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坐我的车走。”伏仓拍了拍他那辆停在路边的机车，一脸热切：

“哥哥带你兜个风，感受一下什么叫速度与激情。”

秦银落的目光缓缓扫过那辆姹紫嫣红、配色大胆到堪称视觉核弹的鬼火，沉默了两秒。

眼前一黑。

“算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拒绝一坨行走的灾难。

“不识货。”伏仓遗憾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车座：

“我这车回头率百分之三百。”

“回头率百分之三百是因为人家想看看到底是谁瞎了眼看上这配色。”幽灵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侧那辆静静蛰伏的机车。

那是一辆全碳轻量化的Vyrus  987  C34V，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我很贵”的克制与嚣张。

满配加稀有涂装，落地七百万。

秦银落的目光从车身滑过，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一丝不苟的警服。

他安静地思考了一下。

思考自己穿着这身警服坐在这辆车上、从街头驶过的画面——

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配文“警察开千万机车巡逻”，评论区“还以为眼瞎了，原来是天黑了”。

“算了。”他说，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几分：“警车舒服。我还是坐警车。”

幽灵单手抓住他的手臂，目光越过他，落向那边正在忙忙碌碌调配人手的警察队伍。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罕见的、不自然的迟疑。

“我有件事求你。”

秦银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答应。”

幽灵愣了一下：“你不问一下什么事？”

“不用。”秦银落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叛国卖友，我都答应。”

幽灵抿了抿唇。

没说话。

秦银落的目光顿住了。

“……你别沉默啊。”他试探性地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忐忑：“真杀人放火了？叛国卖友了？”

“那怎么可能。”幽灵下意识答了一句。

秦银落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到一半，他又提了起来：

“那你羞答答的干什么？”

幽灵沉下一口气。

那口气沉得很深，像是在酝酿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听谨墨说……”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词不会把他炸上天：

“龙谨枫有一辆Neiman  Marcus  Limited  Edition  Fighter。”

“……战斗机？”秦银落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他还有战斗机？这东西不都是国家的吗？”

“不是战斗机。”幽灵赶紧开口，生怕晚了兄弟真热血一上头去给他弄一架真战斗机：“只是叫这个名字，其实是一辆机车。”

“哦。”秦银落点了点头，表情从“困惑”切换到了“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对机车领域的知识储备，发现这一块无限趋近于完全空白，于是诚实地开口：

“给我张图片，我找找看。到时候我和龙谨枫商量一下，给你开过去。”

“不不不。”幽灵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两个度：“你千万别动。”

秦银落看着他。

幽灵深吸一口气，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一字一顿地补充：

“那车落地七个亿。你千万别动。”

秦银落：“……？”

“那车全球仅45台。”幽灵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08年首发的时候11万美金，后来拍卖一路飙到了7.7亿人民币。全铝外骨骼，V双缸190匹，极速305公里每小时，合法上路，收藏界顶流。”

秦银落安静地听完。

安静地消化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对自己见识短浅的自我反省，有对龙先生经济实力的再次赞叹，还有一种“我算是卖身豪门了？”的微妙迷茫。

后背贴上一具熟悉的、火热的胸膛。

龙谨枫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下巴蹭了蹭他的颈窝，声音闷在他耳边，带着点撒娇的黏糊劲儿：

“宝宝，我好喜欢你。很喜欢你。太喜欢你了……”

他顿了顿，从秦银落肩头探出目光，扫了一眼站在对面的幽灵和伏仓。

“聊什么呢？我们该走了。”

秦银落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想带人看你的车。”他说。

龙谨枫的目光一扫，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抬眼看向幽灵，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哪一辆？”

幽灵罕见地有点紧张，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Neiman  Marcus  Limited  Edition  Fighter。”

龙谨枫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辆啊。”他说，“在我的私人博物馆。谨墨知道位置，让他带你去。”

秦银落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片即将出发的队伍，又看了一眼龙谨枫近在咫尺的侧脸。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他的发丝，拂过龙谨枫的肩。

“走吧。”他说。

“去船厂。”

…………

二十分钟后。

日头悬在头顶正中，白得发毒，像一只睁死不闭的眼，死死钉在船厂上空。

没有风。

空气是沉的、锈的、腥的，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像在吞咽铁锈。

“报告指挥，第三处绞索触发式炸药已拆除。”

通讯频道里传来蛙人防爆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水底沉睡的什么东西。

龙谨枫站在冲锋舟最上方，一只手握着通讯器，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那是他在高度专注时下意识的动作。

“向左绕开三米，从后方勘查。”他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水里：

“看看绳索固定点在哪里，有没有第二条机关。”

蛙人防爆组依言缓慢移动。

水面上，只有几道极细的波纹向四周荡开，很快被这片死水吞没。

探测仪贴着水流扫过的声音，通过设备传回指挥频道，沙沙的，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低语。

“固定点在水底石缝里。”片刻后，蛙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共四根牵引绳，分别连向四个方向。”

顿了顿。

“这是个十字绞杀阵。”

龙谨枫的眉峰微微一动。

“牵引绳末端有热熔接头。”蛙人继续报告：

“不是防水胶布，是低温热熔——遇水不化，但遇高温会瞬间熔断。”

“明白了。”龙谨枫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水面下那片幽暗的阴影：

“我让水面给你送微型高温切割笔。不用碰绳索，隔空熔断接头。”

“收到。”

龙谨枫放下通讯器，侧头向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名队员立刻从装备箱里取出切割笔，小心地交给准备下潜的蛙人。

“检查没问题后，”龙谨枫的声音重新切回频道，沉稳得像压着整片江水的重量：

“冲锋舟先行，把水面给我封死。”

——

与此同时，路上。

公安的车依次停稳排开，车门打开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秦银落推门下车，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站定，双目缓缓眯起。

视野内，巨大的龙门吊歪裂着脊梁，像一头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只剩下骨骼勉强支撑着形状。

钢缆断得参差不齐，垂在半空一动不动，像吊死鬼僵直的手臂，在正午毒辣的强光里投下狰狞的黑影。

船台裂着宽缝，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里，边缘长满暗绿色的苔藓。

半截船体斜插在淤泥里，船壳烂得坑洼发黑，锈迹像溃烂的皮肤一样一层层剥落。

舱口黑洞洞的，明明是空的，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盯着外面。

正午越亮，那黑就越浓。

深得看不见底。

深得仿佛一靠近，就会被吞进去。

秦银落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片废墟。

满地废钢板翘着锋利的边，生锈的螺丝、断裂的管道、烂成絮状的帆布胡乱堆着，在阳光下投出棱角分明的阴影——像无数张静止的嘴，沉默地咧着，等着什么落进去。

破洞的厂房里，光柱惨白笔直，从天窗斜斜插进来，照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浮尘在光里缓慢沉浮，连灰尘都透着一股死气，像是飘了很多年，飘到连自己都忘了要去哪里。

更远处，海水黏腻浑浊，浪头拍在朽烂的码头桩木上，发出闷哑的声响——像濒死的喘息。

腐朽的粗缆绳缠在锈桩上，打了死结，勒出深深的痕迹。那绳结勒得太紧，紧得像曾有什么东西拼命挣扎过，最后被死死捆在这里，一点一点烂掉。

没有活物。

没有声音。

连风都停了。

时间像被焊死在这片废墟里，一分一秒都不肯往前走。

最亮的正午，最静的死地。

光明照不透骨子里的阴冷，只把这座船厂晒成一座白昼里的钢铁坟场。

秦银落收回目光。

“穿梭机侦察。”他说，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顿了顿。

“先把这地方给我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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