顶上方的灯泡。灯泡里面飞进了一只小飞虫，正在无助地围着灯丝旋转。灯光把他的眼睛烤得很干。身体上传来的不适，让他几乎无力去思考，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清醒。

  “你还指望军方的人会来救你吗？”对面的特工说道，“他们也只不过把你当个工具。保护你也只是为了不让我们找到你，好能够漫天要价。只是他们没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可不是911那会儿了。”

  “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吧？那场毁了你家庭的车祸，其实就是他们制造的。他们在你妻子的手机上安装了定位器，然后用一场车祸杀死了她，重伤了你的儿子。你以为，是他们大发慈悲，用外星科技救了你儿子，但实际上，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更好用的工具。”

  “用你儿子威胁你，再用你威胁你儿子。这样，不论是研究外星科技的专家，还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黑客，都会由他们掌控。我们这次才是来救你们的呢。”

  “军方的人只会让你们利用你们的聪明才智发动战争。可我们就不一样了。数年来，我们统治着这个国家，操纵选举只是为了让美国更加伟大。加入我们，你和你的儿子都会有更好的未来……”

  “阻止人类前进的，从来都不是无知，而是傲慢。”斯通博士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我们可以通过学习和传承，获取更多的知识，来解决自己的无知。可是，如果对自己不能全然懂得的事物抱有深刻的傲慢，最终会毁掉一切。”

  他微微垂下头，然后说：“在我知道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猜出了罪魁祸首是谁。当时我以为，他们是想让维克多进医院，然后用高昂的医药费逼迫我为他们做事。这是个残忍的计划，但站在他们的角度，这足够有效。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恐怕我确实毫无反抗之力。”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敢带我去红屋。即便我曾已经成千上万次地提醒过他们，那个来自外星的盒子，来自于人类完全无法想象的高科技文明。仅仅只是触碰，也相当于打开潘多拉魔盒。但他们不信。他们认为我已破解出盒子的奥秘，只是不肯告诉他们。所以，他们让我带已经重伤的维克多进去，认为只有这样，我才会主动使用盒子，将盒子的秘密摆在他们眼前。”

  “我确实不得不这么做。”斯通博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里走出了怎样一只怪物。甚至可能就连维克多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强大。”

  “军官们认为那盒子只是一件武器，就像是你们认为维克多不过是个黑客。”斯通博士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对面的特工说，“很快你们就会知道，宇宙中最顶尖的文明所制造出来的具象化的宇宙真理，到底有怎样的伟力了。”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监狱开始溶解。

  不是被举起来，也不是被砸碎，而是如同虚拟世界中的建模一样，从上到下一点点地被消解了。先是顶层的玻璃，然后是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各式各样的信号屏蔽装置，特殊的合金栏杆……所有为了压制超能力所进行的安全措施，都在同一时间被溶解。

  这场面根本就不像是在真实世界发生的，反而像是一场电影。就好像电影导演费尽心思，用特效来展现虚拟世界中构建出来的东西是如何崩塌的。所有东西都在平白无故地消失。

  一点一点的，缓慢的，逐渐从世界上被抹去。似乎所有东西上方都出现了一个删除进度条，伴随着进度条逐渐读满，垃圾文件一个一个被删除，磁盘的储存容量被释放。而电脑运行系统对此默不作声，因为这是脱离于虚拟世界的现实世界中的高权限用户操作。系统之中的文件，是不可能有反抗之力的。

  先是墙壁，然后是地板，紧接着是所有家具和物品，最后，是整座监狱里所有的特工。

  不论是物还是人，都是从上到下慢慢地变淡消失。就像是给所有物体绑上同一个渐隐的特效动画，在电脑里看起来颇为拙劣，但出现在现实世界中，就是无与伦比的诡异和恐怖。

  坐在斯通博士对面的特工甚至都没来得及尖叫出声，就和审讯室里的桌椅以及灯泡一起，彻底地消失不见了。“啪嗒”一声，凳子落在了地上。当浑身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维克多降临在这一片空地上的时候，斯通博士想起了当年在产房外第一次见到自己儿子时，那难以言喻的激动心情。

  维克多一样百感交集。他听到了他父亲在审讯室里说的那番话，也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在他人生里缺席那么久。并不是他不爱他，只是他必须参加另一场更加艰苦卓绝的战争，并且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他绝对不能输。

  可维克多又不禁去想，他父亲做错了什么呢？斯通博士才华横溢，学术水平极高，是可以在人类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优秀科学家。为什么他穷尽半生辛苦，连半点最平常的家庭生活的温馨都还没体会到，就已经家破人亡了呢？

  “冷静点，维克多。”斯通博士站了起来，然后说，“不要让愤怒冲昏你的头脑。”

  维克多终于回神，却面色冰冷地后退了两步，然后说：“我为什么不能愤怒？我们什么都没做错，但有人毁掉了一切！”

  他的面色终于露出几分动容，哪怕是已经被机械覆盖的那半边脸，也能看出难以言喻的悲伤。“我妈妈还那么年轻，我想用那次比赛的奖金给她买个金耳环，我连款式都选好了……但是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到最后，维克多已经是在咆哮了。

  天上的直升机逐渐聚拢过来，斯通博士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可就这么一秒钟，所有直升机的操纵系统完全失灵，如流星一般向不同的方向坠落过去。

  维克多的那只机械眼睛当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而他的视野之中，无数图像正在闪烁。

  国会大厦中的摄像头突然旋转了个角度，总统府的安全箱的指示灯闪烁起来，核弹调度办公室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演习铃声……

  “我知道你一直在捐款。”他父亲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给那些贫困的黑人社区，给那些养活不起孩子的单亲妈妈。你知道那些人过得有多难，就像是当初你母亲独自照顾你。”

  “可就算已经这么艰难了，他们还是想度过这个冬天，为此拼尽全力。即便非常痛苦，他们也还是想要活下去。当年，你妈妈也曾在照顾你的时候感到劳累和痛苦，但她从来没放弃过。你没有资格替任何人选择了结。”

  “如果你选择毁灭世界，你也会杀死很多人的母亲，在他们眼里，你和杀了你母亲的刽子手没有区别。永远不要选择当个恐怖分子，维克多。你妈妈会很失望的。”

  瞬间，所有闪烁的灯都熄灭了。维克多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半跪下来。他感到浑身发冷，就像是突然置身雪原。他有些痛苦地捂住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想干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父亲扶了起来，然后听到他父亲继续说：“失去一切就要毁灭一切，只会制造更多悲剧。我们要做的是把失去的拿回来。”

  “可是我妈妈回不来了，”维克多说，“她已经死了，马上就是她的忌日……她永远都不可能看到我拿世界冠军了……”

  “是的，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可还有更多人走在失去的路上，而你有能力避免这些悲剧的发生，拯救更多像你一样的人。不是吗？”

  维克多闭上眼睛，许多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现：一幢又一幢灰暗的高楼，只有矮处亮起的灯光，壁炉里稀少的柴火，那些绝望无助的脸和崩溃的哭声。

  当他为他们带去买柴火和奶粉的钱时，他们眼中的那种惊喜和崇拜，把他从丧母的绝望深渊中拉出来，让他重新感到自己还活着。他本以为他只是享受他人的尊敬，就像是在球场上享受观众的欢呼。

  那些单亲妈妈悲伤又疲惫的脸，又总是在记忆中与他的母亲重合。所以当他看到她们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起自己。或许在自己小的时候，他的妈妈也曾因为过于辛苦而衰老，因为焦虑而哭泣。

  但是，他的母亲也总在为他父亲汇过来的钱，或是偶尔的归来，而感到无比喜悦。

  弗洛伊德认为，“恋母仿父”。这词初听可能会有些歧义，但实际上，这指的是：如果人对母亲更依赖，他们就会更多地从母亲身上观察到，母亲的情绪是如何为父亲而改变的——父亲做了什么，会让母亲生气和伤心；又做了什么，会让母亲高兴。

  为了牵动母亲的心绪，改变母亲的情绪，他们会不自觉地模仿父亲去做这些事。而在家庭关系中，如果父亲总是令母亲悲伤，孩子过多地模仿这一面，那么日后在他组建家庭后，他也会不自觉地模仿父亲的行为，去牵动另一半的情绪。反之亦然。

  维克多现在想起来，虽然他父亲很少回来，但是他每个月都会汇来大笔的钱，让他和他母亲衣食无忧。每次他母亲收到汇款的时候都很高兴，不断地对他夸赞他的父亲，说他是个能干的人，是个厉害的科学家，不断地给他讲他们相遇时的过程，并表示自己从来没看错人。这些话语里是带着满足的。

  更不要说，他父亲偶尔回来的时候，他母亲简直完全沉浸在了幸福里。而面对他父亲不能出席他人生中重要时刻的情况，她也一直在为他说话，甚至不惜和自己的儿子争吵。他的母亲对他父亲的感情里一直是带着爱和崇拜的。

  所以，当维克多感觉到空虚和失落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给那些落魄社区的人捐款。因为他知道他们会很惊喜，会像他母亲崇拜他父亲那样崇拜他。他是在模仿他父亲的行为。

  他以为他讨厌他父亲，但实际上，多年以来，他从家庭中受到的教育，让他其实是享受扮演他父亲那样的角色的，也就是通过付出去让人感觉到快乐。

  所以即便他们父子二人没有长期生活在一起，他们还是变成了几乎一样的人。这就是言传身教当中的“身教”的威力，有时比全方位地出现在孩子的生活中，并每时每刻地用言语教育对方，要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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