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钰的指甲嵌在掌心里。

苏阳已经走过了他。

脚步声在石面上不紧不慢地响着。黑色卫衣的背影朝着演武场西侧的通道移动。白恋雪跟在左侧。两个人的步伐频率完全一致。

苏阳走了七步。

身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不是人发出来的。是碑。

测龙碑碑面上那十道纹路还在跳动。灵光没有消退。裂纹在继续扩张。

苏阳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但天眼通的覆盖范围一直没有收。碑体内部的变化在他的感知中一览无余。

裂纹从碑面向碑底蔓延。速度不快。但方向很精确正对着基座中那组反噬阵纹的位置。

苏阳在脑子里转了半秒。

混沌本源。

他灌入碑体的灵力中掺杂了吞灵树的混沌本源。这种能量不像普通灵力那样灌入后会自然消散。它会在碑体中残留。残留的混沌本源像一条没有被捏灭的引线，沿着碑体内部的阵法纹路缓缓渗透。

而渗透的终点是碑底那组不该存在的反噬阵纹。

两种异质能量在碑体深处碰撞。产生共振。

碑表面的裂纹就是共振的外在表现。

苏阳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灌入灵力的时候就预判到了这一步。吞灵树的混沌本源吞噬了反噬阵纹逆流过来的龙脉之力。但混沌本源不会停止。它是活的。它会继续沿着龙脉之力残留的路径向反噬阵纹的核心渗透。

两种力量在碑底缠绕。挤压。碰撞。

碑体在承受一种内部持续撕裂的压力。

铁面站在碑旁。他的目光刚从苏阳和齐钰身上收回，落在了碑面上。

裂纹。

铁面的瞳孔收了一下。

碑面上的裂纹在扩展。之前苏阳收手后趋于稳定的裂缝重新活了过来。像被什么东西从碑体内部往外推。

碑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测试时灵力激发的嗡鸣。是一种更沉闷的声响。像密封容器内部压力即将超标时发出的预警。

铁面的表情变了。

他的那张路人脸上从来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此刻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基座四角的灵石发出了不正常的闪烁。

啪。

一颗灵石炸裂了。碎片从铜兽首的口中迸射出来。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测龙碑上。

苏阳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只是因为身后有点动静所以回头看看。

碑面上的十道纹路在灵光中扭曲变形。裂纹从碑面蔓延到碑侧。龙骨石的表层开始剥落。细碎的石粉从碑体上簌簌坠落。

白恋雪停在苏阳身边。她的目光落在碑上。手指下意识碰了一下苏阳的袖口。

苏阳感受到了那一碰。

轻的。但明确。

她在紧张。

不是为碑紧张。是为苏阳紧张。碑的异变如果被归咎于苏阳那就是“破坏龙组至宝”的罪名。

苏阳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抬了一下。掌心朝后。

白恋雪看到了这个手势。

她的手指松开了苏阳的袖口。退后半步。

苏阳朝碑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齐钰站在苏阳右侧五步的位置。他的手还攥在袖中。指甲嵌在肉里。

碑面上又一条裂缝炸开了。

齐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目光从碑面上移到碑底然后停住了。

碑底基座与碑体接合处的裂缝中，有一组极细的纹路暴露了出来。

反噬阵纹。

裂缝撕开了原本覆盖在表面的石层，将那些本应永远埋在深处的额外纹路暴露在了光线下。

齐钰的手指在袖中僵了。

他不知道这些纹路是什么。但他知道碑底不应该有这些东西。

更准确地说他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因为任髯告诉过他。

“碑底做了手脚。”

任髯的原话。当时说得很轻。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如果输出超过阈值，阵纹会反噬。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出丑。一个在考核中受伤的候选人，坐不稳那把椅子。”

齐钰当时觉得这个计划滴水不漏。

现在。

碑底的阵纹暴露在了裂缝中。碑体在持续碎裂。那些手脚正在被自然力或者说被苏阳残留在碑中的能量一层一层地剥开。

齐钰的后背渗出了一层汗。

他的目光在碑底和任髯的位置之间扫了一圈。

任髯。

东侧柱子旁。

齐钰的视线触及那个位置的时候，脚底发凉。

任髯不在了。

柱子旁只剩下一颗碎成两半的血玉念珠，安静地躺在石面上。

苏阳站在碑前三步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碑面上那些疯狂扩张的裂纹上移开，落到了碑底。

反噬阵纹在裂缝中若隐若现。混沌本源的淡青色光芒和阵纹本身的暗红色光芒纠缠在一起。两种颜色交替闪烁。

苏阳的右手抬了起来。

手指松松地张开。

掌心朝向碑面。

这个动作被演武场上八十多个人同时看到了。

嗡

碑体发出了更强烈的嗡鸣。

基座上第二颗灵石炸裂了。铜兽首的嘴角出现了裂缝。

苏阳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触碰碑面。掌心和碑面之间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他在感受碑体内部的能量波动。

混沌本源和反噬阵纹的碰撞正在加速。碑体内部的龙骨石结构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

苏阳在心里做了一个计算。

如果放任不管碑会在大约一刻钟后自行崩溃。崩溃时碎片的飞射范围和力度足以伤到周围三十步内的所有人。

如果他现在出手压制可以把混沌本源从碑体中抽回来。碑的崩溃会停止。裂纹会留下。但碑不会碎。

如果他

苏阳的手指在半空动了一下。

如果他再给碑一点力。

碑会当场炸开。

碎片的方向和力度可以由他的灵力控制。不会伤到不该伤到的人。

三个选项。

放任。压制。加力。

苏阳的目光越过碑体，落在了碑底那组暴露的反噬阵纹上。

然后他想到了陆平。跪在地上。七窍流血。

想到了南门岗。两个龙卫说的那句话。“区区筑基，也配来龙组总部。”

想到了任髯在大殿里说的那句话。“不配。”

想到了齐钰指间旋转的那把青色飞剑。

苏阳的手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面对整个演武场。

八十三双眼睛。

苏阳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白恋雪身上。

白恋雪的马尾在风中微微晃动。她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你要做什么？

苏阳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身。面对碑。

他的右手重新抬了起来。

这次手指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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