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9 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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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玄圣庭的夜,从来不是真正的夜。
穹顶之上,那座被历代圣皇加持过的“周天星辰大阵”永不停歇地运转着,将方圆万里的星辉尽数收拢、提纯、再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座殿宇的琉璃瓦上。于是即便子时已过,这巍峨的宫殿群依旧沐浴在一片清冷而恒久的银辉之中,连阴影都显得格外稀薄。
林滔跟随那位引路的紫袍执事穿过第九重宫门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不是因为前方那座通体由紫晶玄玉砌成、在星辉下流转着氤氲霞光的主殿,而是因为他在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清晰地感知到了某种极其细微、却无处不在的“注视”。
那注视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弥漫在空气里,渗透在光线中,甚至融入了他每一次呼吸时涌入肺腑的、带着淡淡檀香的灵气里。仿佛整座圣庭,从那一砖一瓦到那一草一木,都是某位存在的眼睛。
活了二十万年,林滔对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再熟悉不过。
那是渡劫大圆满、半步踏入大乘的修士,在彻底掌握一方天地法则后,自然而然形成的“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存在本身就已经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以至于每一缕风吹过她的衣角,都是她在感知。
他微微垂眸,灰白的长发在星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那张满是岁月刻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极轻地动了动手指。
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混沌气流,从他指尖悄然逸散,随即融入周身三尺之内的空间,将那股无处不在的“注视”悄然隔绝了七成。
不是挑衅,只是习惯。
活到他这个岁数,早已不习惯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任何人的感知之下,哪怕对方是紫玄女帝。
紫袍执事在殿门前止步,侧身垂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滔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那道高达三丈、雕满了繁复云纹的紫晶门槛。
殿内极阔,却极空。
没有寻常宫殿里常见的蟠龙金柱,没有分列两厢的文武臣属,没有缭绕的熏香,甚至没有一张座椅。
只有光。
无数道从穹顶星辰大阵垂落的、凝成实质的银紫色光带,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殿中央汇聚成一片氤氲的光海。光海之上,悬浮着一座方圆不过丈许的玉台。
玉台通体呈极淡的月白色,质地温润如水,却又透着某种历经无数岁月沉淀后方才具备的沉凝与厚重。它的边缘没有任何雕饰,只是最简洁的直线与弧线相交,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仿佛那简洁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威仪。
玉台之上,一道身影背对着他,凭栏而立。
月白色的常服,外罩流霞轻纱,青丝只用一根紫玉长簪绾起,余下的垂落在肩头与背后,在星辉的映照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林滔在玉台前三丈处站定,没有继续向前。
这个距离,对于渡劫修士而言,已经近得足以看清对方每一根发丝的颤动;却又保持着足够的尊重——毕竟,对方是紫玄女帝,是这南域亿万里疆土上,真正的主宰。
他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从穹顶垂落的星辉拂过他的肩头,落在他灰白的长发与满是风霜的面容上。
二十万年的岁月,早已将他打磨成一尊能够与任何“存在”平视的雕像。无论是面对渡劫后期的同阶修士,还是面对眼前这位修为早已超越渡劫、一只脚踏入大乘的女帝,他都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谦卑或敬畏。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块历经无数潮汐冲刷后依然屹立的礁石。
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林滔的眸光微微一凝。
不是因为那张脸——他虽然未曾亲眼见过女帝真容,但修真界流传的画像、玉简中的留影,早已见过无数次。清丽绝伦,眉眼如画,与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真人并无太大差异。
让他凝眸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眸,瞳孔深处仿佛容纳了一整个旋转的星河,每一颗星辰的生灭、每一道星轨的偏移,都在其中清晰可见。而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林滔清晰地感受到,周身那层被他刻意维持的、隔绝七成感知的混沌气流,如同春雪般消融了。
不是被破开,不是被压制。
而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引以为傲的混沌法则,竟自然而然地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防备,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陌生的女帝,而是某种更古老、更亲切的......存在。
林滔的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久到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他刚刚踏入渡劫期、面对那位亲手将他引入道途的师尊时。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自以为天下无敌,却被师尊一个眼神看得浑身发毛,连夜跑到后山面壁了三个月。
而此刻,面对这位修为远高于他的女帝,他非但没有那种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紧绷与戒备,反而生出了一丝......说不上来的、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熟悉感。
就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做错了事被师尊叫去训话,明明心里怕得要死,面上却非要装出一副“我不在乎”的样子。
林滔的嘴角极轻地抽了抽。
他连忙将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灰白的眉毛下,那双熔岩般灼亮的眼眸微微一敛,拱手为礼,声音沉厚如钟:
“灵道宗林滔,见过女帝。”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礼节周到却不过分谦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活了二十万年渡劫修士应有的体面。
然后,他抬眼,等着女帝开口。
女帝没有立刻说话。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玉台上,月白色的常服在星辉下泛起极淡的银边,垂落在肩头的青丝随着某缕无形的微风轻轻拂动。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依旧落在林滔身上,眸中星河流转,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是三息沉默。
林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活了二十万年,见过的世面、打过交道的强者,比这圣庭里大多数人吃过的盐还多。女帝这种级别的存在,按理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该是一片云淡风轻。
可此刻,他分明从那双星河般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下一瞬,女帝开口了。
“林道友,”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带着一种玉石轻叩般的清泠质感,“二十万年的岁月,果然厚重。”
林滔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不是在问他的来意,不是在谈凌星的伤势,甚至不是在寒暄。而是直接点出了他的寿元,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感慨,又像是......
林滔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女帝谬赞。活得久些,不过是运气好些,当不得什么。”
女帝闻言,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滔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还从那笑意里读出了一种......让他后背微微发毛的东西。
那是一种“看透”的笑意。
就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他那位师尊每次看穿他撒谎时,脸上浮现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滔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他今天来,是为了凌星那丫头的伤势,是为了向圣庭陈情,是为了寻求救治之法。他的姿态摆得很正,言辞准备得很充分,甚至提前在心里演练了三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可现在,女帝只说了两句话,他就感觉自己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全都成了笑话。
不是女帝在故意打压他,而是......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他这个活了二十万年的老家伙,竟莫名生出了一种“在小辈面前出丑”的局促感。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灰白的眉毛微微皱起,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庄重一些。
这个动作做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他林滔,渡劫中期,灵道宗太上长老,活了二十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居然在女帝面前,像个做错了事被叫去训话的小辈一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连忙稳住心神,正要开口切入正题,女帝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那小家伙,”她说,语气依旧是那般清清淡淡的,但说到“小家伙”三个字时,尾音不知为何软了半分,“凌星,她还好么?”
林滔心头一震。
不是因为女帝问起凌星——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枯骨荒原那一战,惊动了整个南域,女帝不可能不知道凌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女帝说“那小家伙”三个字时的语气。
那语气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上位者的疏离,甚至没有询问一个陌生修士时的公事公办。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他极其熟悉的、却又完全不该出现在女帝身上的情绪。
是......担忧?
不,不是单纯的担忧。
更像是......看见自家后辈受了委屈,忍不住想问一句“她还好么”的那种......心疼。
林滔的眼角跳了跳。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活了二十万年,如果连这点人情世故都看不出来,他早就该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可正因为看出来了,他才觉得不可思议。
紫玄女帝,南域之主,半步大乘的至尊存在,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灵道宗元婴期弟子,生出这般情绪?
这不合常理。
林滔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只停顿了一息,便沉声答道:“回女帝,那丫头......不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沉重,“道基崩毁,本源枯竭,肉身神魂濒临解体。如今全靠老夫以混沌法则强行镇封,才能勉强留住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那双熔岩般的眼眸里,浮现出清晰的痛色,“老夫无能,遍寻宗门典籍,问遍诸位长老,竟无一人能拿出救治之法。”
女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林滔注意到,她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极轻地动了动指尖。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却逃不过他这二十万年老怪物的眼睛。
那是下意识收紧的动作。
就像是一个人听到某个不想听到的消息时,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
女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滔心头一震:
“她收敛得很好。”
林滔一怔:“女帝的意思是?”
女帝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殿外那无尽的星辉,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本帝面前,她把自己藏得很好。说话做事,进退有度,分毫不差。那份得体,那份谨慎,那份......把自己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的克制,本帝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星河流转的速度似乎慢了半分,“她以为本帝看不出来。可她不知道,她越是藏,本帝就越能看见。”
林滔沉默了。
他听懂了。
女帝说的,不是凌星的伤势,而是凌星这个人。
那个丫头,在圣庭的时候,一定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适合出现在这里”的人——举止得体,言语谨慎,不卑不亢,却也不露锋芒。
可越是这样的伪装,在真正强大的人眼里,就越显得刺眼。
因为他们能看到,在那层完美的伪装之下,藏着的是一个本不该被这样束缚的灵魂。
林滔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到凌星时的情景。
那时候那丫头才筑基期,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望过来,像是要把你整个人看穿。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丫头不是池中之物。
后来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可此刻听女帝说起她在圣庭时的样子,林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丫头,在圣庭那种地方,一定过得很累吧。
要时刻绷着那根弦,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要把所有的不习惯、不自在、不适应,都死死压在心底,只露出最得体、最无害的那一面给别人看。
她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她应该是站在寒影峰的峰顶,迎着风雪肆意大笑的人;应该是带着师弟师妹们胡闹、被凌星无奈地念叨、还要嘴硬说自己“就玩一会儿”的人;应该是遇到强敌时第一个冲上去、哪怕打不过也要咬掉对方一块肉的人。
而不是在圣庭的殿宇间,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生怕行差踏错。
林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女帝。
女帝依旧站在那里,月白色的常服在星辉下泛起柔和的银边,垂落的青丝随着夜风轻轻拂动。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滔忽然觉得,此刻的女帝,看起来不像是一域之主、半步大乘的至尊存在。
而像是一个......看见了心疼的后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的长姐。
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合理得很。
女帝对凌星那丫头,分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那亲近感不是源于任何利益算计,不是源于任何宗门渊源,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同看待自家孩子般的柔软。
林滔不知道这份亲近感从何而来。
但他知道,此刻的女帝,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他微微欠身,声音放得比之前更轻了些:“女帝,凌星那丫头的事,老夫会竭尽全力。今日冒昧求见,也是想请圣庭相助,若能寻得一线救治之法,灵道宗上下,感激不尽。”
女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星河依旧流转,但林滔注意到,那流转的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
“林道友,”女帝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泠,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本帝知道你是真心待那小家伙。”
林滔一怔。
女帝继续道:“你不必如此郑重。那小家伙的事,本帝自有计较。圣庭的典籍、秘库、供奉,但凡可能对她有用的,你尽可调用。若需本帝亲自出手,也只管开口。”
林滔心头一震,连忙拱手:“女帝隆恩,老夫......”
话还没说完,就被女帝抬手打断了。
“林道友,”女帝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无奈,“你活了二十万年,怎么还跟个愣头青似的?”
林滔噎住了。
愣头青?
他?林滔?活了二十万年的渡劫修士?
女帝看着他愣住的样子,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让她整个人瞬间柔和了下来。
“本帝的意思是,”她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解释给一个不懂事的小辈听,“你不必在本帝面前这般拘谨。本帝虽是圣庭之主,却也并非不近人情。那小家伙......本帝见她第一面,便觉得眼熟。后来见她竭力掩藏自己、小心翼翼地适应这里的一切,本帝心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难受。”
林滔沉默了。
他看着此刻的女帝,看着她那双深紫色眼眸里浮现出的、极其罕见的柔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女帝对他会有那种异样的感觉了。
因为在面对凌星的时候,她也会产生同样的异样。
那种感觉,不是修为的差距,不是身份的差距,而是一种更本源、更纯粹的东西。
就像是......本质相同的灵魂,虽然从未相见,虽然彼此陌生,但在见面的那一瞬间,灵魂深处就会响起一声轻轻的呼唤。
林滔不知道女帝和凌星之间是否有这样的渊源。
但他知道,此刻的女帝,是真真切切地在为那个丫头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惊讶、不解、猜测,都暂时压了下去。
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探究这些。
而是救凌星。
他抬头,对上女帝那双依旧泛着柔软光芒的眼眸,沉声道:“女帝,老夫明白了。凌星那丫头的事,老夫会竭尽全力。若有需要,定来叨扰。”
女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林滔在转身离去之前,余光分明瞥见,她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又动了动。
那动作,像极了想伸手拉住什么,却终究没有伸出去。
林滔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向外走去。
殿外,星辉依旧洒落。
他抬头望了一眼穹顶那座永不停歇的星辰大阵,灰白的眉毛下,那双熔岩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复杂。
二十万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一切。
可今日这一面,却让他明白,有些东西,是岁月也看不透的。
比如人心。
比如......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名为“缘分”的东西。
他摇摇头,大步离去。
身后,那座巍峨的主殿依旧静静矗立在星辉之中,殿门无声合拢。
殿内,女帝依旧站在玉台上,月白色的衣袂在星辉下轻轻拂动。
她的目光,落在林滔方才站立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小家伙......”
她低低地喃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与温柔。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倾泻而下的星辉光瀑。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光瀑中渐渐模糊,与整片星辉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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